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载客户端

海派城市考古 |美国开发商遇上匈牙利建筑师，成就了外侨云集的“外国弄堂”

2022-11-26 11:26

来源：澎湃新闻·澎湃号·湃客

听全文

原创城市考古

“哥伦比亚住宅圈（Columbia Circle）”，对于如今的上海，已是一个过时的名词。相比之下，“外国弄堂”则更为人所熟知。两者实为一处，指的是长宁区新华路211弄和329弄一片拥有不少花园别墅的高级住宅区。被唤作“外国弄堂”，是因为当年云集着不少各国上流社会侨民。

诞生记：雷文遇上邬达克

1904年，美国人雷文（Frank. J. Raven）从芝加哥来到上海。起初，雷文被公共租界招募为工头，由于热心公共事业，逐渐小有名气。后来又加入中国营业公司，以4000元资本从事地产生意，通过多年的磨练，积累了丰富的经验，开始走上淘金的发迹之路。

雷文画像

而雷文的真正发迹，靠的是“金表会”，一种赌博性的彩票生意——中奖者可以获得一只金表。雷文的私彩生意越做越大，又大登广告，赚了不少钱，加上他管理教会地产的便利，交际广泛，便设法集资开设了美丰银行。

1914年，作为中国营业公司常务董事的雷文审时度势，在深入研究了上海的特点和需要后，便与《大陆报》编辑荷墨（C. H. Homer）、礼明律师事务所合伙人弗莱明（William S. Fleming）等发起创办普益信托公司(Raven Trust Co., Ltd.)，雷文任董事长。这是上海成立的第一家信托公司，营业处所设在江西路，不久迁至最繁华的南京路。1917年，雷文又出资200万元组建属于自己的“美丰银行”（American-Oriental Banking Co.)、美东银公司（American-Oriental Trust Co.）和普益银公司（Raven Trust Co.,Fed.,Inc.）。

普益信托公司(Raven trust Co.,ltd.)刊登于报刊的首个广告

不久后，雷文想进军上海的房地产业。于是在1922年，他把普益银公司的房地产部独立出来，单独成立普益房地产公司（Asia Realty Co.，Fed. Inc.,U. S. A.），在上海投资建设办公楼、公寓住宅、花园洋房等，这也使他成为了一个上海滩的真正开发者。

1924年至1925年，公共租界工部局趁江浙战争爆发，地方政府无暇顾及之时，在法华镇的南侧和东侧筑成安和寺路（今新华路）和哥伦比亚路（今番禺路）——「越界筑路」是工部局为了扩大租界地盘而采取的惯用手段。

普益地产1930年宣传册中的哥伦比亚住宅圈鸟瞰图（蓝线勾勒了哥伦比亚住宅圈的开发范围）

路刚筑完，普益公司即在哥伦比亚路、安和寺路周边的农田向地方政府购进百余亩土地，并选择匈牙利籍的建筑大师邬达克为其统一规划。5年后，在这片土地上，一条马蹄形U字弄堂初步成型，截止到1930年有21栋别墅以及一栋车库建筑落成，其中有不少出自邬达克之手。

哥伦比亚住宅圈：外侨的后花园

在一份邬达克收藏的哥伦比亚圈售楼书中，我们可以看到普益公司着重四大优势进行营销：区位便捷、可拥有所有权、内装舒适、外部美观。每一点，都在地产宣传手册中有形象的插画表达。更为诱人的是，生活在此，可以享受田园别墅生活，既避开上海的闹市，又毗邻租界，可以享受到城市的配套，可以说引领了当时上海摩登都会的一种近郊生活方式。

哥伦比亚住宅圈俯瞰图

哥伦比亚圈的开发，从总体规划到建筑设计，都参照了当年美国西海岸最流行的别墅样式。总建筑师邬达克把别墅分为了十种不同的风格：英式、意式、西班牙式、萨克拉门托式、加利福尼亚式、殖民地式、佛罗里达式、圣地亚哥、好莱坞式以及英国乡村式（English，Italian，Spanish, San Clemente, California, Colonial, Florida, SanDiego, Hollywood, English Cottage）。各种不同的风格唤起了来自于不同国家，不同地区的侨民们的乡愁和想象。

