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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些事,健康的人是不知道的 | 十位作家的病中随笔

2022-12-29 13:03
来源:澎湃新闻·澎湃号·湃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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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一个月,我们中的许多人都经历了一场病痛。

这个过程充满了不适与痛苦,焦虑与忙乱,但或许也给了我们一次重新审视许多事物的机会。有许多作家都写过病中随笔,看似随意的几段文字,往往有比平常更丰富的内涵。

本文精选了十位作家的病中随笔。祝愿大家健康。如果不幸感染,或许有一些段落能给你安慰与启示。

01.鲁迅

“无穷的远方,无数的人们,都和我有关。”

这也是病中的事情。

有一些事,健康者或病人是不觉得的,也许遇不到,也许太微细。到得大病初愈,就会经验到;在我,则疲劳之可怕和休息之舒适,就是两个好例子。我先前往往自负,从来不知道所谓疲劳。

书桌面前有一把圆椅,坐着写字或用心的看书,是工作;旁边有一把藤躺椅,靠着谈天或随意的看报,便是休息;觉得两者并无很大的不同,而且往往以此自负。现在才知道是不对的,所以并无大不同者,乃是因为并未疲劳,也就是并未出力工作的缘故。

我有一个亲戚的孩子,高中毕了业,却只好到袜厂里去做学徒,心情已经很不快活的了,而工作又很繁重,几乎一年到头,并无休息。他是好高的,不肯偷懒,支持了一年多。有一天,忽然坐倒了,对他的哥哥道:“我一点力气也没有了。”

他从此就站不起来,送回家里,躺着,不想饮食,不想动弹,不想言语,请了耶稣教堂的医生来看,说是全体什么病也没有,然而全体都疲乏了。也没有什么法子治。

自然,连接而来的是静静的死。

我也曾经有过两天这样的情形,但原因不同,他是做乏,我是病乏的。我的确什么欲望也没有,似乎一切都和我不相干,所有举动都是多事,我没有想到死,但也没有觉得生;这就是所谓“无欲望状态”,是死亡的第一步。

曾有爱我者因此暗中下泪;然而我有转机了,我要喝一点汤水,我有时也看看四近的东西,如墙壁、苍蝇之类,此后才能觉得疲劳,才需要休息。象心纵意的躺倒,四肢一伸,大声打一个呵欠,又将全体放在适宜的位置上,然后弛懈了一切用力之点,这真是一种大享乐。

在我是从来未曾享受过的。我想,强壮的,或者有福的人,恐怕也未曾享受过。

记得前年,也在病后,做了一篇《病后杂谈》,共五节,投给《文学》,但后四节无法发表,印出来只剩了头一节了。虽然文章前面明明有一个“一”字,此后突然而止,并无“二”“三”,仔细一想是就会觉得古怪的,但这不能要求于每一位读者,甚而至于不能希望于批评家。

于是有人据这一节,下我断语道:“鲁迅是赞成生病的。”现在也许暂免这种灾难了,但我还不如先在这里声明一下:“我的话到这里还没有完。”

有了转机之后四五天的夜里,我醒来了,喊醒了广平。“给我喝一点水。并且去开开电灯,给我看来看去的看一下。”

“为什么?……”她的声音有些惊慌,大约是以为我在讲昏话。

“因为我要过活。你懂得么?这也是生活呀。我要看来看去的看一下。”

“哦……”她走起来,给我喝了几口茶,徘徊了一下,又轻轻的躺下了,不去开电灯。

我知道她没有懂得我的话。

街灯的光穿窗而入,屋子里显出微明,我大略一看,熟识的墙壁,壁端的棱线,熟识的书堆,堆边的未订的画集,外面的进行着的夜,无穷的远方,无数的人们,都和我有关。

我存在着,我在生活,我将生活下去,我开始觉得自己更切实了,我有动作的欲望——但不久我又坠入了睡眠。

02.萧红

“假若精神和身体稍微好一点,我总就要工作的。”

军:

现在正和你所说的相反,烟也不吃了,房间也整整齐齐的。但今天却又吃上了半支烟,天又下雨,你又总也不来信,又加上华要回去了!又加上近几天整天发烧,也怕是肺病的样子,但自己晓得,绝不是肺病。可是又为什么发烧呢?烧得骨节都酸了!本来刚到这里不久夜里就开始不舒服,口干、胃涨……近来才晓是又有热度的关系,明天也许跟华到她的朋友地方去,因为那个朋友是个女医学生,让她带我到医生的地方去检查一下,很便宜,两元钱即可。不然华几天走了,我自己去看医生是不行的,连华也不行,医学上的话她也不会说,大概你还不知道,黄的父亲病重,经济不够了,所以她必得回去。大概二十七号起身。

