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

与这三种鸟的相遇,宛如亲见大自然的叙事诗

2023-01-20 16:14
来源:澎湃新闻·澎湃号·湃客
听全文
字号

鸟儿的

秘密生活

“飞行健将”赤颈鸭、外号“有钱打酒喝”的小杜鹃、拥有奇怪名字“水黑老婆”的褐河乌,它们或是我们的城市邻居,或是坚守在山区的留鸟,各有不同的秘密生活,作家胡冬林曾在他的《山林笔记》中这样描述过褐河乌的美妙声音,“那歌声有一种难以形容的味道,像自言自语又像自吟自唱,快乐、连贯、起伏有致,像一首小叙事诗。”今天夜读,带来作家高维生讲述的这三种鸟类的观察故事。

文 / 高维生

(刊于本报2023年1月12日)

\ | /

飞行健将

棕红色的头,显得与众不同,有一副高贵的派头。水面平静,上午九点多钟,还是有淡淡的雾气,安静得只有鸟儿叫声,和赤颈鸭的低语。

赤颈鸭向前扎入水中,动作干净麻利。我看着水面荡起水花,等了十几秒钟它才浮出水面,叼着一条小鱼。神气十足,对着天空甩动脑袋,水珠飞溅。它没有大口吞咽,只是环顾四周,似乎对同伴炫耀战利品。赤颈鸭在浅水处的水草丛中,觅食眼子菜、藻类,经常到农田边觅食青草、杂草种子和农作物,吃少量动物性食物。

上午八点多钟,我在富尔河边看到五只赤颈鸭,它们在水中游动。有时响起一两声悦耳的哨声,听起来粗粝,就如人们常说的公鸭嗓。赤颈鸭成群结队地活动,也和绿头鸭、鸳鸯混群在一起。它善于游泳和潜水,高兴得意地翘起尾巴,脑袋弯至胸部。赤颈鸭以水为生,也是飞行健将,速度快而有力。如果遇到危险,直接跃起,大声叫起来。

赤颈鸭两口子,相依相偎,在水中不急不忙,饭后散步一般。它们的嘴相离得近,感受到对方的呼吸,眼睛露出温柔的目光,它们无语言交流,一切都在不言中。我来到富尔河边,本想是否能碰上中华秋沙鸭,却看到赤颈鸭两口子。

赤颈鸭 周树林/摄

旁边不远处,有一只雄赤颈鸭,长着棕红色的头,额至头顶有乳黄纵带。背部和两胁灰白,杂以暗褐色波状细纹,可见侧身的白斑。身边没有伴侣,妒忌同伴的幸福生活,它故意弄出水声,扎入水里,出来时嘴中无捕获的猎物,只是把身上的力气发泄出来。

光棍雄赤颈鸭,在一边折腾,弄得水中溅起水花。我望着它的表现,觉得有意思了,鸟儿和人类相似,看不得同类的甜蜜。我如同在看一场电影,被称为运动画面的视觉艺术形式,通过移动图像表达思想,以及认知和情感。这里是纯大自然,图像伴随着声音,不需要运用电脑特技制作,完全是原声。水面是超大银幕,配上天然的多声道立体声效果,不是身临其境,而是真的在场。

我所在的位置极佳,身后是杂树林,周围长着野花草,柳兰花,广布野豌豆开着蓝紫色花,展示着娇美。老豹蛱蝶在柳兰粉花上,飞来舞去,翅膀呈黑色、棕色和白色。它起来较慢,飞不长距离即停下来,停在潮湿的地上吸水。花草中水汽大,夜里的露珠尚未散尽,每一滴水珠中含着阳光的元素。我放松两腿,享受蓝紫色广布野豌豆花。

