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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拾身边 | 刘悦琳:来,抓住我的手吧!——青少年抑郁症群体的双向救赎

2022-12-16 17:17
来源:澎湃新闻·澎湃号·湃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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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 刘悦琳 新青年非虚构写作集市

来,抓住我的手吧!

——青少年抑郁症群体的双向救赎

作者 | 刘悦琳

1

“吃货/摄影/不定期更新Volgger/氛围感谐星/ENFP”

即使你没有在社交平台上浏览过小满(化名)的个人主页,你也一定在网络或现实中遇到过许多像小满这样的女孩——喜欢打扮自己,喜欢装饰与记录生活,周末和朋友们看电影、周边游、探店,是诸多社交平台的活跃分子。

“ENFP”是最近在网络上流行的MBTI人格类型测试中的一种人格类型。ENFP型人格主要被描述为“真正富有自由精神,常常是聚会上的焦点,但是与眼前的兴奋和快乐相比,他们更享受与人们建立的社会和情感联系,富有魅力,独立,精力充沛且有同情心”。小满在朋友的推荐下进行测试,得到了“ENFP”型人格的结果,朋友评论说:“太准了!完完全全就是你本人!”

吐槽生活中的小事、发布Vlog、有时也开开直播……努力在课余时间经营社交平台的小满忙得不可开交。同时,这种忙碌的状态作为素材被她分享在社交平台上,又收获了一大批网友点赞。“积极”“优秀”“阳光”——成为时尚、正能量的校园博主之后,这是小满最常收到的评价。

2021年的最后一天,小满的社交平台账号收到了长达1000多字的长私信,内容是一个罹患抑郁症女孩的哭诉。此前,小满发布了一条讲述自己三年前被确诊为重度抑郁症、重度焦虑症,最终走向康复的视频,随后收到了很多与她几乎同龄的年轻人充满共鸣的评论和私信。其实,这不是小满第一次在网络平台讲述自己的经历。她此前经常通过bilibili网站的小号发起聊天直播,专门与精神疾病患者或者有精神疾病史的网友聊天,鼓励他们坚持治疗。

跨年夜的小满躺在床上,用手机回复那封长私信,鼓励屏幕另一端的女孩坚持治疗,不要放弃希望。小满从手机相册里选了一张微博流行的“梗图”发了过去:“如果你在我20岁之前认识我,你不是真正意义上的了解我。你只了解第一季的我,‘第一季的我’这部剧制作成本特别低,并且编剧团队经历了一些常人难以承受的事。”

“你的人生如果是电视剧的话,一定会成为豆瓣评分9分的大爆款!我们都会!”

2

除了收到网友的共情外,小满还收到了很多来自现实生活中的朋友的关心。

“他们看我现在的样子,完全不能想象那些事曾经发生在我身上。我的高中同学们看了也说想不到我上大学后会生病。我的生活好像对折过,高中和现在像峰,生病的日子像谷,还好我爬了出来。”

高中时的小满是非典型的“三好学生”,是那种不一定会完全按照要求完成作业,花太多时间在课外兴趣,让注重升学率的老师担忧不已,但每次都能有惊无险地拿到好成绩的学生。老师会告诫其他学生:“做好你们自己的事,不要向她学习。”

小满的爱好是读书。小升初的暑假,小满读完了最后一本陀思妥耶夫斯基。高一刚开学的时候,小满遇到了自己很喜欢的语文老师,于是带着潜意识的心机,拿着《卡拉马佐夫兄弟》向老师请教。老师因而对这个早熟而聪明的女孩颇有印象,常常在答疑时比教材多讲一点,从《逍遥游》讲到道家“吾丧我”的哲学观,从《边城》讲到全体京派作家的起落……

小满不仅爱读,她也爱写。写影评、写时评、写有感而发……她的文章常常被发表在校刊、校报上。她也为一些小有名气的公众号供稿。

“但是我最爱的还是写小说。”小满眯着眼睛,带着一点小孩子的天真狡黠,“有时候,甚至我觉得不是我在写小说,而是小说在写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成形的角色栖伏在想象的各个角落里,等待着我有一天意识到、被打动、然后愿意去写他们的故事。好的角色都是自然生成的,就同人诞生于世一样,而非由我主观创造。”