她走了之后,他妈的,再就没有熟人了,虽然和她同住的那位女士倒很好,但她的父亲来了,父女都生病,住到很远的朋友家去了。

假若精神和身体稍微好一点,我总就要工作的,因为除了工作再没有别的事情可做的。可是今天是坏之极,好像中暑似的,疲乏,头痛和不能支持。

不写了,心脏过量的跳,全身的血液在冲击着。

祝好!

你还是买一部唐诗给我寄来。

03.沈从文

“一定要趁体力还得用时,为国家多作点事!”

际真:

或者再过一些日子,这信到你手边,我或者死了,或者又在做事了。

现在一点不明白,未来的情形,就是我鼻子血管破了,打针失效、吃药不灵,昨天来流了三回,非常吓人,正像喷出。我现在自己打算,若再流三次就完了。若不流,有一个月可以动作了。医生要我一个月内莫动莫作事,才无危险。我自己因为有了经验,总想一个礼拜不是死,就一定是爬得起来做事。我是要爬起来的,请你放心。

为什么缘故血又流了?是因为做文章,两天写了些小说,不歇息,疲倦到无法支持,所以倒了。今天因为冰包头,头反而清楚了许多。不敢爬起,爬起就流了。

今天同昨天不同,昨天因为打过针的医生走去,血还从口里浸,我以为一切完事了。今天流了一回,这时冰住了,我觉得你说的“气概强”使我感到要活下去。

我倒到床上挣扎,隔房正有一个同事唱留声机。

际真:

当真又爬起来了,不过在半个月内若再发,一切都完事了。现在只能坐在床上,医生打完针摇头走了,我又来写信。血流多了只觉得头昏。

我是知道风雨已过,再有一礼拜就能写文章了。

在此有九妹照料,很方便。天气热,每天有冰包头。房子极小,一到下课,教授们就开话匣子,这上午,已经听过六次《天女散花》了。

梅兰芳得博士,张仲述同张嘉铸力量一定用得也很多。

我想我不会活得很久了,近来全身像透明的东西,真可羞,头脑把热一退,可不再透明了。今天喝了盐水牛奶一碗,白色赤色药各一粒。现在听到军营里吹喇叭,极其悲哀,我的弟弟在打仗,家中也全陷战争中,不知死活。

大哥:

我住医院已半个月,极少吃药,每天只吃玉米油二三两加在菜食中,闻可调整血中胆固醇分配量(一般人只占160左右,我的已到275)。住了这么日子,可能已减少了些。在这里住的极好,二人一房,有单独洗澡间,还是我生平第一次这么正式休养!人院时血压190/130现在已160/98,有时还低些。照目下情况,已算得和正常差不多少了。麻烦处是出院后是否能巩固。在院里吃的太好,出去不免有些麻烦。这里主要是气功和站桩二事,太极拳还不是主要的。气功方法大致还是从二千年前方士导引术“熊经鸟申”而来,千五六百年前和尚“参禅打坐”,五十年前同善社会道门的“静功”,同是一种功夫,所不同处,是如今从新加以肯定,说是和大脑皮层抑制有关而已。过些日子可能还会有更简化更具休发明。方法虽简单,惟已经各种测验,对于高血压的确有下降效验。

我们大致住到旧历年才出院。左臂因扭了一次,关节总痛,夜里且必痛醒,这里则用蜡疗法,事实上即中国老方法中炒热盐用布包搁患处办法大同而小异,将有八九次处理,目下还不见好。真正好处还是在这里能比较安静,不用头脑,睡得多,吃得好。如果是到海边,可能还更容易转好!我倒希望这一次从医院中得到些意见,此后和工作有关看法。同样是做事、用上,但有的靠综合材料,联想排比事件,有的却只靠呆记、这卜年搞文物事实上即靠呆记,记下了上十万种东东西西,和其相互关系,个别特征及问题,这和过去册年写作用心完全不同,生命受一定限制,照过去这么使用恐已不大可能。所以此后作什么,也许还得听听医生从生理条件上作的建议。

日下除血压不大好外,只有心脏有点不大好,常隐痛,工作累时必然痛一阵子。此外即到某种情形下头即混乱不能使用。也有可能会从坐办公室方式转而为半休作顾问方式,这么一来,倒还可以为好多方面作顾问,做不少事情!如可以各处走动,也有可能会在另外一时写出点文章的。近在这里看了些托尔斯泰、高尔基和别的作品,似乎都还可从我手下产生。所缺少的是充分自由支配时间而已。没有时间什么理想都不可能成为现实。

一定要趁体力还得用时,为国家多作点事!