水面无遮挡物,视野广阔,可以从任何角度看,不需要寻找好位置。赤颈鸭两口子轻松游动,身后没有跟着小崽儿出来。在旁边折腾的雄赤颈鸭,伸着棕红色的脑袋,在水中钻来扎去,光滑的羽毛湿漉漉的,翘起的尾巴,滴滴答答地淌水。它向前方望去,似乎受到什么东西引诱,张开双翅,从水中启动,斜翅飞向天空。雄赤颈鸭出水的瞬间,动作流畅,天空与身体融为一体。

雄赤颈鸭飞向远处,不见踪影,眼前又恢复平静了。水中的赤颈鸭两口子,对于发生的事情,没有作出回应。我站起身子,向水边走去,接近它们。

杂树林里有麻雀叫声响起,它发出警报。红隼盘旋天空,向林中缓缓滑翔。我下决心保护赤颈鸭两口子,折了一根粗大的艾蒿,打算在红隼来的时候,把它轰赶走。我不愿在自己的面前,瞅着红隼扭断赤颈鸭的脖子。

红隼兴趣在林中,可能在那里找到猎获的目标。我的担心多余,在空中挥舞野艾,表达自己的情绪。即使红隼真来了,在这么宽的水域上,野艾微不足道,只能是心理安慰,它真发起攻击,难以预测结果怎样。

中华秋沙鸭 周树林/摄

很多人不习惯,把中华秋沙鸭、绿头鸭、统称为野鸭子,这样叫法是错误的。在涉禽鸭类中,只有赤颈鸭才叫野鸭子。

几只鸭崽儿从苇子中出来,它们咕呱地叫唤,在寻找自己的父母。它们也真懒,太阳照屁股了,快吃中午饭,饿得难受才出来找吃的。

\ | /

有钱打酒喝

我静止不动,保持耐心,听着小杜鹃在高丽明子枝上,不停地鸣叫。从声音中听似乎生气了,在发泄情绪。它和人吵架一样,张嘴的频率高,全身在动,特别是喉部。如果是人这样,一会儿工夫,就累坏不可。

小杜鹃鸣声富有音韵,音调起伏较大,这里是林缘,往前走几步,就是空阔的草甸子。我是在朝阳河边遇上田鹨、一路上,它飞行一段落地上。再飞几步,落在树上叫,眨眼不见了,弄得我不知所措。近处高丽明子上有小杜鹃叫,打消我继续寻找的念头。我跟踪田鹨,一身疲惫不堪,再追下去意义不大。停下来,既能休息一下,恢复体力,又可以观赏小杜鹃的表演。

小杜鹃的土名有意思,长白山区人称有钱打酒喝,起名字的人,一定是有意思的人。我认为是小杜鹃叫起来的节奏,类似于有钱打酒喝,所以按节奏得来的。不管怎么说,土里土气的名字,突现出地域特色。有钱打酒喝在次生林、阔叶林、疏林、灌木林等地方活动多,善于飞行,翅膀振动幅度大。要是飞远处,不在高空,而是采取低飞。它属于游击型的个性,每次飞去,在一个地方停留一两天,接着转移到别处。它不愿暴露自己,在茂密的枝叶丛中鸣叫,声音清脆。

赵正阶的《鸟类志》记载了有钱打酒喝的土名,对这个名字的起因没有解释。他作为鸟类学家,肯定不会只是听说过,就记下来这么简单。当地人和赵正阶的记录相同,不是没有依据的。

小杜鹃在长白山区是晚迁来的鸟儿,栖息于低山地带,有时到村屯的近处,从不进入原始森林。它不是群居类的鸟儿,性格孤僻,单崩地生活,偶尔成双结对,时间不会太长。它是鸣鸟儿,在雨天叫声穿过水湿的天空传来,夜间也会鸣唱。

每天在河边,有各类鸟儿出现,它们聚集河流旁。我在一旁,听着小杜鹃的鸣叫,五六分钟的时间,几乎未停下来。真佩服它铁一般的嗓子,不知疲倦,一天下来,要唱多久,恐怕没有鸟类学家,进行数据的统计和分析。

