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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见,中国最后一个“嬉皮士”

2022-12-14 08:37
来源:澎湃新闻·澎湃号·湃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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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时间2022年8月7日下午2点40分,

张北海先生离世,享年86岁。

张艾嘉说:“他没有太多痛苦,安静离世”,

那是老北平的消失,也是“侠情”的终结,

而他,究竟何许人也?

他是张艾嘉崇拜的叔叔,是侄女眼里“中国最后一个嬉皮士”;陈升为他写歌,郑愁予给他赠诗,作家阿城沉迷于他的文字与风度;

画家陈丹更青直言他是“纽约蛀虫”,称自己看了张北海的文章,才真正懂得纽约......

陈升唱:你要寻找最美的天空,只是那里是候鸟的去向

而年轻人知道他,多半是因为姜文导演的那部《邪不压正》,它讲述了一个游侠越洋归来,替天行道,快意恩仇,又拂衣而去的故事。

这些故事,正出自张北海先生的小说《侠隐》。

他生于北平,长于台北,隐于纽约。

短短十几个字,大概就能看到一场关于漂泊游子的故事,而这种故事,近代的中国人,最能读得懂了。

年轻时的张北海

无论是青年时期,还是风骨犹存的晚年,他永远有一股残酷青春少年的英气:带棒球帽、穿牛仔裤、脚踩白色匡威......

就像他在稿子里说的那样:“那股精气神儿,有一种闲云野鹤的散淡,不是那种红光满面的抖擞精神,倒让人觉得他不会再变老。

如果非老不可,也将是极其缓慢的。所以,想他如果拿着拐杖,也一定是很轻松好看的。”

01

南下逃难,苦中作乐

“童年的北平就是最好的”

“张北海,本名张文艺,祖籍山西五台,1936年生于北京,长在台北,工读洛杉矶,任职联合国,退隐纽约,著作随缘。”

这段话,是张北海先生的官方简介。

1936年,他在北平出生,家中三男三女,张北海排行老幺,是家里最受宠的孩子。

父亲张子奇曾参加过辛亥革命,也算是有头有脸的政界人物,所以他出生那天,冯玉祥送来一块银质欧米茄怀表;齐白石则送了珍贵的鸡血石,上面刻着四个字——“有福之人”。

那时的北平还很热闹,一溜溜的灰房下是抽烟袋的老头和果子摊儿,拉车的小伙子跑起来脚底生风,西直门内运煤的骆驼队叮当作响,来往的行人也都有说有笑......

印象里北平是清平安乐的,但实际上却满目疮痍,母亲感叹张北海错过了最好的日子,但他说,童年的北平就是最好的。

上世纪40年代的北平

在张北海出生不到一年的时间里,抗日战争全面爆发,1942年夏天,他们一家开始了南下逃难的日子:从北平、再到天津租界,最后一路逃到了大后方重庆。

为了保险,一路上除了吃住的杂费,大部分的银元、金条都被换成了美元,再缝进小孩的衣服里,满满当当,“我身上的衣裤就给缝了不知道多少美钞。”

上世纪30年代的重庆

虽说是逃难之旅,但在张北海的记忆里却是新鲜又刺激的,以至于后来迷上了武侠小说时,他说:“每次读到任何侠客绿林,或者走镖的,住进任何一个客栈,都会让我想起小时候第一次住进的那个陌生旅店。"

一路颠沛,过江又过河,张北海记得最真切的还是路上吃过的美食:西安的羊肉泡馍、煎柿子饼和让他惦念到七十多岁的德州烧鸡......在他日后的文章里,也常常有这些过往的滋味。

再后来,他又随家人迁往台湾,对故土的记忆也定格在他13岁这年。

和蒙着灰尘的逃难日常不同,张北海在台湾是和白先勇一样的“高干子弟”,接受的也都是美式教育。

上世纪50年代中国台北的美式学校

学生时代的张北海爱找女生讲话、三三两两一起相约吃午饭,打扮上也十分美国化,尤其喜欢戴棒球帽、穿牛仔裤和运动鞋。

在50年代初期的中国台北,张北海成为了第一批穿牛仔裤的学生,他仍旧记得自己的第一条牛仔裤是“李维斯501式”。

年轻时的张北海

高三时,父亲希望能让张北海补补在国学上的欠缺,于是就托朋友物色了一个合适的家教,而这位叶老师,正是日后古典诗词领域的大师叶嘉莹。

叶嘉莹常常叫他“有什么不懂的不要问,先给我从头背到尾”,等张北海流利背下了,叶嘉莹问他哪里不懂,答案是从头到尾都不懂。

这样一个毫无根基的学生,最后还是受到了国学的影响:“我的句子其实在很多时候是古文的结构,只是把它现代语化了。如果没有背过‘四书’,你无法看出那是古文文法的造句。”

古典诗词大师叶嘉莹

02

女明星、大导演、知名作家......