04.史铁生

“发烧了,才知道不发烧的日子多么清爽。”

01

有一回我发烧到摄氏四十点三度,躺在急诊室里好几天,高烧不退。我一边呻吟并且似乎想了一下后事的安排,一边惊异地发现,周围的一切景物都蒙上了一层沉暗的绿色,幸而心里还不糊涂,知道这不过是四十点三度在捣鬼。几天后,烧退了,那层沉暗的绿色随之消失,世界又恢复了正常的色彩。那时我想,要是有一种动物它的正常体温就是四十点三度,那么它所相信的真实世界,会不会原就多着一层沉暗的绿色?这是一种猜测,站在人的位置永远无法证实的猜测。便是那种动物可以说话,它也不能向我们证实这一猜测的对还是错,因为它不认为那发绿的世界有什么不正常,因为它不可能知道我们所谓的正常到底是什么状态,因为它跟我们一样,无法把它和我们的两种世界做一番比较。

对于色盲者来说,世界上的色彩要少一些——比如说,不是七种而是五种。但为什么不可能是这样:世界上的色彩本不是七种而是九种,因为我们大家都是色盲呢?

我总猜想,在我们分析太阳的光谱时,是否因为眼睛的构造(还有体温呀,心率呀,血压呀等等因素)而事先已被一种颜色(比如沉暗的绿色)所蒙蔽所歪曲了?当然这猜想又是永远无法证实,因为我们不管借助什么高明的仪器,最终总归是要靠眼睛去做结论;而被眼睛所蒙蔽的眼睛,总也看不出眼睛对眼睛的蒙蔽。

那么听觉呢?那么嗅觉和味觉呢?那么人的一切知觉以及由之发展出来的理性呢?况且,人类的知觉说不定会像色盲一样有着盲点呢?我们凭什么说我们可以发现一个纯客观的世界呢?

02

生病也是生活体验之一种,甚或算得一项别开生面的游历。这游历当然是有风险,但去大河上漂流就安全吗?不同的是,漂流可以事先做些准备,生病通常猝不及防;漂流是自觉的勇猛,生病是被迫的抵抗;漂流,成败都有一份光荣,生病却始终不便夸耀。不过,但凡游历总有酬报:异地他乡增长见识,名山大川陶冶性情,激流险阻锤炼意志,生病的经验是一步步懂得满足。发烧了,才知道不发烧的日子多么清爽。咳嗽了,才体会不咳嗽的嗓子多么安详。刚坐上轮椅时,我老想,不能直立行走岂非把人的特点搞丢了?便觉天昏地暗。等到又生出褥疮,一连数日只能歪七扭八地躺着,才看见端坐的日子其实多么晴朗。后来又患尿毒症,经常昏昏然不能思想,就更加怀恋起往日时光。

终于醒悟:其实每时每刻我们都是幸运的,因为任何灾难的前面都可能再加一个“更”字。

05.张洁

“人总是要生病的。”

人总是要生病的。

躺在床上,不要说头疼、浑身的骨头疼痛,翻过来覆过去怎么躺都不舒服,连满嘴的牙都跟着一起疼;舌苔白厚、不思茶饭、没有胃口;高烧得天昏地暗、眼冒金星、满嘴燎泡、浑身没劲……你甚至觉得这样活简直不如死去好。

这时你先想起的是母亲。你想起小时候生病,母亲的手掌一下下地摩挲着你滚烫的额头的光景,你浑身的不适、一切的病痛似乎都顺着那一下下的摩挲排走了。好像你不管生什么大病,也不曾像现在这样的难熬:因为有母亲在替你扛着病痛;不管你的病后来是怎么好的,你最后记住的不过是日日夜夜守护着你生命的母亲,和母亲那双生着老茧、在你额头上一下一下摩挲的手掌。

你也不由得想起母亲给你做过的那碗热汤面。以后,你长大了,有了出息,山珍海味已成了你餐桌上的家常,你很少再想起那碗面。可是等到你重病在身,茕茕孑立、形影相吊的时候,你觉得母亲自己擀的那碗不过放了一把菠菜、一把黄豆芽、打了一个蛋花的热汤面,真是你这一辈子吃过的最美的美味。

于是你不自觉地向上仰起额头,似乎母亲的手掌即刻会像你小时那样,摩挲过你的额头;你费劲地往干涸、急需浸润的喉咙里咽下一口难成气候的唾液。此时此刻你最想吃的,可不就是母亲做的那碗热汤面?

