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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青|忆文艺(张北海)

江青
2022-11-14 14:00
来源:澎湃新闻
上海书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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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位至亲好友失散、散失了。今年8月17日,张文艺在纽约突然离去,几小时后由夏阳传来瑞典的微信中获悉,一时之间欲哭无泪。人生聚散无常,别离是人生中最令人神伤的无奈!

2022年9月2日,张文艺葬礼在纽约中国城五福殡仪馆举行,我无法赶回。葬礼上,我们全家由母亲江巫惠淑率江青、江秀、江山、江川献上花圈,悼念这位挚友。想来眼前我唯一可以做的,是以此文聊作对老友的缅念与哀思。

1970年8月下旬,我背井离乡飞往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天地——美国洛杉矶,刚结束了痛苦的婚姻,感到自己唯一的出路是斩断一切过往,往前看、往远飞,越远越好。

以前素未谋面的张文艺、周鸿玲夫妇受电影导演陈耀祈之托,热心相助,接机后把我送至友人单氏姐妹家,没多久他们夫妇在圣莫尼卡(Santa Monica)替我觅得一简陋住处,是汽车间房顶加盖上去的一个阳光永远射不进的房间。我从A、B、C开始学英文,其他一切由零开始。他们帮我报名上英文课,申请装电话、接煤气水电、办银行开户手续、学习开车。至今记得文艺教我开车时嚷嚷:“教你开车,怎么你性子比我还急?!”为了设法把家里资助的钱用到最长的时间,我不舍得添置电视机解闷,为了省车费也不舍得出门。

灯下赶不走自己的身影,关了灯我又怕黑,一生中我没有一个人住一整间屋子的经验,尤其是那段时间晚上经常做噩梦,只能彻夜开灯,半夜里要是在灯下醒来,“影子”就更大也更阴森了。越坐越觉得浑身上下发冷发麻,于是就跑到离我住处有十条街的张家“避寒”。记得有几次午夜惊魂(做噩梦),也在半夜打电话求救。自觉打扰他们已经到了不可饶恕的地步,但他们总是伸出温暖的援手。虽然是自己选择到没有人认识我的环境,一切重新开始,但仅仅在一瞬间,我从云端滑入谷底……那年我二十四岁,感念当年他们夫妇雪中送炭并开导我认清残酷无情的现实。记得在美国过的第一个春节,我和他们全家吃了年夜饭后去圣莫尼卡海边散步,星空、巨浪、海风,忽然思念万里之外儿子的思绪袭来,我一下子招架不住,瘫倒在沙滩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他们一声不吭,静静地陪我……

我们有一些共同的话题和朋友。首先当然是张文艺二哥的女儿小妹儿(张艾嘉)。小妹儿父亲是空军,在她一岁时不幸遇难,小妹儿在奶奶家长大,文艺跟二哥最要好,所以疼爱侄女,两人十分亲近。艾嘉除了和我在电影界是同行,我们年少时也同时跟两兄弟谈过恋爱,文艺笑说你们差点做妯娌。陈耀祈在南加州大学念电影系时,跟同校念比较文学硕士酷爱电影的文艺是挚友,毕业后到台湾电影界发展,经俞大纲教授介绍我们相识。待人接物周到又热心的卢燕跟我及文艺是旧识,在洛杉矶偶尔会聚一下,记得好几次她带我们两个一起去作家亨利·米勒(Henry Miller)家玩,亨利是个老顽童,邀请我们陪他打乒乓球,嘻嘻哈哈没有一点架子,文艺喜欢他的黄腔。文艺和卢老太太都一口京片子,喜谈京城里的梨园往事和掌故,两人张口闭口永远称北平,我在北京舞蹈学校住校六年,对京城人的衣食住行还熟悉,所以跟文艺谈故都时有不少谈资。

我在洛杉矶住了不到两年,周末他们喜欢带儿子Chris远足,怕我孤单,常邀我同往。附近有不少酒庄,我们会自带卤菜、茶叶蛋当午饭,去品免费葡萄酒,有时去海边买活螃蟹加工。以前完全不会喝酒的我,慢慢地也喝出了味道,当时需要借酒浇愁抑或本性贪杯?多年下来,现在我已经养成了喝葡萄酒的习惯。朋友夸我酒量不错时,我总是说:“教我喝酒的师父是张文艺,能不好吗?!”

