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戮赞歌”的终结——菲律宾缉毒战争何以为继？

2021年8月，PTS缉毒纪录片《菲律宾：扫毒杀戮战场 The Philippines : The Spiral of Violence》播出，揭示了在七千座岛屿的菲律宾群岛上发生的悲剧。在经历过西班牙、美国的殖民统治，马科斯独裁政权，以及腐败的家族统治时代迄今，菲律宾这个饱受风霜的国家行走过一条以血铺就的崎岖之路。毒品与反毒品的斗争，也是这个国家逃避不开的命题，目前“铁血禁毒”的发起者——杜特尔特总统已然卸任，新任总统又会如何直面这一命题，菲律宾缉毒战争会走向何方？

·“毒品天堂”菲律宾

菲律宾曾为一个深陷毒品泥沼的国家，其总人口大约为1.1亿，按照国家警察局公布的数据，吸毒者超过370万人。其中，有60万名儿童和青少年涉毒。菲律宾缉毒署（PDEA）的统计报告则认为，该国至少有470万人涉嫌吸毒，平均每8个家庭即有1人涉毒。在菲律宾4.2万多个乡镇中，92%以上的地区都存在毒品犯罪，而首都马尼拉更是重灾区。禁毒运动前，毒贩子会明目张胆地在大街上兜售毒品，甚至在小孩子的书包中装着的都可能不是书而是毒品。在众多毒品中，最泛滥名为“沙雾”（Shabu），亦称“冰毒”，学名是“甲基安非他命”，有“毒王”、“穷人的古柯碱”之称。

菲律宾缘何成为“毒品天堂”？

——答案是汇聚了“天时、地利、人和”。

其一，菲律宾地处低纬，属季风型热带雨林气候，高温多土壤肥沃，极适宜罂粟、大麻等作物的生长；岛屿众多、海岸线曲折，是毒品交易和毒贩隐匿的天然屏障；同时，地处太平洋“十字路口”，更是成为金三角以及拉美毒品交易的中转地。

其二，菲律宾存在大量贫民阶层，由于失业率高、受教育程度低，存在大量廉价劳动力，一方面制作毒品、贩卖毒品的人工成本低；另一方面，他们中的多数也依靠吸食毒品逃避现实。此外，毒品获益极高，并常常与走私、绑架、抢劫、赌博和人口走私等相结合。

其三，菲律宾地方割据严重，多方势力交错。一些地方军阀、政客、反政府武装力量、寻求政治独立的地方族群往往将毒品视为重要的资金来源；不少军队将领、国会议员和政府官员则充当毒贩子的保护伞。

菲律宾毒品泛滥成灾且屡禁不绝，其根源在于其特殊的自然地理环境、社会经济条件和政治历史生态。

·杜特尔特与“铁血”缉毒战争

杜特尔特是菲律宾第16任总统，在当选总统前，他曾在菲南部最大城市达沃市任市长22年之久。其间，他就利用警察和民兵进行铁血肃毒，秘密组建一支专责“刺杀组织”，用以消灭达沃市内猖獗的毒枭势力。他在任期间，该组织共剿灭1442人，几乎将市内的所有毒枭扫荡殆尽，并使得达沃市从“谋杀之都”变为“世界第九大安全城市”。由是之故，杜特尔特也名声大噪。为了震慑那些犯罪分子，至今在当地机场附近的广告牌还悬挂着杜特尔特的照片，照片下面写着：“不要在我的眼皮底下犯罪”。

随着杜特尔特的名声逐渐扩大，他也乘势参与了菲律宾总统竞选。而“打击犯罪，铲除毒品”不仅成为杜特尔特的竞选口号，也构成了他立足政坛的根基。在竞选期间，他多次强调自己如果上台，将必然使用更强硬的手段解决菲律宾的毒品问题，让菲律宾成为一个没有毒品的国家，为此他不惜使用任何手段。

菲律宾民众苦毒久矣，自然他的铁腕禁毒政策得到了菲律宾广大平民的支持。2016年6月30日，杜特尔特正式宣誓就职。次日，血腥的“毒品战争”也拉开序幕。

杜特尔特公开宣称：“所有企图顽抗的涉毒人员可以被直接击毙，无需法律程序”，并颁布了一系列扫毒禁毒措施，包括授权警察“可随时向有贩毒嫌疑的人员开枪，可当场击毙‘不配合的毒贩’”。在这样的政策下，菲律宾禁毒效果显著。一者，不少吸毒人员和毒贩当街被击杀，常常横尸街头，尸体上还挂着写有“我是毒贩，别效仿我，不然这将是你们的下场”的牌子，以威慑众人；二者，大量瘾君子、毒贩甚至为了保命去当地监狱自首，即使监狱人满为患早已不能收容，他们也不惜直接睡在监狱外。菲律宾官方数据显示，仅2016-2017一年时间，“毒品之战”已展开68214次行动，并造成了3451人死亡，96703人遭逮捕。短短四年，菲律宾由警察或者平民直接击杀的毒贩就有6000余人，贩毒窝点也被大量销毁。

·暴力的螺旋循环：“赏金猎人”的生存游戏

“赏金猎人”是一个常在网络游戏中看到的职业，却成为现实菲律宾禁毒战争中重要的组成部分，也成为战争扩大化的重要原因。

这一“职业”诞生于杜特尔特的一则指令，即允许民众参与到“禁毒大战”之中——任何民众均可以将毒品犯罪分子就地杀死，不仅不会受到任何惩罚，还将得到现金奖励，最高可达人民币上千元。每一名“赏金猎人”都由一名警察作为他们的“上司”，后者负责下达命令并提供毒贩的照片等信息。在规定时间内（通常是3天），“赏金猎人”杀掉毒贩就可以领到赏钱。

