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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长河》:办好一件事,最困难的是人

孔鲤/“书林斋”微信公众号
2022-11-17 10: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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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篇剧评,也是一篇聊历史逻辑与政治逻辑的文章。这篇剧评是关于最近的一部历史题材《天下长河》的,剧讲的是康熙年间怎么治理黄河水灾的故事。哪怕你没有看过剧,我也希望这篇文章你可以读完,我相信这篇文章里表达的东西是值得的,而你也一定会有收获的。

好了,让我从剧中一个意外的细节说起。

“阿玛!阿玛!”

一场水灾,冲走了很多人,其中也包括这个在找着自己父亲靳辅的靳治豫。在这场戏之前,靳治豫还当着众人(河工)前称呼他父亲为爹,但在这样的危急时刻,他丝毫没有犹豫地称呼了:阿玛。

这样的戏剧对比其实就短短几个字,但直接表明了靳家不是汉人,而是很早就跟着清兵的汉军旗人。所以靳治豫才会从小就称呼自己父亲为阿玛,只有在南方才会改称呼给别人看。

无独有偶,在零零碎碎分布在这部剧的其它细节里,也提到了河道总督王光裕是汉军旗、靳辅的夫人还是正红旗人。

这些细节加起来不超过一分钟,它没有在卖弄,不是特别详细地强调,但这个戏剧张力上的对比事实上隐约指向了《天下长河》最核心的主题:

办好一件事,最困难的不是办法本身,而是人,是怎么让不同的人面对不同的人,然后把事情办成。

现在我们先聊一聊河道总督。总督是正二品,这个职位很高了,总共就正一品、从一品,下面就是正二品了。它在明代是专事专设,还不固定,到清初才固定下来。一开始地方在山东济宁,后来去了江苏淮安,总之是运河流经的地方。这意味着河道总督是为了保证漕运的稳定的。

漕运,包括南方的粮食、盐等,北京是不生产这些东西的,但北京时时刻刻都需要这些,所以漕运是帝国的命脉,所以南方的经济对帝国来说很重要。

但自从黄河从淮河口入海(这个黄河流向和今天不一样,历史上有过很多次改道),这里经常会泛滥决口,黄河、淮河都侵入到运河通道,阻塞漕运,从顺治到康熙初年,几乎年年决口,在这种情况下,河务就很重要了。

起初清朝的河务是学的明朝,由工部负责,级别很低。你想,一个工部的下级官员被临时派到地方治理,会遇到哪些问题:首先他不可能长时间待在这,所以必须速战速决;其次他隶属于工部,是不可能调动得了工部级别的资源的;最后他在当地也会四处掣肘,放眼望去谁都比他职位高。

于是在这种情况下,清朝设立了河道总督,一步步抬高了河务负责人的地位和权限,只有这样才能更好地进行统一部署。

当然,这建立在一个战略前提上:河务很重要,它不是一时半会就能解决的,但我们必须重视它、解决它。所以我们愿意为了它专设一个高级职务。

理解了这个大背景,我们来看《天下长河》开篇的戏剧逻辑是怎么搭建的。

康熙十五年,黄河又一次告急,很快就会冲垮安徽的堤坝。

这个时候安徽巡抚靳辅站了出来,他动员了河工,亲自奔赴河岸,与大家一起防灾。这些都没什么,但戏剧点出现在他强调要炸堤,把黄河水引去已经疏散了人群的桃源县。

桃源县在哪?这里说的是历史上的桃源县,它就是今天的泗阳县,隶属江苏淮安府。

尽管人已经没了,但作为安徽巡抚的靳辅,实际上插手到了江苏的事情。

这是一条隐线,虽然在故事里没有直接表现,但它是客观存在的,从很多细节来看都能说明这一点,而不是创作者无意忽略了地理位置的差异。

而在剧中,靳辅很快就被问责了,他被问责的理由是贪污。但问题是,靳辅作为刚上任不久的安徽巡抚(他是被康熙快速提拔的,这一点下面还要说),是怎么插手河道衙门的工程的?

答案其实是他早就是被看重的河道总督人选。而且是被皇帝看重的。

但现在的河道总督王光裕是索额图的人。靳辅也才只是安徽巡抚。

从剧中能看出来,虽然一开始就给靳辅安了个贪腐的罪名,但其实大家没有那么关心他是否贪腐,这不是说大家知道他没有贪腐,而是大家不在乎他有没有贪腐。

包括皇帝。

第五集有一场大雨中明珠代表皇帝和靳辅的对答戏,那场戏里明珠一直在问你为什么要贪腐,而靳辅一直回答的是我到安徽以来始终在留心河务。

这个对答什么意思?

