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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恭达《抱云堂艺评》读书札记之十一:定力是心底的压舱石

2022-11-14 15:18
江苏
来源:澎湃新闻·澎湃号·湃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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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彭庆阳

言先生在《传统的滋养 生命的律动——我的学书历程》一文中谈道:

从“文革”到下乡,命运改变了我理想的初衷。生活波折与苦难坚定了我“目标始终如一”的书学意志与信念。我终于驾驶艺舟淹没在书海的大涛中,在群星璀璨的历代书家里搜寻着自己所钟爱的大师作品。(《抱云堂艺评》)

言先生“坚定了我‘目标始终如一’的书学意志与信念”,是定力的一种表现。他有明确的目标,知道应达到的境界,从而能够志向坚定。因为坚定而静默潜修,因为潜修而能思考,故而达到高远沉静的人格境界。这种符合儒家的心性之学,《大学》曰:“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有得。”

“定力”是佛家语。佛家以“戒、定、慧”三学来认知自己和世界,“定”即禅定,在三学中为佛法之中枢。有佛学家言:“广义的‘定’不单指禅定,定学的修持意在培养人之定力。有定力的人,正念坚固,如净水无波,不随物流、不为境转,光明磊落,坦荡无私。有定力的人心地清净,如如不动,不被假象所迷惑,不为名利而动心,定学修持到一定程度自然开慧。”修行佛法,得成正果,要靠定力。推而广之,练成一门技艺,或成就一项事业,都离不开定力。

定力是人们认识问题过程中的一种判断能力、决策能力和执行能力,是意志、品质、境界的象征。《周易》句“无初有终”,是说没有好的开始,却有一个好的结果,这是定力的使然,因为坚守心志,意志最为坚定。定力是坚守,有时坚守就是胜利,而胜利往往青睐那些坚守到最后的人。《周易》句“利用恒无咎。”是说用恒心等待则没有过失和灾难,那么,等待本身不仅是一种坚守,而且是一种行为。一个人只要学会坚守,还有什么样的目的不能达到?屈原《九章》云:“夫何极而不至兮?”要在理想、信仰、信念、意志等方面执着坚守,不盲从、不浮躁、不动摇。保尔·柯察金四肢瘫痪、眼睛失明,肉体、精神承受各种煎熬,却战斗到生命的最后一分钟,因为他不愿虚度年华和碌碌无为,故没有动摇自己的理想和信仰。坐着轮椅奋斗的霍金始终保持灿烂的微笑,是什么让他如此的坚定?那是少年时对宇宙学的兴趣,因为坚守初心,让他有了坚定的意志。

书画家应该具有什么样的定力?言先生在《素心追月 泊然内定》一文中借用梁漱溟先生关于“定力”的概念进行了说明:

记得梁漱溟先生说过:“所谓定力,不是别的,就是他的过去,他的背景,他总要受过去的背景所决定。”大凡一位成熟的书家,他的“背景”决定了他的“艺术定力”以及在此“定力”下所拓展的人生画卷。(《抱云堂艺评》)

什么是书画家的“过去”“背景”,以及由此产生的“艺术定力”?言先生在《抱云堂艺思录》中给出了答案:

对文化理想的追求,对民族立场的坚守和对审美品质的选择是当下文化大发展大繁荣中必须认真深思的课题。在当下全民热爱书法,享受书法的热潮中,我们必须遵守艺术发展的本体规律,呼唤全社会敬畏传统、仰视经典、感恩时代、感悟生活、感知民生,努力创造出属于我们的时代文化价值!