小杜鹃叫声有特点,与大杜鹃完全不同。大杜鹃的叫声是两个音节布谷布谷,小杜鹃的叫声为六个音节,音节发音不同。它们都是杜鹃类,羽毛颜色不一样,大杜鹃翅膀边缘的羽毛呈白色,布有褐色斑点。小杜鹃翅膀边缘是灰色,没有斑点,嘴棕黄色,黄色脚爪。它们眼睛的颜色有区别,大杜鹃的虹膜是黄的,小杜鹃的虹膜纯褐色。它们不仅靠声音能分出来,长得各有特色,性格不一。

小杜鹃 关克/摄

我和小杜鹃相遇完全意外,听着它的鸣叫,忘记追田鹨的疲劳。它在高丽明子枝上心情安逸地散步,哼几句小曲。一定是有什么好事,又不愿对伙伴说,独自跑到这里来,偷偷地表达情绪。我回味有钱打酒喝,这个土名符合现在的心情,有钱没钱都要喝酒。酒精能刺激人的大脑,致使大脑皮质的机能亢进,由于兴奋过头,不能控制自己的语言和行动,做出平日不敢做的事情。小杜鹃太能唱了,所以人们认为,如同一些人喝酒后的兴奋状态。我把酒和小杜鹃的鸣叫联系起来,作为另一类的解读,只是个人的见解。

下午四点,小杜鹃表演够了,扭身离去。我望着它的背影告别,下次再见。天色不早了,我要回住处了。晚上要弄两个好菜,倒一杯酒,不管有钱没有钱都要喝上一口。现在追鸟儿几个小时,肚子里跑空了,得吃东西补充体力。

出了林子,就是草甸子,有一条毛毛道,顺着向前走,就到了朝阳河边。向右拐去,不远处就是过河的桥,走向对岸。

我走在草甸子中间,一只红隼从远处奔来,飞翔于上空。好似风筝一般,在天空持续盘旋,弧度宽大,自由而随意。它们几次急转,划出半圆弧形,保持在草甸上空飞翔。红隼缓慢拍打着翅膀,几乎悬停空中。我以为红隼发现猎物,准备进行袭击。结果红隼游荡一阵,向北边飞去,这里不是我想象的结果。

红隼是一方霸王,它的出现,让鸟儿已认定身处险境,跑得越远越好,不肯露面。小杜鹃的叫声从林子中传出,回身转望,只是不尽的树木,看不到它的踪影。

\ | /

水黑老婆

石头上站着的褐河乌,望着水面,腿部略微弯曲,上翘的尾巴,不住闲地上下摆动。动作不是因兴奋而引起,也不是做行动前的活动,而是在观察水中是否有食物。如果发现目标,就会展开行动。

我往前走了几步,举起相机偷拍褐河乌,透过镜头,它更清楚出现在眼前。正如它的土名字——水黑老婆,一身黑色在水面醒目,羽毛的颜色与流动的河水对比鲜明,色调反差大,体现得充分透彻。

我靠在蒙古栎树上,有一根伸出的枝杈,起到三脚架的作用,又便于隐藏自己。褐河乌是个鬼精灵,发现危险会逃离,保护自己的安全。河流是褐河乌找食的最佳地点,河边浅水区域,有一些石头,褐河乌吃水生昆虫,以及小虾等软体动物,幸运的话能捕到小河鱼。

我在朝阳河上拍绿头鸭,看到它在河面上空两三米处低空飞行。褐河乌在水中活动多,很少上河岸走动。我在河边偶然与褐河乌结识,顶着太阳的照晒,望着它飞到岩石上,然后跳入水中,发现捕捉的目标。动作连贯而成,入水瞬间,身体与水融为一体。它每次飞到几十米外,就停落下来。褐河乌栖在岩石上,点头翘尾,上下不时摆动。它不停地点头,对于以视觉为主的鸟类来说这非常重要,关系到捕食、躲避敌人和交配、哺育后代行为。这个行为,其实是要获得稳定的视觉图像,做下一步的判断。