菲律宾允许公民合法持有枪支，因此人人都可以成为“赏金猎人”。“赏金猎人”的诞生促使缉毒效率大增，却也导致公报私仇、滥杀无辜现象屡屡发生。根据菲律宾大学的一项统计，在2016年禁毒运动的高峰期，平均每天有3.1人丧生，2018年、2021年，这一数字降为2.1人和2.17人。

——如果你站在那时的马尼拉街头，从你身边骑着摩托车呼啸而过包裹严实的人，大部分就是“赏金猎人”。

——你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开枪，更不知道他们的目标是谁。

——可能他们飞驰而过，你的身边便倒下一名中弹的人。

杜特尔特政府造成数千名“毒犯”伏法的毒品战争，却饱受争议，使得菲律宾付出了惨痛的人权代价。

在这场席卷全国的“战争”持续一段时间后，街上到处都是流离失所的孩童——他们的亲人死去，失去庇护的他们只能睡在大街上，很多已经染上毒瘾；加之菲律宾不允许堕胎，一个家庭中的孩子可达五六个，使得这一境况更显危急；许多家庭失去了家中唯一的经济来源，生活难以为继；菲律宾老百姓的生活节奏被打乱，并陷入严重的恐慌之中，生怕由于私仇导致“冤死”——当然这种情况也屡见不鲜。

对此，国际社会对杜特尔特的的政策进行了严厉谴责。联合国人权办批评菲律宾在打击毒品犯罪过程中，不能维护程序合法和正当，牺牲了人权和法治。2019年3月，菲律宾退出国际刑事法院(ICC)生效。2020年6月，联合国人权理事会发布报告称，菲律宾警察“在不同地点多次从不同受害者手中收缴带有相同序列号的枪支”。这表明，一些受害者在遇害时并没有携带武器，很可能是受到陷害。作为焦点的杜特尔特也被告上了国际法庭。2021年9月，国际刑事法院正式对杜特尔特的毒品战争可能犯下的反人类罪进行调查。但菲律宾政府回复称，该国已退出国际刑事法院。与此同时，杜特尔特本人也出面反击，称“为国入狱，是我的荣幸”，甚至面对联合国人权理事会的指责，也要威胁要退出联合国。

何以为继：禁毒战争将走向何方？

经历腥风血雨的铁血禁毒真的有效吗？——是一个饱受争议的问题。

从表面上看，杜特尔特的铁血治毒政策的确致使数千民“毒犯”“伏法”，短期内遏制了毒品泛滥；到从深层次看，其政策仍缺乏有效的综合治理措施以及相关配套的卫生、医疗与司法保障，很难从根本上消除菲律宾毒品带来的社会隐患。2022年7月，《菲律宾星报》援引缉毒署官员的话，尽管反毒战争杀得腥风血雨，但受到处决者主要是下游的“药头”和吸毒者，并没有触及跨国贩毒网络的上游以及政治保护伞。

当下杜特尔特已经卸任，新任菲律宾总统小马科斯于2022年6月上任，他发誓要继续他的前任打击非法毒品，非法毒品导致数千名大多数是小嫌疑人死亡，但他表示将采取不同的方式。在小马科斯继任后，存在两个问题：

一者，“铁血禁毒”政策会持续吗，杀戮能否停止？

对这一问题的回答也许需要等待时间的检验。一方面，新任政府声称自己会停止杀戮。新进步党主席鲁道夫·阿祖林将军的承诺反映了马科斯总统表达的立场——“我们不会继续‘杀戮，杀戮，杀戮’。”小马科斯总统此前在美国接受采访时也表示，杜特尔特发动的残酷毒品战争中存在滥用行为，将在后续过程中将重点放在对吸毒者的改造上。实际上，在杜特尔特政府的最后几个月里，菲政府也承认康复的重要性，但是基于政策惯性，最初的血腥做法仍然存在，只是规模已经有所缩小。另一方面，国际社会仍对菲政府的说法表示质疑。国际组织“人权观察”(Human Rights Watch)亚洲区副主任菲尔罗伯森(Phil Robertson)声称，“菲律宾国警通过低报‘禁毒战’死亡人数，来表明总统马科斯就职后相关死亡人数‘达到最低限度’”。

二者，毒品战争罪的正义何以伸张？

英国《卫报》最近的一篇社论指出，“对国际社会来说，最严重的问题——危害人类罪、战争罪和种族灭绝罪——是最难解决的，也是最慢的。”2022年8月1日，小马科斯公开表示，菲律宾不会重新加入国际刑事法院(ICC)，同时表达了对是否有必要恢复国际法院的调查的质疑。9月8日，菲律宾司法部检察长办公室发表声明说，菲律宾拒绝国际刑事法院重启针对菲律宾扫毒行动的调查，菲前总统杜特尔特在扫毒行动中没有“反人类罪”行为，执法人员在行动中从没有以平民为目标。此外，菲律宾政府在声明中坚称，国际刑事法院对菲律宾没有管辖权。国际社会所期待的“正义”恐难实现，即使正义能够实现，它也不能使死者复活，或消除他们的痛苦，或消除幸存者的创伤。

缉毒战争于杀戮是“赞歌”抑或“挽歌”？这一切究竟是被政治造就，还是造就了政治本身？剧本的留白尚待后人书写，执笔时是否以鲜血相伴，恐怕就不得而知了。

注：本文是北京大学区域与国别研究院《区域与国别研究的基本理论与方法》课程阶段性成果。

（作者：梁倩玉，北京大学区域与国别研究院博士生 本文仅代表作者个人观点，与北京大学区域与国别研究院立场无关，文责自负。引用、转载请标明作者信息及文章出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