为何都爱张北海的客厅?

张北海人生浓墨重彩的一笔,还是在纽约。

记得他初到纽约时,一边读书一边打工,各式各样的活计都做过:从眼镜店、超市、加油站、再到花店和银行,甚至还在圣塔莫尼卡的一个马戏团,冒着生命危险给大象表演放道具。

就像摇滚乐里的放荡嬉皮士一样,四处漂泊,乐此不疲。

70年代的纽约

直到1972年,36岁的张北海在联合国当起了翻译,面试的场景说来也好笑,考官问他为何要来联合国,他直白的说:“联合国是个正式工作,而且钱又多,当然要。”

面试官笑了,他就那样“莫名其妙”的被录取了,从此正式定居纽约,并开始了他的写作生涯。

他爱纽约,对这座生活着的城市了如指掌:哪家餐厅是谁创立的、什么时候被烧毁、什么时候又重建、哪条街繁华,哪栋房子住过什么大人物......他都能讲出一二来,仿佛纽约市“活的百科全书”。

他说:“我是一个都市之子,我喜欢钢筋水泥这种玩意儿,乡村对我来说只是乐园,偶尔去一下就可以......我要一步一步成为曼哈顿天空线下的漫游者。”

曼哈顿从水而起的天际线

因为太过了解纽约,1980年代时,很多中国前往纽约的文化大咖,都是通过张北海的客厅开始认识的纽约:作家阿城、胡因梦、王安忆、罗大佑、李宗盛全是他家的座上宾,关锦鹏还曾带着张曼玉等“三个女人”住在他家,拍摄《人在纽约》......

60年代末到90年代初,不管是大陆的还是台湾的,甭管是作家、电影人,还是歌手、艺术家......凡在纽约待过的,总免不了与张北海有交集。

从台北到纽约,他那种自由、倔强和野蛮的随性,或许也是他吸引这些人的缘由吧。1997年,台湾音乐人陈升在纽约街头邂逅了同样喝醉的张北海,午夜的街头,两人男人鬼哭狼嚎,半晌,张北海叹道,“你不知道,我最大的梦想是什么。其实,我想像那些流浪汉一样醉死在百老汇街……”

只记得后来陈升哭着跑回旅店,抱着马桶吐了一夜,然后写下那首充满乡愁的《老嬉皮》。歌里唱的,正是张北海。

走在异乡午夜陌生的街道 你低着头微笑着说

百老汇街不懂游子的心情 不如归去 多年以后

你要寻找最美的天堂 只是那里是候鸟的去向

讶异你说走了半生的路程 却梦想醉卧在包厘街头

然而幼稚的我应该明了你 只想吃口道地的炒河粉

走在异乡午夜陌生的街道 I want a hug

I wanna go home

歌词如今看来些许苍凉,那里有他的漂泊洒脱,也有异乡游子的伤,但其实更多的,是饱经世事后的豁达。

老友陈升

在叫张北海之前,“文艺”才是他的名字,但那时张北海的父亲讲:“文艺什么都好,就是没出息。”

张北海觉得,父亲眼里的有出息,就是中学时知道要做什么,大学时知道要做什么,做工程师、做律师、做医生......反正不像自己这样。

他不想做一艘抛锚的船,永远固定在同一个地方,所以才要每一个港口都停一停,每一个地方都跑一跑,也因为不care,挣扎的时刻反而比同龄人少,后来父亲又对他讲过:“虽然文艺没出息,可是他是个有福之人。”

03

一手绘纽约,一手描北平

“只愿侠梦不要醒”

“我人在纽约,以母语写作,文章发表在两岸三地......在一个如此繁杂多样多变的生活现实中,任它弱水三千,我只能去取一瓢饮。”