06.陀思妥耶夫斯基

“我需要书和钱。”

给米·米·陀思妥耶夫斯基

鄂木斯克 1854年2月22日

冬天我们穿的是短皮袄,通常质量低劣,几乎没有热气,脚上穿的是小腿裸露在外的靴子——就这样让你在冰天雪地里行走。给我们吃的是面包和汤,按规定每人的汤里该放四分之一俄磅的牛肉,可是牛肉是切了放下去的,而且我也从来没有吃到过。过节的时候,粥里几乎完全不放油。在斋期是清水白菜,其他几乎一无所有。我得了很重的胃病,病倒过几次。你想想,如果没有钱怎能生活下去。如果没有钱,我肯定会死去,而且没有一个人、没有一个犯人能熬过这样的生活。不过谁都做一点工,卖一些东西,手头有几个钱。

我喝茶,有时自己花钱买一块牛肉吃,这就救了我。烟也不能不抽,因为太闷,会憋死人。这一切都是偷偷地干的。我常常生病住院。我因为神经功能失调,有时癫痫病发作,不过次数不多。我的两条腿还有关节炎。除此之外,我的自我感觉良好。在这些不愉快的事情里面,还要加上一件:几乎弄不到书。即便弄到,也只能偷偷地读。周围是没完没了的敌视和争吵、谩骂、叫嚷、大吵大闹,总处在监视之下,从来不能独处,四年来一直如此——如果讲过去不好的话,那确实是可以原谅的。此外,总是动辄得咎,戴着镣铐,精神完全被压抑着,这就是我的生活情况。至于在这四年里我的灵魂、我的信仰、我的思想和内心有什么变化,我就不对你说了。说来话长。可是我赖以逃避痛苦现实的不断的自我思索结出了果实。我现在有许多过去从未想到的要求和希望。不过这一切还都是一个谜,因而就不谈了吧。要紧的是一件事:不要忘记我,要帮助我。我需要书和钱,看在基督的份上你寄来吧!

给米·尼·卡特科夫

塞米巴拉金斯克 1858年1月11日

然而为金钱而写作和为艺术而写作,对我来说水火不相容。过去我在圣彼得堡的三年文学生涯中往往为此而痛苦,我不愿意因为匆匆忙忙赶时间而糟蹋那些精彩的主题和中长篇小说的成功的构思。我珍惜它们,不希望草率从事,我要倾注自己全部的爱,因此我觉得与其违心地对待自己美好的构思,还不如去死。然而我经常不断地欠着安·亚·克拉耶夫斯基的债(他倒也没有硬逼我写作,一直给我时间),因此我的手脚被束缚住了。譬如说知道他手头没有文章可登,我有时候在二十六日,也就是刊物出版的前四天,硬逼着自己想一个故事,想出来以后又在四天中写好。有时候写得很糟,有时候倒不坏,至少根据另外几家杂志的反应可以看出。当然,我经常一连用好几个月的时间去写一部比较好的作品。

可是问题在于我自己从来也不知道往后有几个月的时间可供我写作,我为自己规定的期限始终不超过一个月,因为我知道在下一期杂志出版之前要救克拉耶夫斯基的急。可是一个月过去了,五个月过去了,我还在苦苦思索一个更好一点的故事。我不愿意发表蹩脚的东西,况且也对不起克拉耶夫斯基。除此以外,那时候我还患有癫痫病,往往发作得很厉害。仅仅是青春的活力才使我没有垮下去,对文学的热情和爱好在我身上也没有泯灭。当然,除了青春的活力,还有我对所构思小说的主题的深沉的爱,我在等待时机去写出这些主题。那几年给我留下了痛苦的印象,非常痛苦,因此为了尽快拿到钱而赶忙写完小说第一卷的想法现在简直叫我无法容忍。这就是我为什么不急于完成的原因。此外,种种麻烦事和疾病又耽搁了我一段时间。尽管如此,我还是想把第一卷的前半部分在一月份(即现在)寄给您,后半部分至迟下月寄出。这样,整个小说(即第一卷)本来在三月份就可以到您手里。

07.村上春树

“大家都在努力活着,我也要加油!”