我观察着褐河乌,不知什么原因,它的情绪兴奋,没有发现人的存在,做着各种表演,让我大开眼界。褐河乌的眼周被黑褐色羽毛覆盖,平时不易看到,最有意思的是每次闭眼睛,露出两个白眼仁。我留意瞬膜,起到保护褐河乌眼睛湿润的作用,它在一次眨眼时看到了。我摁动相机的快门,留下瞬间的记忆。

褐河乌是鸟类界的怪物,不止有一身黑色,还长着与其他鸟类不同的嘴和脚爪。褐河乌从不离开河流,很少和别的鸟儿一样,在树林里快乐地生活。因为脚爪没有蹼,却以水为生,能在水面自由浮游,依靠扇动翅膀,可以潜入水中。

褐河乌 姜权/摄

褐河乌是学名,当地人叫水老鸹、水黑老婆。褐河乌好水,这是一种天性,无法改变的。水老鸹的叫法能接受,一身黑色和乌鸦相像,当地人加个水字,说出它的个性。水黑老婆的称法,有些令人不解。

从河谷传来带有溪流韵味的鸟鸣,褐河乌送来早晨的祝福。我在长白山区多个地方,都见过褐河乌。褐河乌大多数情况下,通常单独行动,有时结对出来。它们从一个地方,飞到另一外。飞翔中遇到人,向相反方向飞去,一边飞行,不断“dzchit,dzehit”地鸣叫,清脆而响亮。

这只褐河乌吃饱喝足了,进食后大量血供给胃肠道,为食物的消化和吸收供能,脑部供血相对不足,便会犯困,有些肢体软弱无力。它需要休息一会儿,缓解这些现象。

我离开蒙古栎,走近精神不振、提不起劲头的褐河乌。岸边生长着大青杨、白桦树、桷树、胡枝子,草丛中有凤仙花、珍珠梅、野漆、盐麸木、黄花蒿、月见草、白车轴草、一年蓬、野艾蒿、打碗花。旋覆花开着小黄花,充满几分野趣。我往前走出不过几米远,褐河乌骤然行动,向旁边的树上飞去。

我来到旋覆花前,它张着笑脸,嘲笑我的行动。喜鹊的叫声在岸边上飘荡,柑橘凤蝶在野草上飞来舞去,落在白芷上。蛐蛐在附近鸣叫,声音不大,清亮诱人。

水中石水相击,水流清脆,溅起碎小的水花。褐河乌飞到伸进水中的石头上,水湿气扑来,使它从饱吃后的状态中清醒,它不时眨动眼睛,白色眼圈成为标志。

褐河乌是不多的留鸟,从不迁徙南方,一年四季生活在长白山区,主要生活在森林和溪流中的石头上。它们对水质挑剔,依赖性极强。它不会高飞,不随意落下来,对于地点挑剔,只有认准后,才能放心地落脚。

褐河乌天生是水中居民,入水后,能够在水下停留几十秒钟。它们叼出木枝似的东西,沾满的昆虫幼虫。这是褐河乌的上等美味。它嘴叼着一头,然后左右甩动,外壳在晃动中脱离,露出里面白色或灰褐色的幼虫,就能狼吞虎咽。

我遇到的褐河乌,一定是常住居民,它有一个习性,终年留居在出生的地方,一年四季都能到身影。

原标题:《与这三种鸟的相遇,宛如亲见大自然的叙事诗|此刻夜读》

阅读原文

    本文为澎湃号作者或机构在澎湃新闻上传并发布,仅代表该作者或机构观点,不代表澎湃新闻的观点或立场,澎湃新闻仅提供信息发布平台。申请澎湃号请用电脑访问http://renzheng.thepaper.cn。

    +1
    收藏
    我要举报
            查看更多

            扫码下载澎湃新闻客户端

            沪ICP备14003370号

            沪公网安备31010602000299号

            互联网新闻信息服务许可证:31120170006

            增值电信业务经营许可证:沪B2-2017116

            © 2014-2026 上海东方报业有限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