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动物园里的动物不像动物？

“为什么这个（动物园里）动物比我想象中的还不像动物？”

在某个限度内，这些动物是自由的，可是它们本身和它们的观察者却早已设定了这一囚禁状态。

由于这些动物和其他动物之间已无任何交往，所以已经变成完全依赖饲主。也因此，它们大多数的反应和行为也已经被改变了。它们的兴趣和生活重心已转变为对外界偶发因素的被动等待。就动物天生的反应来说，周遭发生的事情已经变得如画出来的草原一般虚假。

——约翰·伯格（1926-2017）

英国艺术评论家、小说家、画家和诗人

为什么动物园里的动物

不像动物

文 | 约翰·伯格

来源 | 《看》

事实上，起初动物在人类的想象中所担任的是“使者”的角色，代表着神的承诺。譬如，人之饲养牛，起初并非单纯只为它的奶与肉，牛还具有神奇的象征作用：有时是带有神谕的，有时具有祭祀上的意义。

动物看人时，眼神既专注又警惕。它看其他种类的动物，当然也可能如此。动物并非在看人时才有这种眼神。但是唯有人类才能在动物的眼神中体会到这种熟悉感。其他的动物会被这样的眼神所震慑，人类则在回应这眼神时体认到了自身的存在。

动物一直和人类之间缺乏共通的语言，其沉默注定了它们和人类之间永远保持着距离，保持着差异，保持排斥。

然而，正因为有这种差异性，动物的生命不会与人互相混淆而被视为和人类生命平行。

由于二者之间的平行生命，动物能提供给人们一种不同于其他人类同伴之间所能提供的“互相为伴”的感情。

动物来自视域的另一端。它们属于那里也属于这里。同样，它们会灭亡，却又是永生的（祭祀）。......这或许是最早的存在二元论，并反映在我们对待动物的态度上：它们被驯服同时被崇拜，被豢养同时被祭献。

无论何处，动物提供我们以解释，或者更确切地说，借它们的名字或性格来让我们形容某些特质.......

一项决定性的理论突破随笛卡尔而来。笛卡尔将隐含于人对动物双重性（二元论）内化于人的内里。在把身体和灵魂绝对分开后，他将躯体置于物理和机械式的法则下，而且，由于动物是没有灵魂的，它们被化约为一种机器的模式。

最后，笛卡尔所提出的模式也被超越了。在工业革命最初的几个阶段，动物被充作机器来使用。小孩子也是（工厂的童工）。而稍晚，在所谓的后工业社会中，动物则被当作原料。食用类动物的生产方式，恰和普通人工产品一样。

动物地位之低落——这其中当然有理论上与经济上的历史根据——其过程，大致和人被迫成为孤立的生产与消费单位的过程相同。事实上，在这一期间内，对待动物的方法通常预示了对待人类的方法。对动物工作能力所采取的机械式观点后来被应用在工人身上。泰勒（F·W·Taylor）所发展的时间—动作研究以及工业“科学化”管理的“泰勒主义”，主张工作必须简化到“愚蠢”与“迟钝”的地步，把“工人的心智当成牛一般的状态”。

难道就没有可使动物不消失，反而能够继续繁殖的方法？宠物。

饲养宠物（这个名词在16世纪是指亲手养出来的绵羊）是一种现代的发明，而且就其今日散布的社会范围而言，此发明亦是独一无二的。此种现象可说是一种普遍而又是“个人式”的退缩，退缩到私人的小家庭单位中......

宠物不是被结扎就是无机会交配，运动的机会非常有限，而且吃的是人造食品，这就是为什么宠物后来就和它们的主人相像。它们是主人生活方式的产物。

动物在文化上边缘化的过程当然是比它们实际的边缘化还要复杂。唯有想象中的动物不容易消失。传闻、梦境、游戏、故事、信仰和语言本身都在召唤它们。想象中的动物，非但没有消失，倒被吸收进其他的范畴里。......它们绝大部分是被吸纳进“家庭”和“景观”这两个领域。

动物从日常生活中销声匿迹之际，也就是公共动物园开始诞生之日。......现代的动物园是为一种与人类历史同样久远的关系所立的墓志铭。

“为什么这个（动物园里）动物比我想象中的还不像动物？”

在某个限度内，这些动物是自由的，可是它们本身和它们的观察者却早已设定了这一囚禁状态。

由于这些动物和其他动物之间已无任何交往，所以已经变成完全依赖饲主。也因此，它们大多数的反应和行为也已经被改变了。它们的兴趣和生活重心已转变为对外界偶发因素的被动等待。就动物天生的反应来说，周遭发生的事情已经变得如画出来的草原一般虚假。

无论如何，它们的环境都是虚构的。.......它们没有可以反应的对象——除了很短暂的喂食和很稀罕的为它们提供伴侣之外。......最后，它们的依赖和孤立已如此地制约了它们的回应，以至于它们对周遭的任何事件——通常就是在它们眼前的游客们的行事——皆以边缘化的方式来对待。

所有边缘化程度高的地区——例如贫民区、陋屋、监狱、疯人院和集中营——在某种程度上都和动物园有类似之处。

THE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