01

不用说,冷比暖更适合脑力劳动,问题是这房子里的罗马冬天未免冷过头了。夜里为温暖身体而一小口一小口啜白兰地,白天为冲淡寒冷而每天都跟老婆大谈温泉和夏威夷。老婆宣布:回日本要好好去温泉,每天从早到晚泡在里面,然后去夏威夷一个月。妙!一想都胸口直跳。不过话又说回来,我首先要写完小说才行。一旦开写,横竖要彻底写完才能回日本。一旦回日本,必定又要手忙脚乱。无论如何要守在这里把工作处理妥当。

《舞!舞!舞!》中出现夏威夷场面也是因为这个。我边写小说边想去夏威夷想得不行,所以拼命想像夏威夷写了下来。大概是这样子、大约是这个感觉——一边回想一边写。如此写夏威夷场面的时间里,似乎多少暖和起来,心情就像歪在热带太阳底下喝凤梨园似的。文章也有这种具体效用!尽管转瞬即逝。

据日记记载,这一时期美元跌至一美元兑换一百二十三日元,而我们的现金差不多全是美元,说实话,打击不小。

接下去发生了大韩航空飞机爆炸事件。2月间两人同时得了重感冒,咳嗽和鼻水一连几个星期都止不住,脑袋昏昏沉沉,低烧迟迟不退。但奇怪的是,惟独写作进展顺利。对我们来说,那的确是个严寒的冷季,从头冷到尾,即使在我们长达三年的旅欧生活当中也是最难熬的时期。这年冬天发生的唯一好事,就是小说完成了。因此,每当我想起《舞!舞!舞!》这部小说,就想起罗马马洛内先生那座寒冷的房子。是的是的,我是穿着大衣在那座房子里写小说的。并想起叫琴的猫、叫玛多的狗、米尔维奥桥的市场和波利尼音乐会。

02

我跑波士顿马拉松这次是第四次了。当天有点感冒,身体情况不太理想,成绩令人懊恼。但不管怎样,这次一步也没走而坚持跑到了最后。起跑不大一会儿我就感觉今天情况不妙,从一开始就有意放慢速度,计三小时四十五分跑完。结果还是累得一塌糊涂。

跑到距终点一英里左右的BU桥那里的时候,四肢感觉就像抖开包袱似的彻底七零八落,真以为今年要捱不到终点了。但我还是不断地把腿伸向前去,心想无论如何得跑到底,不能打退堂鼓。以往跑进终点马上“咕嘟咕嘟”大喝冰镇啤酒,但这次胃胀鼓鼓的,啤酒看都懒得看一眼,实在筋疲力尽。全程马拉松还是得在身体毫无问题的时候跑才行,勉强不得。下次不写什么小说了,要事先好好练习,保证万无一失——我咬紧嘴唇暗暗下定决心。

不过人未必总处于良好状态——写作也是同样——时间久了,总是既有高山又有低谷。状态不好的时候就以不好的状态冷静而准确地把握自己的步调,尽量在这一限度内做得最好——我想这也是人的一项重要能力和本领。因为只要在不特别勉强的前提下缩起脖颈一步一步闷头熬下去,状态总会一点点恢复过来的。也许是年纪的关系,不知不觉之间我也产生了这种末路英雄般的悲凉心境。若是三四年前,有可能在没把握好自己身体状态的情况下一开始就放腿飞奔,在“撕心裂肺山”那里一下子瘫倒在地。若说那种不瞻前不顾后的鲁莽正是年轻人的长处,那倒也罢了。

但不管怎么说,波士顿马拉松跑起来还是痛快的。沿路日本人用日语喊“加油”的声援声也是极大的鼓励。那确实让人高兴。每跑一次都真切地感到“原来波士顿住着这么多日本人”。平时只知道对方是日本人而不知是谁,在街上碰见都不打招呼,可在我偶然跑四十二公里马拉松当中,他们竟那么热情地大声鼓励,扬手微笑致意。这种“袖口相碰也是缘”的感觉果真不错。我边跑边想:是的,大家都在异国他乡(说法怕是落伍了)努力活着,我也要加油!其实活得一点也不努力……也罢。