“也许此时此刻,我就正身处某一位更高维作者为我而写出的小说中,奋不顾身,奔赴那个提前备预设好的终点,这个终点不由他来决定,同时也不由我。这种书写,是由我和他及他身后站着的那个更广袤无垠的世界法则共同决定的,不是‘我’,而是‘我们’的人生。”

聪明、活泼、优秀的十八岁的小满在文章里这样写下她的浪漫绮想。在她的想象里,拥有无限可能的精彩人生正在她面前徐徐展开。

然而,她没有想到的是,“世界法则”亦正亦邪,更无垠,但也更无情。

3

小满生活里的第一次重大挫折是高考发挥失常,虽然进入了一所不错的医学院,但是离她的“清北梦”想去甚远。小满在报志愿前痛哭了几场,然后用一次毕业旅行彻底治愈了这次意外受伤。

正当小满接受现实,渐渐融入大学生活的时候,更大的打击向她袭来。大二快要结束的时候,正在宿舍睡觉的小满突然听到有陌生的男性站在床头大声辱骂她,她害怕地大声惊叫起来,结果惊醒了室友。这是她第一次出现严重的幻听症状,一个月之前她被诊断为患有重度抑郁症。

“重度社交焦虑、认知功能呈边缘状态、工作记忆和注意力受损、额叶认知功能异常、执行功能水平降低……”在小满众多抑郁症检查报告中,密密麻麻地记录着她的情绪障碍,而这些文字的背后,承载着她无法维系的正常社交、学习和生活。

小满发现自己难以集中注意力听课、记笔记,要记背的医学术语突然变成鬼画符。她常常拿着书本去图书馆,几个小时过去后如梦初醒地发现自己只是在对着作业发呆。与此同时,因为屡次不能按时完成小组任务,她被不知情的同学指责拖小组的后腿。渐渐地,抑郁症诸多病症开始在小满身上呈现躯体化特征——头疼、失眠、眩晕、无法自主进食、起床等等问题相继袭来。

小满在母亲的陪同下拿着大大小小的诊断单走出医院,不能回到学校,也不知道该去往哪里。南方的夏天在北方长大的小满看来热得离奇,路过街心公园,小满隔着沸腾的马路向隔离栏里眺望,仿佛觉得世界上最后一块草地正在那里烧为灰烬。

小满此前了解过一些关于青少年抑郁的信息,她认为配合医生接受治疗是最快的康复方法。但是,治疗的过程实在太痛苦了。在服药初期,小满的药反严重,吐得昏天黑地,根本起不来床,看到药盒就想呕吐。为了减轻症状,各种疗法的副作用甚至比抑郁症本身更恐怖。在病情最严重的时候,小满曾经两次试图服药自杀,被家人发现后被送到医院洗胃,然后长时间地失去食欲。小满还经历过一次电击治疗,虽然明显地抑制了她的轻生欲望,但是引发了严重的肌肉酸痛。

最令小满崩溃的是,由于长时间服药,她的大脑认知功能出现障碍。小满会间歇性地失忆、不能读写。那时候的小满每天有一半的时间都躺在床上,有时睁不开眼睛,却睡不着,只能听到自己慌乱的心跳声砸在耳朵里。整个人对外界变得非常迟钝,甚至麻木,没有任何情绪,感觉自己正在成为一滩行走的肉。

4

日子难熬,但总比没有吃药的时候好一点,最主要的还是无聊。

病情好一点的时候,小满注册了一个B站账号,每天晚上开直播。“倒不是因为倾诉欲,只是爸爸妈妈都去工作了,而朋友们都在学校,一个人在家太寂寞,想找人和我聊聊天。”

小满在直播中很少提到自己生病的经历,大部分时候只是随便地聊一聊生活、书籍、电影之类的话题。由于没有特定的主题,直播的时间也不固定,观众多的时候也只有几十人。但是其中有一些固定的网友常常出现,互动也比较频繁,一来二去,小满和他们就熟了起来。重新交到朋友,即使只是网友,也让小满感到很开心,她甚至开始为了有更多的聊天话题,尝试重建自己的现实生活。

在直播中,小满认识了同样饱受抑郁症折磨的高中男生小天(化名)。小天出现在直播间的时候用的是一个女性化的ID和头像,所以一直被小满误以为是女生。小满记得是在聊电影《超脱》的时候,大家聊到了抑郁症群体,这时小天加入到聊天中,说自己现在就患有严重的抑郁症,每天都“想死”。强烈的共情击中了小满,她说了很多鼓励小天的话。

