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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录片批评 | 陆伊蔓:《和巴什尔跳华尔兹》:动画纪录片的虚与实
原创 陆伊蔓 新青年电影夜航船
《和巴什尔跳华尔兹》:动画纪录片的虚与实
作者丨陆伊蔓
Waltz with Bashir (2008)是由以色列导演阿里·福尔曼(希伯来语:ארי פולמן)执导的纪录片。影片采用动画形式进行叙事,重现了以色列士兵在1982年黎巴嫩战争中的经历。本影片亦是世界上第一部动画纪录片,可谓此类形式的历史先河。
《Waltz with Bashir》海报 (图片来自互联网)影片采用插叙作叙事结构,导演亦参与其中,把与各个受访者的对话内容连结起来。1982年,时值19岁的阿里·福尔曼在以色列国防军服兵,并参与了以军在第五次中东战争的军事行动。后在2006年,当他与曾经的战友谈及当年的战争经历时,他发现自己无法回忆起当年任何的细节。于是,他开始到不同地方采访二十多年前的战友,尝试揭开被遗忘的事实。影片通过导演自身作主轴,以他寻找记忆的线索节点推移故事,并在走访一个战友时插入他们对当年战争的回忆纪录,将难以辨别发生次序的访谈素材加之以时间逻辑,令整部影片观看起来时十分流畅,转折合理。除了战友的访谈内容,导演亦安排了拜访律师朋友和心理医生等专业人士之对话情节,将专业知识融入到剧情片当中。使本影片除了希望纪录对于战争人民的情感表达外,更丰富了影片内对于作者以及有战后创伤人士的疾病的学术解读。
此部影片解答了我对于纪录片叙述视角的疑问。以往我认为纪录片中导演出现在镜头甚至乎出演是暧昧的行为,因为有可能模糊了影片的职责分工,使纪录片的形式难以与其他影片如新闻采访片段作区分。Waltz with Bashir一片将这种表达方式的优点展现得很透彻。首先,如上文所述,导演出镜在本片中有着重要的串连作用,观众一开始和失忆的主角一样,都对当年的事件一知半解,便更能对其产生共鸣;其次,本片属故事纪录片一类,以导演为主角,以当局者的视角视察事件,更能感受到角色与角色之间和与社会之间的联系,更真切地对该话题产生深刻体会。另外,比起上帝视角中以全知旁白作讲述的纪录片,我认为本片这样更能表达难分是非黑白的主题,如战争类或政治类纪录片,可以避开很多敏感却无太大关系的内容,更强调个人的情感想法,同时无碍于影片主调刻划。
《Waltz with Bashir》剧照 (图片来自互联网)Waltz with Bashir的动画形式也是不得不提的一大特点。动画技术,就是通过对指定对象的动作和它所在的环境下的各种变化通过图片保存,然后以连环播放的方式在观众面前放映,加上观看者的脑部对图片记忆进行补正,便会在他们眼前呈现出连续播放的画面。动画技术可以分为传统动画、计算机动画、定格动画和其他动画四个方面,现时应用程度较为广泛便是计算机动画,能够给观众更为传神感受的三维形式动画发展现状十分乐观,也是目前主流的发展倾向。它的应用层面也十分丰富,纪录片也是其中之一。2009年,Waltz with Bashir获得第81届奥斯卡最佳外语片奖提名和第66届金球奖最佳外语片奖。也是从这时开始,人们开始关注动画纪录片,并围绕其展开各样的讨论。
英国学者安娜贝尔·霍内斯·罗伊曾对动画纪录片进行界定。“首先,这个作品是被逐帧记录或者创造的;其次,作品内容是关于“这个世界”(the world)而不是创作者自行想象的“一个世界”(a world)的;再来它是被创作者当作纪录片来制作的。”
从特征上来看,动画纪录片有三大特性。第一点是真实性,也是所有类型纪录片的首要特征。第二点是拥有丰富的艺术表现力,动画纪录片在表现政治主题、战争题材、宗教信仰或个人隐私等敏感话题时,能够作为一种有效的平衡手段。将抽象事物符号化是动画纪录片遵循动画片的普遍创作方式,也就是说它可以有效地突显事物最核心的内容和信息。第三点是间离性,间离是指动画给观众的认知带来陌生感,当观众领悟到作品意蕴时,它又离不开动画纪录片本身立足于历史事件和现实的问题,能够让人们处在更客观角度上观察事物。
《Waltz with Bashir》剧照 (图片来自互联网)Waltz with Bashir是典型的例子。动画偏写实风,线条硬朗,色块厚实。人物形象的个性、姿态动作和面部神情都追求还原现实人物的真实面貌。影片中对战争环境的描写,例如战场、飞机、坦克和各类枪支等造型都极为写实。整部影片色调沉重、明暗对比强烈,导演偏向用光影效果切换来表达人物心情,并映射出绝望情绪,战争的残忍冷酷。通过动画风格烘托影片沉重氛围,奠定了整部影片沉重的历史基调。巧妙的配乐也为不同场景锦上添花。多次运用经典优雅的钢琴曲与残忍紧张的画面形成对比,营造些许诡异的氛围,引起观众对历史真实的猜想。以纪录片分析的角度来看,采用动画技术作媒介使它的叙事效果更具深度。