08.巴金

“我在身心两方面都像是生过一次大病似的。”

病房里相当静。三十年来我第一次住医院,有点不习惯,晚上上床后常常胡思乱想。想得最多的就是关于发烧的事情。

我首先想到的是我的哥哥李尧林。一九四五年十一月我从重庆回上海,住在霞飞坊(淮海坊)五十九号三楼。李尧林生病睡在床上,因为没有钱不能住进医院,由一个懂医道的朋友给他治疗。晚上我搭一张帆布床,睡在他的旁边。每天清早他醒来就要在床上量体温,早晨温度不高,我在旁边听见他高兴地自言自语:“好些了,好些了。”他是英语教员,喜欢讲英语。下午他的体温逐渐增高。每天都是这样,体温一高,他的情绪就坏起来。不几天靠一位朋友帮忙他住进了医院。但是在医院里他并不曾活过两个星期。

其次我想到亡妻萧珊。一九七二年六月初我从奉贤县“五·七干校”回家度假,发现萧珊病倒在床。不知道她患什么病,不是查不出,是不给查。当时是“四人帮”横行的时代,看门诊的“医生”不一定懂医,一个普通老百姓(还不说“牛鬼的臭婆娘”)发烧在三十九度以上,到医院挂急诊,或者开点药就给打发走了,或者待在“观察室”吊盐水针过半天回家。萧珊患肠癌,那年三月想办法找人开后门,在一家医院里照了直肠镜,但她的病在结肠上,照不出来。那个时候拍X光片子也非常困难,不但要请人帮忙,而且还得走不少弯路。到七月中旬才查出她的病源,七月下旬她住进医院,癌细胞已经扩散。她在病房里只活了三个星期。

在焦急等待查出病源的时候,我每天四次给萧珊登记体温(我回家之前我女儿、女婿做这工作)。清早,温度低一些,以后逐渐升高,升到三十九度左右,全家就紧张起来,准备上医院去挂急诊号。明知到医院看门诊也解决不了问题,(就在查出病源前十多天,门诊医生还断定她患肠结核呢!)但是发了高烧不去一趟又怎么说得过去?

今天回想起这些日子我还会打冷噤。

所以我不喜欢量体温。我长时期没有患过大病,没有住过医院,总以为自己身体好,什么病痛都可以对付过去。明明感觉到不舒服,有热度,偏偏不承认,不去看病,不量温度,还以为挺起胸来就可以挺过去。这次也是如此。大清早起来就觉得发烧,人不舒服,却不肯量温度。下午四点实在支持不住,我才到楼下找药吃,我的妹妹拉住我量体温:三十八度八,我女儿、女婿便拉我到医院去看病,再量体温:三十九度三,人已经十分委顿。两天后才退烧。

现在一切都正常了。不过十天光景吧,我在身心两方面都像是生过一次大病似的。

09.苏童

“我恨煤炉上那只飘着苦腥味的药锅。”

生了病并非就是睡觉和自由。休学半年的建议是医生提出来的,我记得当时心花怒放的心情,唯恐父母对此提出异议,我父母都是信赖中医的人,他们同意让我休学,只是希望医生用中药来治愈我的病,他们当时认为西医是压病,中医才是治病。

于是后来我便有了我的那段大啖草药汁炖破三只药锅的惨痛记忆,对于一个孩子的味蕾和胃口,那些草药无疑就像毒药, 我捏着鼻子喝了几天,痛苦之中想出一个好办法,以上学为由逃避喝药,有一次在母亲倒药之前匆匆地提着书包窜到门外,我想与其要喝药不如去上学,但我跑了没几步就被母亲喊住了, 母亲端着药碗站在门边,她只是用一种严厉的目光望着我,我从中读到的是令人警醒的内容 :你想死?你不想死就回来给我喝药。

于是我又回去了。一个九岁的孩子同样地恐惧死亡,现在想来让我在九岁时候就开始怕死,命运之神似乎有点太残酷了,是对我的调侃还是救赎?我至今没有悟透。

九岁的病榻上的时光变得异常滞重冗长,南方的梅雨滴滴答答个不停,我的小便也像梅雨一样解个不停,我恨室外的雨,更恨自己的出了毛病的肾脏,我恨煤炉上那只飘着苦腥味的药锅,也恨身子底下咯吱咯吱乱响的藤条躺椅,生病的感觉就这样一天坏于一天。