邬达克哥伦比亚圈别墅设计手稿，加拿大维多利亚大学档案馆特藏

其中，作为英国式及英国乡村式风格的别墅的数量在哥伦比亚住宅圈中占了最大的比例，邬达克甚至将英国乡村式风格其再细分成微妙的ABCD四种不同的样式以满足业主的口味。英国乡村式风格的装饰性特征，满足了侨民们对于都市生活之外对于田园情调的渴望，成为当时沪上上流外侨选择住宅式样的首选。不仅如此，地产公司把风格、特征、房型分为不同的套餐，房主对于别墅内装外观的选择具有极大的自由度，甚至可以将自己的想法绘制成草图，由建筑师邬达克亲自实现具体方案。因此，每一栋别墅建成之后都与众不同，显示了房主的趣味以及建筑师的精巧构思。

哥伦比亚住宅圈历史售楼书，1930 加拿大维多利亚大学档案馆特藏

找准了定位和开发时机，再加上优秀的设计建造团队，哥伦比亚住宅圈的销售情况甚佳。据1930年《普益年报》记载：春夏两季，大批买主置购产业。普益当年的净收益比1929年超165%。在1926年至1929年之间，哥伦比亚路及安和寺路周边的地价整个被带动了起来。搬入哥伦比亚住宅圈的居民多数为上海政界、商界的各国侨民，包括了银行界人士、医生、公务员甚至是服装设计师等等。

在1930年代初陆续建成的哥伦比亚住宅圈，最初90%以上的居民都是外国人。这个租界以外的“飞地”，一度成为了上海上流外侨的后花园。二战时期，日军攻陷上海后，这个外国社区“圈子”逐渐瓦解。属于新华路历史文化风貌区核心保护范围的哥伦比亚住宅圈，经历了近一个世纪岁月的淘洗，并未归于历史的尘埃，这里的老建筑和住客的故事依然值得回味。

新华路211弄2号建筑是李佳白的故居。李佳白，又译为吉尔伯特·里德，美国传教士。李佳白在华长达40余年，是北京、上海等地“尚贤堂”的创始人。他出身于美国纽约州劳来尔的一个牧师家庭，从小深受家庭熏陶，立志去海外传教，在纽约协和神学院读书期间，他认真学习和研究中国儒家典籍。1882年神学院毕业后，即来华传教。应赫德和美国传教士丁韪良之邀到北京，开始结交李鸿章、翁同龢等权贵，创办了北京“尚贤堂”。1902年李氏重返中国后，在上海重开“尚贤堂”，获得各国驻沪领事及清政府大官僚张之洞、盛宣怀等的支持和资助，还拉拢中外头面人物参加尚贤堂董事会，聘请吕海寰为董事长，并在香港注册，受英国政府保护。

在沪期间，他居住在这幢建成于1925年的洋房。这座花园洋房有着英国乡村式别墅的特点——尖屋顶，灰墙壁，豪华的内部设施配置，草坪一侧还有网球场、小型游泳池等设施，四周竹树葱翠，环境幽静，宛如一座闹中取静的山庄。弄堂里的老上海们唤它为“呼啸山庄”。

329弄36号“蛋糕房子”，是邬达克本人最喜欢的作品之一。这幢沪上罕见的双层圆形花园别墅，充满了童话般的梦幻色彩。这里曾是西班牙总领事的官邸，后来，著名的教育家、爱国民主战士周均时曾居于此。

圆形平面的内圈为客厅，铺白色大理石地面，中心有一喷水池，相对应的顶棚处有一玻璃吊灯。外圈空间分割为起居室、餐厅、书房及辅助用房。该建筑木构架，缓坡屋面盖西班牙圆筒瓦，下为木基层、木屋架。楼地面铺硬条木地板。由钢筋混凝土旋转楼梯通向二层，磨石子面层。住宅外墙面结构外露，梁、柱均为白色，围护墙用紫红色泰山面砖贴面，白水泥勾缝。这幢罕见的圆形别墅在上海近代建筑中实属绝无仅有。

番禺路129号是建筑设计师邬达克的自宅，这是他在上海曾经拥有的最大的一个家，邬达克从1931年到1937年居住在此。住宅延续了邬达克一贯的严谨风格，呈现出一种古朴、惬意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