1972年春季我开始了加州伯克利大学的教舞工作,工作之余,几乎所有的时间全被“保钓运动”占据。七十年代开始,以台湾地区留美学人为主的“保钓运动”轰轰烈烈席卷而来。在美各大院校的“保钓”人马,大串联似的投奔大本营——伯克利。我自然而然地被如火如荼的狂热感染而卷入其中,大家屡次要求我为“保钓”做筹款演出,我乐此不疲。当时在伯克利读博的同事刘大任、郭松棻都学比较文学,跟文艺是挚友,大家借“保钓”名义经常聚会。文艺爱酒、爱朋友、爱支持抗争、爱高谈争论,所以频频出现在大本营中。知道他本来就对拿博士学位的事无所谓,看到“战友”们废寝忘食投入“保钓”而宁愿放弃博士学位,他也自然而然束书辍学“随大溜”。后来文艺写了个剧本《海外梦觉》就是以钓运为背景。

1971年10月中华人民共和国正式加入联合国,第二年因保钓被台湾当局贴了“左派”标签的留学生上了黑名单,大多数人报考入联合国语文司中文处任翻译,都搬迁到了纽约居住,文艺全家住在皇后区Jackson Heights。他一边在联合国任职,一边为报刊写、译文章,以缓冲一下公文翻译工作的枯燥乏味,文章主要登载在李怡主办的香港杂志《七十年代》上。其中他翻译的剧作家阿瑟·米勒(Arthur Miller)四万字的长文《在中国》最为人晓。1983年开始,文艺还在《七十年代》开了定期专栏“美国邮简”,文章包括时闻、历史、文化、评论和思潮。文艺在北平上美国幼儿园,在台北上美国学校,六十年代中期在美国加州念大学,七十年代又在纽约工作,他尤其喜欢纽约大都会的包容和多元,退休后为了兴趣,也为了更有广度深度地写纽约,在纽约大学花了好几年选修了六七门课,教授都是研究纽约的专家,教学内容五花八门:历史、都市发展、文化现象、工程建筑……每个星期两晚课,每门课三个月。因为他英文底子好,跟不同年龄、背景、肤色、文化、政见的人,都能聊在一起,所以他笔下的纽约,贴切了解美国社会和文化,与任何人写的角度都不一样,娓娓道来细枝末节又妙趣横生,纽约历史掌故信手拈来。读者喜闻乐见他广阔的新视野,专栏一写就写了十五年。

《美国邮简》书影

他感到联合国工作是“铁饭碗”,工作时间也有弹性,只是官僚机构有太多规范,总而言之想换个自由环境,1975年遂申请远走非洲,替肯尼亚的联合国环境规划署工作三年。我跟文艺笑说这是去赤道自我流放,要脱胎换骨。去了肯尼亚后,文艺还学了摄影,偶有照片寄来,看他们全家逍遥自在,生活条件相当优越,旅行背景全是大自然风光,一反大都市生活作风,很为他们高兴。至今我还保留着他们从非洲寄给我的酒红色的蜡染长袍,与众不同,非常别致。

1978年某日,大白天我正在SoHo舞团排练,突然接到文艺打来的电话,说他们全家三口回纽约了,现在飞机场,但暂无地方可落脚,问是否可以先在舞团排练厅后面的小公寓安顿下来,然后骑马找马?我不假思索地一口应承:“赶快把行李从机场直接拉过来吧!”