说明靳辅自己也很清楚,他此刻拿出什么,才能保命,甚至把这个局做大。

为什么他敢?答案就是上面说的,他是汉军旗人。甚至他是汉军镶黄旗人,镶黄旗是上三旗之首,无论是满汉,镶黄旗都比下五旗的地位要高。很多我们熟悉的名臣,比如范承谟、佟国维、年羹尧,都是这一旗的。

换句话说,他是自己人。

康熙需要他,康熙需要他来管河务。

河务不是说你有治水的能力就能让你来管的,得是自己放心的人。整个康熙朝河道总督有11个,其中9个都是汉军旗的,剩下两个是纯汉人,没有一个满人。这个局面是为什么?

别忘了这是在哪出的事。淮扬地界。在明朝这是南直隶,是明祖陵所在地,出了不知道多少进士世家;在明末这里还发生了扬州十日。换言之,此地是有天然的抵抗力量的,可偏偏这里又是漕运重地。

而负责河务的人如果是纯汉人,皇帝不放心;如果是纯满人,能力不足,再加上无法与当地的纯汉人沟通。所以汉军旗就是最佳的人选,一方面他们是朝廷的人,另一方面他们能够在当地与纯汉人友善交谈。

所以看起来开头讲的是靳辅的贪污案,实际上大家的核心焦点是:皇帝对原来的河道总督王光裕不满了,谁来接任?

所以看起来靳辅在故事开头是被王光裕陷害污蔑贪污,但实际上背后还有很多暗流。王光裕虽然是河道总督,正二品,比安徽巡抚这样一个从二品要高,但他和安徽巡抚是分属不同系统的,一个条条一个块块,他们之间本应该没有太大的冲突。除非真正的冲突是,靳辅很可能是继任的河道总督。

无论是从剧中还是从历史上我们都能看出来,靳辅在康熙十年就被皇帝从内阁外派去了安徽当巡抚,而这个过程中他一直留心河务,并且保证安徽没有出过事,五年后的康熙十五年,他其实就是下一任河道总督的最佳人选。

一石激起千层浪。这个诉求清晰了,我们才能看到索额图、明珠的各种勾心斗角和人事运作。当然这些都是老生常谈了,大多数剧里都会有。

有意思的是这部剧里还有一条隐线。

对这个职位和这次事件表示观望态度的,不只是台面上的这些人,还包括两江总督和江苏巡抚。

因为按照靳辅的治水办法,筑堤来冲刷清口淤沙,带来的结果必然是黄河之水下泄,导致淮河水出清口不畅。再加上淮扬地区地势偏低,因此很容易就被淹没田地。

而淮扬地区在上文中说了,有着数不尽的自明以来的世家。他们的田地要是被淹了,那还了得?所以负责管理这些地方的两江总督、江苏巡抚也必然是其中的利益相关方。——这也是靳辅这个方案后来屡屡被反对的根本原因。

这里要说一下的是,关于从江南江西总督到两江总督,以及从江宁巡抚到江苏巡抚的称呼的变化,一般认为是康熙时期开始,雍正时期定型,本文直接称呼为后世确定的说法。

有朋友要问了,明明剧中没有出现,为什么我能笃定这几个人是沉默而不是剧中没写呢?

因为虽然他们还没出场,但在片尾列表里我看到了他们的名字。

两江总督阿席熙,漕运总督慕天颜,江苏(江宁)巡抚余国柱、汤斌。

此外,把靳辅押往北京的,是江宁知府于振甲(也叫于成龙,是另一个于成龙,是后来的河道总督,与靳辅的想法完全不同,也是汉八旗)。

于振甲的登场的那场戏说的是,江宁大老爷,奉旨赈济灾民。

这暗示得很明显了,黄河泛滥归泛滥,堤坝是你安徽巡抚炸毁的,但赈济灾民的事情还是我们江苏来干。可偏偏两江总督和江苏巡抚都不出面,找一个江宁知府来负责赈济,来负责押运。

他们也在跟朝廷表态。

不是说话才是表态,沉默本身就是表态:我要看你怎么做。

为什么他们敢这么直接叫板?