影片以导演战友的梦境开场,26只流浪狗从四面八方向他的住所冲过来,经过二人讨论,认为该梦境与二十年前二人参与过的黎巴嫩战争有关。以动画形式展示出梦境虚幻的一面,比起采用真狗演绎会更容易控制,亦更易表达出希望的构图和镜头。
梦境的“虚”也是本片主要线索之一。导演唯一记得关于战争的画面多次出现在他的梦境,无论梦境内容真实与否,他都希望去寻找与之相关的“实”。影片在梦境与现实间游刃自如的转换,体现出动画纪录片打破空间与时间束缚的优势,这是传统纪录片难以实现的。正如导演自己所言,电影是他唯一的表达方式。电影是超现实主义的,而战争也是超现实的。那么配以如此超现实的动画表现方式可谓适得其所。
电影片名Waltz with Bashir源自当中一段采访回忆,叙述中说道导演所在部队的战友曾经拿着机枪,在马路中间的枪林弹雨中踏着萧邦升C小调圆舞曲的华尔兹舞步疯狂地向敌人射击,而街道旁的建筑物挂有已被刺杀的黎巴嫩总统巴席尔·杰马耶勒的巨型画像。除此以外,动画前期,导演常将残酷的杀戮画面进行艺术处理,随着他的记忆恢复,暴力血腥的画面越发清晰。影片配乐宛如舒缓的华尔兹,运用肖邦的古典音乐与战争中震耳欲聋的枪炮声对比,画面悲壮惨烈,体现出导演对战争的讽刺,宣染当时感受到的不安情绪。
在与他们的交谈中,导演也慢慢地回忆起了他在战争中的经历,并最终得以正视他在贝鲁特难民营大屠杀的记忆。梦境中他与战友从海里朝着天空引导的光芒走去,实为当年以色列士兵无意中协助了大屠杀的行为:在天上放着一个个闪光弹,为屠杀活动作照明之用。通过动画光影效果展示,弱化符号外貌特征,在揭开梦境意义时更能让结果出人意表,凸出内在含义。
《Waltz with Bashir》剧照 (图片来自互联网)现时,日渐成熟的虚拟合成技术和数字技术因易于复制、修改等特点,在某些方面改变了传统纪录影像作为视觉根据的权威属性,使数字时代的纪录影像失去了引领作用,并且在一定程度上改变了纪录片的制作过程和传播过程。这不仅改变了观众对于纪录片的认知,同时也给纪录片自身的美学形态带来了冲击。国内有学者认为,动画纪录片能达到的真实只是情感的真实,作品容易染上创作者过多的个人感情色彩,将虚拟的动画和现实影像混淆。对于有反对者质疑动画纪录片容易因制作者的个人表达手法而造成讯息不全面的情况出现,这是对动画纪录片不公的指责。
根据多部动画纪录片以及相关文献参考,我认为动画纪录片确实能够视作纪录片的一种类型。首先,单论普遍认可的纪录片原则,纪录片是指描写、记录或者研究现实世界题材的电影,而且在纪录片中表现的人、地点、情况与现实、实际情况一致即可。动画纪录片没有出现违反这些界限的活动,而且符合描述,应当被判定为纪录片。其次,在还没有摄像技术出现的年代,动画一直是反映真实世界的最佳途径。创作者用纸笔或道具记录了种种事迹,制成影片,我们不能否定这些影片内容的历史价值,许多历史研究都会从这些文化记录入手,理清当时发生的事件脉络。在战争时期,动画纪录片也会被作为传达战场情况的媒介出现。
《Waltz with Bashir》剧照 (图片来自互联网)纪录片本来就有其宣传性,动画纪录片理所当然的持有这种特征。而且,如果要散布不实消息,即使是使用全真实影像的纪录片也能做得到。既然诸如上世纪冷战时期极具宣传性质的苏联电影,都因试图对建设新社会过程中的社会归属感进行切实的表达可被后世视为纪录片的一种类型,那么无论何种媒介,只要制作和传播精神符合纪录片初衷,对后世来说有纪录当年历史事件要素在内,那么要达至被称为纪录片的规则其实可以很弹性。
一些话题涉及个人隐私或社会压力,不便直接使用真实影像,动画便可作为富有寓意的画面来对问题作隐喻。例如在Waltz with Bashir,受访者都曾经参与战争,为顾及他们的隐私和保护他们家人的身份,全片用动画表达比起将所有受访的外貌加模糊特效要好得多。
若是使用“真人再现”的方式对战争类纪录片进行拍摄,则成本高又充斥着危险。真人再现的纪录片Battle of Britain(1969)讲述的是第二次世界大战,德国轰炸英国,英国最终反败为胜的事件。它在当时取得了300万美元的高票房。但是影片的前期投入竟然高达一亿三千万美元。因为战争片的拍摄很难把控,经常需要重拍、补拍。这部影片消耗的弹药比真实的不列颠之战花费的还要多。同样是战争题材的纪录片,Waltz with Bashir只花费了约一百五十万美元。动画纪录片节省花费的同时还减少了资源的流失。
《Waltz with Bashir》剧照 (图片来自互联网)另外,性爱场景的表达通过人物口述结合象征性的画面表现,动画有效地避免世人对于性的表达的敏感场合出现。在这种环节里,恰好能观察到动画纪录片不可取替的重要性。影片当中,当导演的长官隐晦地提起性爱内容,房间的电视机出现男女性行为的光影剪映,恰好可以具艺术感的方式表达谈话。