为了将舞团和居家分开,当时我在纽约中城租了套政府给表演艺术工作者的公寓,所以可以让他们住在SoHo排练厅后面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的公寓中,唯一的问题是舞团排练时间长,音乐又不绝于耳,感到会打扰他们的作息时间,他们却非常赞赏我的毅力和对舞蹈的狂热,日日夜夜马不停蹄地工作。很难得的是近距离的接触,在一年多的时间里,我们没有发生过任何不愉快,排练之余有时我也会到后面聊聊天。鸿玲学的是会计专业,看我完全不会做账,而舞团是非营利机构,账面尤其要清楚,否则很难申请政府补助,就在舞团兼职当了会计。大家同在一个屋檐下,文艺的家人大姊、侄子、侄女、鸿玲的弟弟都和我母亲及弟弟们说说笑笑有来有往,所有佳节也一同庆祝,宛若自家人一样亲近。

文艺在SoHo区买了层楼中楼复式的仓库统仓,装修完毕后搬了过去,跟我在一个区,几步就到。文艺除了跟住在SoHo的许多艺文界、画家来往外;跟学术界在曼哈顿居住的王浩、陈幼石、郑培凯、高友工、夏志清都很谈得来;联合国的同事大都是“保钓”时的“战友”,当年志同道合结下的友谊;影剧圈胡金铨、罗大佑、张艾嘉、卢燕、蔡澜进出纽约频繁,也都是我们共同的旧识。周龙章的美华协会百老汇四五六艺廊跟文艺门牌三六六号的百老汇家仅一步之遥,经常会有熟人的画展开幕或新闻发布会在艺廊举办,文艺热心捧朋友的场又有酒会,之后还会去中国城聚餐。他喜欢朋友,朋友也喜欢他,尤其他讲事论理总是在点子上,没有废话、假话,辩论问题也是有板有眼有幽默感的性情中人。

1995年,文艺想到自己退休年龄将至,起意用自己家族的故事作背景写部武侠小说,做了两年研究搜集资料后才动笔,直到2000年完成巨作《侠隐》。我是最早的读者,出版后他还送给了我好几本,要我分送给有兴趣也懂的朋友看。他对老北京有情结,通过写《侠隐》圆了他的思乡情、故国梦,他自认为老年还是可以做梦,这么看的话,也不妨说《侠隐》是一个千古文人的侠客梦,同时也是给老北京的一首挽歌。书中细细描绘当时古都的人、事、景的地志,包含过年节的各种讲究。我是个好吃之人,北京风味的美食书中有大段篇幅描写,看得很馋人但过瘾。

用笔名“张北海”写的《侠隐》由姜文导演拍成电影《邪不压正》,拍摄前,文艺曾跟姜文说:“你就按照自己的意思去拍,否则就不是有创意的电影。”2018年上映后我迫不及待去看了,感到看不到原著的影子。听到有人问文艺:“电影拍得怎么样?”他的回答千篇一律:“我没有看过,因为电影已经不是我的创作了。”此话当真也不当真,因为我们讨论过电影观后感,他认为文字和电影是两种语言和手段,既然有人拍电影他就要放手,作者绝对不可干预导演。另一方面他告诉我已经开始着手写《侠隐》的电视剧剧本,他以为自己写剧本,可以清楚表达他书中原想表达的主题内容和人物。

《侠隐》书影

一天他说来家找我有事相商,原来有电影公司委约他写电影剧本,根据徐訏原著《风萧萧》改编。《风萧萧》是抗战时期通俗的谍报爱情故事,因是畅销小说,在港台多次改编成电影、电视剧,在大陆也曾改编为话剧。他已经完成了剧本初稿,来我家时还带了原著要我对照着看。我受宠若惊,告诉他:“我在香港时认识徐訏先生,但你身边有无数‘高人’,哪里轮得到我指手画脚?”但他说能够看电影剧本的朋友不多,而我又是讲真话的人,他愿意听。于是暑假时我带了剧本和原著回瑞典,用功地读也做了些笔记。几个月后回到纽约,跟他谈了意见和想法,但最后的结果就无从知晓了。