举个例子,汤斌。生于河南睢州(今河南睢县)。他的祖上汤宽是滁州来安县人,追随明太祖朱元璋起兵,以后世代为官,七世祖汤庠迁居睢州。

这就很明显了,看起来在河南,其实淮扬这个地方自古以来都有他们家在,淮扬的利益就是他的利益。

在历史上,靳辅被当成死囚押运的事情是不存在的,但慕天颜、汤斌这些人和靳辅的矛盾是有的,而且很大,既然片尾出现了他们的名字,我相信也一定会着重描写那场大论辩。这里按下不表。

虽然历史上靳辅被当成死囚押运的事情不存在,但靳辅的快速被提拔是存在的。上面说了,靳辅作为汉八旗,不需要通过科举就能进入中枢,他很快就被外放去了安徽巡抚,五年后就被迅速提拔成为河道总督。这个举措背后,必然是康熙对他的重视。

但这不构成戏。因为这样的话所有的主动性都是康熙在做,和靳辅无关。

所以本剧开篇这个改编,实际上是起到了几个效果。

一是加重了靳辅的性格描写,一方面是老谋深算深刻领会,另一方面是依旧甘愿为了黄河治理挺身而出,而不是一个普普通通满嘴道德文章的庸臣。

事实上,就在靳辅一百年前,另一个由扮演靳辅的演员黄志忠饰演的历史人物海瑞,同样是治理吴淞江的应天巡抚,同样也是一个有大谋略的人:一个举人能当应天巡抚,在晋升渠道非常狭窄的明朝,这一点非常罕见,海瑞从来不是后世以为的一个一根筋的人。

起到的第二个效果是通过这个事件,把上上下下所有人都圈了进来。关键是下。

我们知道,一部历史题材的电视剧,往往更多会着墨朝堂,而对于二三品以下的官员就随意写写,仿佛他们没有因为各自的出身和路径而产生的利益诉求,仿佛他们没有因为各自的职位高低而产生的权限大小,在演绎中他们不是为非作歹的打手就是爱民如子的清官,几乎沦为了背景板。

品秩是很重要的。你是安徽巡抚,你的职责在什么地方;你是河道总督,你的职责又在什么地方?这个是不能出差错的。

而在很多人心中,仿佛明清帝国这样一个庞大的官僚系统就只有最上面几个人在那玩,下面全员工具人。

除了少数几部优秀的历史剧描写了大量中级官员外,几乎没有看到以这些官员为叙述对象的。而且那几部剧更多描绘的是他们在面对惊天大案时的反应和斗争,而不是日常的人事、文书等。

把这个关系梳理一遍才会发现这部剧和其它剧的不同。虽然它在很多地方添加了喜剧色彩,表现得很戏谑,但在一些关键逻辑上,它是在试图表达真实的运行规则的。

最简单的,官员的日常是什么?

不是斗争,不是拍马屁,而是批文件、搞文书,因为治下事情实在太多了。

就拿康熙朝来说:平三藩、收复台湾、征讨葛尔丹,打仗,大家熟;鳌拜和遏必隆、索额图和明珠,朝堂斗争,大家熟。但具体日常办什么事,大家不熟。

这部剧选了这样一个切入点,这本身就是值得关注的。因此也能理解为什么要加那些喜剧桥段,不然没人看,电视剧《贞观之治》就一板一眼地拍了大量的政务。

所以与其写靳辅在安徽巡抚上做了什么事让康熙满意,然后升到河道总督,不如直接设计这样一个事件,所有人都体现出了自己的性格和诉求,而且还是在斗争中做了事。

我们回到河道总督。

按照习惯,靳辅作为安徽巡抚(从二品),如果他要升迁,下一步其实就是地方行政总督(正二品)或六部官员,但去河道总督,其实不是一个特别好的差事。

一方面虽然正如剧中所说,这是个肥缺,每次开工就有大把油水可以捞。但另一方面,这个职位的风险极大。

黄河水泛滥是天灾。对于这样的天灾,是需要面对极大的不确定性的,是需要赌上自己的身家性命的。所以这个职位风险大,只要堤坝被冲垮总督就要被问责革职;但这个职位机会也多,基本上平安退休的都能入贤良祠。

也因此我们更加理解了,为什么管河道的必须是能统领好几个地方的正二品大员,而不是任由地方行政各自为政。

比如剧中一开始说的,靳辅作为安徽巡抚,炸堤把江苏淹了。为什么?

因为在行政区划里,这一块是山东、河南、安徽、江苏的交界处,就是大家常说的黄泛区。而且当时的地方村落还不像今天这样有明确的行政归属建置,建置到县乡就到头了,下面零零碎碎的村落并不能特别明确地归属到哪个行政区域,所以如果是行政地方长官来领头的话,很多地方没法调度。就好比今天上海嘉定和苏州昆山、鄂尔多斯与榆林,这些地方也关系密切,一直在搞一体化。

所以在面对在遇到天灾时,必须要有一个大区级别的来统一指挥。

所以大家关心的是康熙选谁当这样一个具有大权限的人。

这是目前为止前十集的核心议题。

在剧中,康熙选择的是靳辅。在很多看多了演义小说的观众看来似乎没什么,但实际上它意味深长:

靳辅本来已经是死囚了,但康熙不仅之前接连提拔他,还让他以原官接任河道总督。

对于一个非常拥挤的明清帝国来说,每往上一步都很艰难,因为有着大量和自己相似背景和状态的人,但康熙还是这么直接地提拔了一个人。

想明白这个背景,才能知道《天下长河》想表达的另一个核心:它不是什么皇帝看重谁就可以让谁升迁的。

比如康熙看重陈潢的治水才能想给他一官半职时,索额图直接说了这样会让天下费力科举的士子寒心。陈潢进步太快的话,遭来的关注和非议也会很多,会掣肘陈潢办事,所以康熙选择了不给他官职。

大家都在想办法塞人,太皇太后几乎每场戏都在跟康熙明示或暗示要用老旗人,康熙都没听。

康熙有自己的想法。

这部剧特地写了三个角色:徐乾学、高士奇和我们上面提到的陈潢。

徐乾学。历史上是顾炎武的外甥,剧中改成了徐阶的后人,而且在朝中无人(历史上他们家在朝中是很显赫的)。在剧中徐乾学是唯一通过正规的传统科举考中的探花郎,然而意气风发的他很快就被分配去了翰林院当编修,面对满屋子的没有出路的进士,徐乾学很快就被打压了下去。——这就是我们说的明清时期的拥挤。三年出一个,对朝廷来说,不稀罕。

高士奇。无论是历史上还是剧中,他都属于没有通过正规科举但被康熙亲自拔擢的士人,压根没用多大功夫他就进了南书房,成为康熙的秘书。

陈潢。上面说了,此外还有一个细节,是靳辅推荐了陈潢以后,康熙想召见,被明珠阻拦了。明珠的意思是,如果康熙召见的事情传出去,而陈潢是个庸才,那脸面上不好看。

是的,如果皇帝要特地拔擢一个人,必须要保证这个人真的有用。

皇帝拔擢高士奇不是办事的,是用来制衡明珠和索额图的,所以他不必为高士奇担心会不会被人攻击被人掣肘。可陈潢不一样,他是需要陈潢治水的。

所以这个三人对照组很有意思。有意思的不只是他们个人的人生际遇,还有康熙在面对他们时的不同用法。而这些不同用法意味着什么呢?

第一层是意味着康熙要表达我才是选拔人的唯一权威,你明珠再是吏部尚书、你索额图再是赫舍里亲贵,那也是我说了算。

第二层就要考虑到这三个人的籍贯:他们都是南方人。

徐乾学,江苏昆山人。高士奇,浙江余姚人。陈潢,浙江杭州人。

他们不是满人,也不是汉军旗,甚至还不是淮扬地区的汉人,他们是江南浙江的汉人。

在历史上这三个人不是同时出现的,但在剧中将他们糅合到了一起。

这意味着康熙在笼络江南士子,在收士人的心,同时在向淮扬地区表示,你们要听话,然后我会用你们的,否则我就先用江南浙江人了,甚至我先用浙江人来负责治水。

所以看起来徐乾学和高士奇与治水无关,但实际上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是治水的一环。

这就回到上面说的了,本剧最核心的主题:

办好一件事,最困难的不是办法本身,而是人,是怎么让不同的人面对不同的人,然后把事情办成。

执行治水的人用陈潢。浙江人,没有功名,也没有淮扬地区的地方利益关系,他负责出技术得罪人。只要能做事,就能让他实现抱负。

调动资源的人用靳辅。汉军旗,自己人,又能和满汉几方面都说得上话,这个人还可以一往无前,可以作为治水的主心骨,在面对别人质疑时可以坚定,哪怕在这个过程中遇到很多舆论上的非议,但他不图一时,要图万世。

最后决策的人是自己。作为皇帝,不仅要同时保证漕运和河务,还要保证各方面都能安定,而在这个平衡过程中他还要做事。

所以这三个人走到一起成为了本剧的三个主角。

康熙说,当官是要做事的。

做事。

在这个基础上,怎么把事情做好?

再进一步说,面对到处掣肘的利益体,怎么把事情做好?

这部剧讲的就是这个。别看两个字很简单,古今中外真正能实践起来的很少,不是光有理论就行,也不是光有勇气就行,需要有智慧,也需要有勇气。在这个过程中要清楚知道什么是我们必须要牢牢抓住的,什么是可能会有的矛盾,而这些矛盾哪些是可以化解的,哪些是不可避免的,在不可避免时如何下好决心把事情做下去?

这也是值得我们深思的。

(本文刊于“书林斋”微信公众号,原标题为《孔鲤:做事在前,当官在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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