10.汪曾祺

“我近来老是在疲倦之中。”

奎元:

振邦不在家,我偷看了你给他的信,觉得你过得不坏。

我没有更好的法子报告我的生活。只有说,这是一种无法写信的生活。

我近来老是在疲倦之中。你在的时候,我常常开夜车,每天多是睡六七小时,可是我那时的精神并不坏,现在,不行啦。我老是忙,老是忙。事情当然也多些,不过真忙的是我的心。我时时有“汩余若将不及兮”之感,时时怕耽误事。真怪,如果我仍然像以前一样浮云般的飘来荡去,未始不可以,可是我不想那么做。即便真在飘荡时我也像一朵被风赶着的云,一朵就要落到地上变成雨的云,我不免感到时间和精神都不够用了。

这一个星期以来,我常常随便倒在什么地方就睡熟了。然后,好像被惊醒似的又跳起来。我不时发一点烧,一点点,不高。还好,不是一定时候,不在下午。

我伤风咳嗽,头昏昏的。

我要安定,要清静。这一向我整天跑,跑市政府,跑印刷局,跑报馆,跑这个那个。我得不偿失,我简直没有念一本过三百页的书,没有念一本好书!

好了,学校马上放假,我比较闲些了。至少第一天晚睡第二天可以不必起早。那时候报可以出版了,以后只须集稿,送审,付排,不用各处求爹爹拜奶奶的。姐姐的钱即可寄到,我另外还可弄得一点钱,我可以稍稍舒服的过点日子。我没有理由那么苦修,是不?没有理由,没有!

当然,我可以看看阿宁去了。我现在忙得连想她的时候都不多了。

当然,我可以给你好好的写信了。

当然,我可以读书,写文章,我可以找我冤家去了。

“干杯干杯”,为我的解渴的幸福“干杯”!

不过事情也许不尽然。第一,我现在很担心战争。你莫笑,我许把自己送到战争里去。我现在变得非常激烈。

再则,那个迤南土司三顾茅庐,竭力望我去。(去做什么,我也不大清楚,大概他自己也不大清楚。)冤家如其仍旧是冤家,我一憋气,许会真到山里作隐士去。瘴气,管它!性命危险,管它!我的“不忠实盲肠”,管它!我的小肠气,我的牙疼,我的青春,管它!

或许,我到军队中作秘书去。

或许,我会到一个大学里教白话文习作去。

或许,什么也不动,不换样子,我还是我,郎当托落,阑阑珊珊!

我想把未完成的“茱萸集”在我不死,不离开,不消极以前写成,让沈二哥从文找个地方印去。

为什么不来信!

为什么瞒我许多事!

我要抱一堆凉滑柔软的玫瑰花瓣子!

我冤家病了,我去看了一次,她自然依旧对我那么(不能令我满足的)好。我明天想送她去住院,我的钱一时寄不到,只有向振邦暂借了。

文字 | 选自1.《鲁迅全集》,鲁迅 著,人民文学出版社,2005年

2.《萧红全集》,萧红 著,北方文艺出版社,2018年10月

3.《沈从文全集》,沈从文 著,北岳文艺出版社,2002年

4.《史铁生散文》,史铁生 著 ,人民文学出版社,2007年

5.《病隙碎笔》,史铁生 著,湖南文艺出版社,2017年

6.《张洁文集》,张洁 著,人民文学出版社,2012年4月

7.《人不单靠面包活着,陀思妥耶夫斯基书信选》,[俄] 陀思妥耶夫斯基 著,冯增义、徐振亚 译,上海译文出版社,2013年

8.《远方的鼓声》 ,村上春树著,林少华 译,上海译文出版社,2011年

9.《旋涡猫的找法——村上朝日堂日记》 ,村上春树 著,林少华 译,上海译文出版社,2011年

10.《随想录》,巴金 著,人民文学出版社,2018年11月

11.《活着,不着急》,苏童 著,中信出版社,2019年

12.《汪曾祺全集》 ,汪曾祺 著,人民文学出版社,2019年1月

图片 | Picture@JC Gotting

编辑 | 楚尘文化编辑部

▲在

▲诗人们早已率先躺平

▲痛苦并不比幸福拥有更多意义 | 加缪

▲十三首诗,保卫非必要生活

原标题:《有一些事,健康的人是不知道的 | 十位作家的病中随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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