这是张北海先生,为《一瓢纽约》作的序。

张北海散文精选《一瓢纽约》

作为一本散文精选,配合上百幅彩图,有点文艺、有点怀旧、又有点浪漫,它不仅是一个讲美国讲纽约的文化读本,更是这个老嬉皮的精神外化。

他的文字切入口基本都是城市里的一些小事,不走哲理充斥的路线,即使本人经历丰富也不爱卖弄,写字聊天只谈自己懂的,喝酒也只专情于威士忌......一切随缘,其他的,保持沉默,听别人说。

书中很多地方表现出他的这种处世智慧,他在纽约大中央车站拿着一杯酒,凭栏瞭望下面成千上万急急忙忙奔走的人群,他说:“你知道,不论你多痛苦,下面总有人比你还痛苦,不论你多快乐,下面也会有人觉得他更快乐,不论你多疲倦,下面绝对有人比你更疲倦……然后就像顿悟一样,你突然会有一种出世之感”。

纽约大中央车站

再后来,就是那本最能代表他的——《侠隐》。

离开北平长达半个多世纪,远在纽约,只有神游,献出一部《侠隐》来回忆昔日的北平繁华,这是第一部,也是唯一一部。

张北海小说《侠隐》

小说讲述了一个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的故事,但是却营造了一个极度小资的氛围,你可以看到一个杀手的慢生活,也可以在小说中读到当年北平悠远的韵味:

梅兰芳、程砚秋多少角儿,名噪一时;豌豆汁儿、刷羊肉、驴打滚儿各类京城小吃,藏于市井;遍布城内外的名刹古迹,园林宫殿;还有万千胡同人家安身立命的旧城墙......像一个梦,一个张北海记忆中的北平旧梦。

电影《邪不压正》

哪怕是真正的老北京,也惊异于他能把每条街、每条巷、每个胡同都描述的那样准确和细微:吃穿住行、黑白两道、人际交往、春秋冬夏......凡此种种,全部交代的一清二楚。

他说:“这里的北京,不是今天的北京。这里的北京,是没有多久的从前,古都改称“北平”那个时代的昨日北京。”

电影《邪不压正》

《侠隐》的故事发生在1936年,主人公李天然从美国回来,要为师门血案报仇,表面上北平永远一个样儿,但事实上局势暗流汹涌,日本人虎视眈眈,特务横行,抗日的力量也暗自积蓄,家仇国恨,只等电光火石的一刹那。

但张北海并不着急。

他让李天然这个主角在诺大的北平城里闲逛:走街串巷在什刹海、西单、前门、隆福寺这些老地方;寻凶查案也不忘叫上几十个羊肉饺子、韭菜盒子,馋了就再找个地儿来碗牛骨髓油茶......

电影《邪不压正》

一个是长居纽约、爱穿牛仔的老嬉皮;

一个是一手营造出北平浮世绘的“老侠客”;

看上去风马牛不相及,却在字里行间透露出同样的精神世界,江湖虽已成为过去,但张北海心里还住着最后一位侠客,那是他笔下的李天然,也是他自己。

或许,这就是“侠隐”的真正含义。

晚年的张北海,几乎每两年就会回一次北京,会会朋友和老师。

他最后一次回北京是在2018年,后来因为疫情的原因,最终没能落叶归根,当时张艾嘉为叔叔拍了张照片,这也是老人在故乡的最后一张照片。

看着在故乡最后的照片

老人对张艾嘉说“请用来做我的新书封面吧”

张北海先生走后,导演李安、戏剧艺术家周龙章等人在纽约456画廊,为他专门发起了一次座谈纪念会,那间画廊不大,却见证了来往无数的华人艺术家。

座谈会上,李安追忆往昔,感叹那个在百老汇大道“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的侠士张北海,他的离去,让李安怅然若失:“他带走了我们的纯真年代。”

周龙章、李安、罗苏菲、江青(左起)

张北海13岁离京,至此漂泊海外,遥望故乡,他的纽约与北平,他的武林梦与江湖情,如今只能在文字中缅怀。大时代里,个人何去何从,也许,还是应了那句老话:“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尽管游侠已逝,但风骨犹存。

是时候,再重读一遍《侠隐》了。

原标题:《再见!“中国最后一个嬉皮士”,姜文给他拍片,陈升为他写歌,罗大佑、李宗盛都是他的座上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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