原因是没有多久,刘大任到我家聚会,打一年一度的麻将,带了几条香烟要我有机会时转交给文艺。我打了电话约好去文艺家送烟,鸿玲开门后文艺要我上二楼,一照面这一惊非同小可:文艺脖子上打了白石膏,完全不能扭动。原来前几天在纽约街上,他一只眼突然瞎了,走路失去平衡,回家后不慎踩空,从二楼楼梯滚下撞到了硬物。看他瘦长的身影有气无力地斜靠在黑皮沙发上,心里隐隐作疼。那天在他家聊了很久很久,天黑了才告辞。这突发的变故,使他出院后对以后的生活做了新规划。与我谈新规划时,文艺并没有伤感,谈到年轻的时候不愿意接受的现实,但现在接受。在无多的岁月里,他想把应当做的事做完,写过的文字要好好整理,人生的意义还是要做你想做的事,直到最后一刻……他也表示不可能再跟外界多接触,自己目前一眼瞎、耳不聪、走不稳、腰不直、牙不好……因为意识到生命有限,他要好好把握最后的光阴。我点点头,表示完全理解他的意思。此后,我关心他的身体,但打电话无人接,往邮箱写信也不回,只好尊重他的意愿,没有再跟他主动联系,所有的朋友也失去了他们夫妇的音讯。

读到他接受《人物》采访时说:“《侠隐》里面蓝蓝问李天然,她说难道人生就是这样,相聚一场,欢欢乐乐,然后曲终人散?李天然说,人生就是这么一回事。你问我的人生观是怎样的,就是这句话。”

几天前回到纽约,参加了9月16日下午在美华协会四五六艺廊开的张文艺追思会,近二十位好友聚在文艺当年常去的场所,缅念与文艺的交往,气氛十分温馨。大家不约而同地谈到了他爱喝威士忌的趣事,也谈到了无论春夏秋冬,也无论任何场合,文艺的那套招牌行头:泛白的蓝牛仔裤、白球鞋,不羁的嬉皮士形象伴随了他这一辈子。我跟李安都爱烧饭,还讨论了文艺喜欢郑重其事地请朋友吃的招牌炸酱面,用酱用料文艺都讲究传统,我们用心却学不来。

身着泛白的蓝牛仔裤、白球鞋的张文艺

老友追思文艺,左起:周龙章、李安、罗苏菲、江青

我刚写了此文,追思会上将文章内容描述了一番,大家当故事听得津津有味。李安则表示“文艺”人如其名,他在曼哈顿百老汇的楼中楼里见证了近半个世纪大半个华人文艺圈,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还当上了纽约的孟尝君,家中永远都是“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各路人马不约而同地喜欢聚在他的楼中楼里,一起痛饮,畅所欲言梦想和信念,文艺代表了纽约一个时代的文艺氛围。

2015年12月2日欢聚曼哈顿,立者右起:张文艺、周鸿玲、沈明坤、沈太太、余元裴、江青、陈宪忠,坐者左起:周龙章、罗苏菲、陈张莉

记挂着过去这几年间文艺的文字创作:《侠隐》的电视剧剧本和改编《风萧萧》完成了吗?其他要整理的文字准备出文集整理到了什么程度?鸿玲告诉我,文艺的书桌上一叠叠书写好的纸放得好好的,但他写了些什么自己并不清楚。重要的是文艺很享受这几年与人隔绝的生活,感到活得清静而自在,况且他走得如此安详平静,就像熟睡了的孩子一般。

今年九十的夏阳看了我给他寄的追思会合影后,回信说:昨天看了这个,眼泪都流下来了。是啊!叹随着文艺的离去,他代表的那段岁月一去不复返!“曲终人不散”,写此文时我没有跟他散失,文艺虽远走他乡,我笔下、心中,他永远在眼前。瞧——他手中拿着一杯威士忌,侃侃而谈!

 

    责任编辑:郑诗亮
    校对:栾梦
    澎湃新闻报料:021-96286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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