后来更熟悉一些之后,小满加了小天的QQ,两个人的线上聊天多了起来。小天告诉小满他正在苏州读高中,半年前被诊断为抑郁症,目前休学在家。他得病的原因比较复杂,大概是长期处于高压的环境下,身边没有交心的朋友,学习成绩不稳定,对未来抱有恐惧和焦虑。小天有极强的倾诉欲,和小满说了很多自己如何不被老师和家长理解、如何在学校被孤立的事,小满认真地听他讲断断续续地讲,适时地安慰他,帮他支招。但是小满也深深感到无力,因为抑郁症并不可以简单地被几句话开导。这是疾病,而不是坏心情,小满能做的只是倾听而已。

通过聊天,小满发现小天的情况非常糟糕。小天不断地说消极的话,轻生、厌世、绝望。小天有时候聊着聊着就陷入沉默,隔很久才回复消息,或者根本不回复。有时候小天会消失几天,期间小满也非常担心他是否发生了意外,但是几天过后,小天又会主动来找小满。有几次,小天在凌晨三四点打来语音电话,说自己又有轻生的念头,问小满自己该怎么办。即使是被吵醒,小满还是会接起电话陪小天聊天,有时是聊到最后小天说自己感觉好多了,有时两人陷入沉默,挂断电话。

“其实,我欺骗了他。我告诉他我的病已经痊愈了,还有意向他传达积极乐观的想法,但那不是我的真实想法,我是很悲观的。”

经过一段时间的治疗,小满的病情虽然有所好转,但是仍不稳定。与小天不同,小满并不喜欢与别人聊自己的病情,所有仅仅在状态好的时候才登录社交网络聊天,状态不好的时候直接“消失”。

小天对小满不定期的“失踪”习以为常。在小满离线的日子,小天还是会给小满发消息倾诉内心或分享生活。有一次,小天似乎状态不错,分享了一张自己做饭的照片,并说道:“请你吃!”二十分钟后,小天又发来:“谢谢!”

为素昧平生的人付出如此多的耐心,这在今天的小满看来都有些不可思议:“如果我没有生病,我反而做不到耐心地听他讲那些事。除了共情之外,那个时候我对自己说,如果我能让他好起来,我也能让自己好起来。”

5

建立在残酷的共同经历上的友谊,并没有像想象中的那样苦尽甘来、天长地久。

和生病时认识的很多其他网友一样,渐渐走出抑郁症的阴霾之后,小满和小天的因为现实生活没有什么交集而渐行渐远。小满只知道小天的病情有所好转,但是后来没有再联系过,不知道他有没有回学校上课。

2021年9月,时隔两年之后,小满回到校园继续读大三。她从前的朋友们已经毕业了,虽然惋惜,但这恰好让小满觉得没有什么负担——在小满发布视频之前,身边的朋友很少有人知道她生病的事。

小满本可以忘掉过去,开始崭新的生活,但是她选择回过头去,回望那个险些吞噬她的深谷,伸出双手,营救更多的人。小满把她的B站直播间主题确定为抑郁症患者关怀,时常分享能引起共鸣的书或文章。小满还凭借已有的医学基础,自学了精神疾病治疗和心理救助的相关知识,在直播间里科普。

“不是人人都能懂得人的脆弱与珍贵,但是既然明白了,我就要懂得。”小满这样说。

目前,青少年心理健康问题已经引起了全社会的关注。近日,中国青少年研究中心团队协同中国科学院心理研究所,对青年进行了心理健康专题调查。调查结果显示,在14-35岁的受访青少年中近三成具有抑郁风险,近一成有抑郁高风险。

值得欣慰的是,随着心理健康知识的普及与社会对精神疾病患者包容度的提高,多数青少年抑郁患者都积极寻求治疗。青少年抑郁症患者群体之中也发起了不少互助成长组织,帮助彼此度过难关。

凡是过往,皆为序章。

2022年的第一天,小满在自己的社交平台的签名栏写下:“来,抓住我的手吧!”

原标题:《重拾身边 | 刘悦琳:来,抓住我的手吧!——青少年抑郁症群体的双向救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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