对于一个有良知的、成熟的书画家来说,理应认清我们的“过去”“背景”,从而以正确的艺术定力来“创作出一个书法家无愧于时代的精品力作,以自己的创造体现时代的文化积累,从而彰显艺术品质中的文化价值。”“要坚持以人民为中心的创作与服务,通过真诚而又纯粹的社会公益慈善事业的实践来提升自己的人文境界,从而完善作品中所透析的时代人文精神。”(言先生语)

书画家既要有仰望星空、紧跟时代的格局与胸襟,也要有“板凳甘坐十年冷”的耐力与能力,这份艺术定力是需要积极自我磨炼的,也要以相应的功夫来涵养定力。《中庸》云:“人一能之,己百之;人十能之,己千之。果能此道矣,虽愚必明,虽柔必强。”是说别人用一分功夫能做到的,自己就下一百分的功夫;别人能用十分功夫能做到的,自己就下一千分的功夫。如果能有这样的定力,愚笨的人也一定会变得聪明起来,懦弱的人也一定会变得刚强起来。当然,下功夫是要有的放矢,有精准的目标,才不会是虚伪的功夫,诚如启功《论书札记》所言:“所谓功夫,非时间久数量多之谓也。任笔为字,无理无趣,愈多愈久谬习成痼。惟落笔总求在法度中,虽少必准。准中之熟从心所欲是为功夫之效。” 纵观历史上那些书画大家,无不是在以功夫来涵养定力,以定力成就自我:

《南部新书》记载柳子温(柳公权父亲)家法:“常命粉苦参、黄连、熊胆和为丸,赐诸子。每永夜习学含之,以资勤苦。” 柳氏子弟以苦药丸来振作心神,进行夜读,这和悬梁刺股的故事如出一辙,讲得都是刻苦勤奋学习。所谓“人在苦中练”,“不吃非常苦,岂有非常人”,“要得惊人艺,须下苦功夫”,都是说吃苦是能够吃出个名堂来的。

解缙《春雨杂述》云:“张芝临池学书,池水尽墨。钟丞相入抱犊山十年,木石尽黑。 赵子昂国公十年不下楼。巎子山平章每日坐衙罢,写一千字才进膳。唐太宗皇帝简板马上字,夜半起把烛学《兰亭记》 。”书法非短期就能入妙,必须守住定力,专心一致,勤苦不怠,才会成功。

朱珪曾读书十年不下楼,五十年不娶妻,虽不曾入仕,却因用功治学而时为东南文坛盟主。杨维桢少时在铁崖山筑楼,聚书数万卷,于楼中苦读,五年不下楼,成为元末最具艺术个性的诗人、书画家。明王宠学书刻苦专精,曾在石湖读书习字二十年,非探亲不进城,后诗、书名满吴门。

……

这些名垂书史的书家,数年如一日的只做一件事,是具有坚强意志和顽强毅力的人,也是有着强大定力的人。这种精神于当下有“高原”缺“高峰”、有“流量”缺“质量”、有“口水”缺“口碑”的书画艺术界来说,尤为宝贵。我们今天所看到的那些经典作品正是数百年、上千年前古人久久为功的成果。于今天的书画者而言,也应拥有强大的定力,这种定力会使人不忘初心,抵抗名利的诱惑,朝着自己的目标前行,才会使“我们今天的创作是让百年后的人们发现这个时代的经典。”(言先生语)

言先生认为“在当下圈内,不少人守得住热闹,守得住喧嚣,却守不住孤独;守得住浪名,守得住虚利,却守不住操守。”(《抱云堂艺思录》)这是因为一些人心里少了块“压舱石”,这块压舱石就是定力。每个人心里都有一片海,就算自己去扬帆启航,如果没有“定力”这块压舱石,也难以乘风破浪、云帆直济。

言恭达,清华大学教授,博士研究生导师,一级美术师,享受国务院特殊津贴专家。第十一、十二届全国政协委员,第五、六届中国书法家协会副主席,中国国家画院院务委员,(全国)教育书画协会副会长兼高等书法教育分会会长。南京大学,东南大学兼职教授,东南大学中国书法研究院院长,北京语言大学艺术学院名誉院长,中国文字博物馆、中国青铜器博物院顾问。

编辑:周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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