Waltz with Bashir将反思现代战争的主题处理得十分好。动画这种言说媒介有时更能触及真实,因为有时“真实”其实更加的不真实,比如记忆。在影片中,曾经经历过大屠杀的人都不能直面自己的过去,痛苦使他们和自己的真实过去保持了距离,多次表示自己的精神在战后重复在幻想和现实中游移,我们可以说他的幻想世界是虚假的,但对于需要纪录这个人关于战争的记忆却是真切必要的。如果说动画纪录片难以达至人类物质世界的“实”,虚拟动画却更能接近人类精神世界“实”的一面,大大提高更多画面镜头表达的可能性。
虚拟世界永远不能够等于现实,但它能够无限接近现实,甚至把现实世界不能再发生的真实事件还原,使真实再现。纪录片的创作能够超越形式主义上的表面真实,为了达到本质真实可以在形式上进行所谓的虚构,但不能是虚假。在事件真实的前提下,纪录片外在的虚构只体现在表面的视听语言方面的内容,那么其核心的本质真实是不会被破坏的。
在跨媒介时代,影像希望表达的内容绝对不止于直观视觉所见,在帮助了解中心思想时,动画纪录片或许在表达深层内容上能超越传统纪录片。我们应对动画这种富有创造思维的艺术方式抱持开放态度,接受并学习新的事物,从接纳的角度观测动画纪录片的未来路向,可以为我们以纪录片探寻世界的进程上提供新的想法。
《Waltz with Bashir》剧照 (图片来自互联网)由此可见,动画纪录片相对于传统形式的纪录片而言并非平行对立,而是互相填补的关系。动画纪录片对比其他类型的纪录片,有其独有优势存在。动画和纪录片素来同根同源,都是电影发展的分支,存有关联。现在,随着动画形式的不断创新,动画作品不只需要保持艺术美感,也要顾及叙事性,亦即剧情发展。而纪录片为了弥补传统拍摄手段无法复原真实的不足,把动画作为一种技术手段介入,视觉信息补充能够提升观众对事物的理解。两者互相渗透,参考对方特点,未尝不是一种良好的文化融合过程。
Waltz with Bashir的结尾中,动画最后的镜头是由妇孺人群前进的方向一直前进,直达导演的双眼。动画特写了十多秒他的眼神和急速喘气后,突然切换为50秒当年在贝鲁特难民营的真实拍摄影像,残破的瓦砾和血腥的画面,无数尸体的特写,加上背景中此起彼伏的哀号声音,令人们在震撼中从动画媒介自然过渡到现实,重新意识到战争的残酷。这50秒也是导演本人对于单独运用动画无法完全展现该战争事件的恐怖之处的一种承认,亦作为案例证明了动画和影像可以相辅相成,二者融合回归到纪录片的初衷,从导演中心个体出发,把观众带到视野更广泛的社会问题当中探讨。
从美学角度来看,我认为这是一部具审美价值的影片,特别是在梦境、幻觉、回忆等场景方面具有优势,可以更加直观地表现出战争给人类带来的情感创伤。光影的效果和配乐的选择,都使叙事节奏更具律动感,是一部出色的动画艺术片。
从纪录片的角度分析,可能以动画作为媒介不是此纪录片必须之举,但这使Waltz with Bashir在各方面都显露出独特之处。内容表达上,导演反战的核心哲理性目的得以实现,创作了一种崭新的电影语言;制作上,在保持完整的纪实性下,提高了时间和空间上的自由度,弥补了传统纪录片素材稀少的问题,也增加了纪录片的可观性,有效平衡传统纪录片的沉闷,在为纪录片带来更好的艺术效果和传播效率,开创用动画的手法完成一整部长篇纪录片的先河。
参考文献:
[1]姜仕烨.动画纪录片是否只会让人"崩溃"[J].美与时代(下旬刊),2019.
[2]蔡卉.动画技术与传统纪录片真实性的融合研究[J].记者观察,20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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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Honess Roe,Annabelle.Animated Documentary.New York:Palgrave MacmiIlan.2013:4.
(本文为北京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本科必修课《专题片及纪录片创作》2022年度期末作业,获得“新青年电影夜航船2022年优秀影视评论”)
原标题:《纪录片批评 | 陆伊蔓:《和巴什尔跳华尔兹》:动画纪录片的虚与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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