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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屏湖畔】紫桥遗梦
紫桥,并不是一座紫色的桥,但它却是一座在古田旧城移民记忆深处闪烁着美丽光彩的廊桥。
很可惜,这座相传在宋代就有的长达200米的美丽廊桥在1933年随着国民党十九路军的一把大火灰飞烟灭,从此,它的美丽身影只存在于旧城人的记忆和人们的口口相传中。令人欣喜的是,公元2023年1月12日上午,随着鞭炮声,投资1100多万元复建的85米长的新紫桥屹立于新丰河下游,横跨两岸,如同长虹卧波。
剪彩通行的第二天,七十多岁的古田旧城“一保”老居民陈寿治就来到了桥上,抚摸着栏杆,眺望着远方。他还凝视着福建著名书法家陈奋武先生题写的“紫桥”二字,百感交集,浮想联翩……
1月24日,兔年正月初三的那个清晨,在寒意森然中,我一个人来到了紫桥旁。我变换着角度,认真观察着这座崭新而静静伫立的廊桥。世上的桥有很多种,但廊桥在世界桥梁史上唯中国有之,全国现存不到200座。因此,这座刚刚建成的廊桥对古田人来说也弥足珍贵。
看看手机屏幕,刚刚清晨六点五十分。由于天色阴沉,光线不佳,但眼前这座新建的江南廊桥在我的眼中却充满了古典的韵味。此刻,紫桥刚刚从梦中醒来,几只早起的白鹭贴着水面翩翩飞行,又绕着桥墩盘旋飞翔。太阳还没有出,不然,晨光熹微中醒来就沐浴在朝阳中的紫桥一定婉约又壮观。我走到桥上,坐在“美人靠”上,扭头俯视着桥下的水面,看古邑千年时光随波澜不惊的溪水汤汤流淌……我想象着自己不久之后在黄昏时刻再次来到这里,来看晚霞映照中的紫桥时心生的喜悦——那时,它会不会被紫色红色橙色的光芒和其它交织在一起的色彩包裹,如同“印象派领导者”莫奈等人笔下的画彩,又让人想起法国著名大画家柯罗那幅世界名画《茂特芳丹的回忆》?
后来,我走下台阶,沿着溪畔走了一遍,又走到桥上,来回走了两遭,最后坐在美人靠上,眺望着不远处的高速路口,仿佛眺望着紫桥的前世今生……正月初五黄昏,我再一次来到了廊桥上。这一次,我的身边多了一个听众,那就是我从外地回来过年的女儿。
我带着她慢慢走,慢慢看,不仅看石头栏杆上的瑞草花卉的浮雕,更带她仰头看左右两边横梁上各26块的木雕,然后从第一个的“开元置县”讲解到到最后一个的“移民新城”。对于梁上这些标注出来的古田的重大事件、重要人物、重点景点,我希望我的孩子能多了解一些,毕竟,这里是她的出生地和生产地——家乡作为一个人的精神脐带,源源不断地为他(她)输送着精气神,给他们以慰藉,以温暖,和难以言说的安定祥和……
实际上,廊桥是江南农村安宁祥和生活的一个象征。今天,能和自己的孩子在紫桥上走走停停,坐在“美人靠”上拍拍照,临水而望,就是非常赏心悦目的事情。女儿问我“紫桥”这一名称的由来。这时,有两个坐在“美人靠”上的年轻姑娘也来了兴趣,围了过来,问能不能蹭听?我表示很高兴为她们顺便介绍一下“紫桥”名字有关的情况。在她们凝神谛听间,我娓娓而谈,似乎也看到了历史云烟里的紫桥和古田旧城……
“紫桥”的命名,当有两种含义,一是取“紫气东来”之意。当年老子骑着青牛往函谷关走来,一个叫作喜的官员看见有紫气从东而来,知道即将有圣人过关。这个故事最早见于汉代刘向的《列仙传》。后世就以“紫气东来”表示祥瑞降临。由于这个成语有很好的含义,所以中国人经常在春节时把它作为春联的横批,希望紫气带来吉祥和财富。“紫桥”就在旧城的东溪和北溪汇合之处。
“但我认为,紫桥的命名跟朱熹也有很大关系,古田是‘先贤过化’的地方,这里的‘先贤’指的就是对古田文化和教育影响极大的朱熹朱夫子。朱熹生于福建,字元晦,一字仲晦,斋号晦庵、考亭,晚称晦翁,又称紫阳先生、紫阳夫子、考亭先生、沧州病叟,在我的老家杉洋镇,他还取了人生中最后一个号——‘茶仙’。而他那么多个字和号当中,人们最熟悉的是‘紫阳先生’……”“可以讲仔细点吗?”一个当过语文课代表,喜爱历史的姑娘问道。
我点点头……
在古田,儒家大学者朱熹是一个神仙一般的存在,所以,普通百姓谈起他的“一日教九斋”和“智捉狐狸精”等故事,都口若悬河眉飞色舞。而有文化的人谈起他,则说他是集诸儒之大成,这是因为孔子集群圣之大成,而后他传颜子、曾子,曾子传子思(孔子嫡孙),子思传孟子,宋代周敦颐得孟子不传之统,传程颢、程颐,“二程”传“程门立雪”中的杨时,杨时传罗从彦,罗从彦传古田人李侗,李侗传朱熹,而且李侗还是对朱子产生最大人生影响的一位老师。“紫阳先生”之所以是朱熹字号中很响亮的一个,是因为他在世时经常在著述末署名“紫阳朱熹”,而“紫阳”一词源于新安(徽州的古称)郡南五里的紫阳山。这座山秀丽蓊郁,朝阳既出,紫气照耀,山光闪烁,类似赤霞,故名“紫阳山”。朱熹父亲朱松(号韦斋)年轻时就读于徽州州学,经常到紫阳山游玩。他中进士到福建做官,任建州政和县尉和南剑州尤溪县尉时还时常想起紫阳山,于是“以紫阳书堂刻其印章,盖其意未尝一日而忘归也”。
朱松深爱着自己的这个儿子。公元1130年农历九月十五中午,朱熹出生在福建尤溪县城关水南的郑安道义斋。相传在朱熹出生的前一天傍晚,郑安道家对面城北的文山与背后的公山同时起火,山火熄灭之后,露出的山形呈“文公”二字。朱松惊呼道:“此喜火祥兆也。”意思是说这场大火预兆着一个吉祥的事情即将发生。第二天中午,朱熹哇哇坠地,朱松就用“喜”、“火”二字合并为这个刚出世的孩子取名“熹”。南宋绍兴十三年,公元1114年,四十七岁的朱松去世,当时朱熹年仅十四岁,朱松把家事托付给好友刘子羽,刘子羽把朱熹母子从建瓯搬到武夷山市的五夫镇居住。这里的“紫阳楼”是朱子故居,是刘氏家族为远道而来的朱熹母子专门修建的。朱熹到五夫后的第二年,就住进了这栋楼,一直到晚年迁居建阳,他在这栋楼里生活了近半个世纪。乾道七年(1171年),为缅怀父亲,朱子还以父号取名,将寝室命名为“韦斋”,将书房命名为“晦堂”, 并在中堂上刻字“紫阳书堂”,以“紫阳”自号,世人称他为“紫阳夫子”。而人们习惯称朱熹为“朱文公”,那是因为在朱熹去世后8年,皇帝为了彰显他的学术成就追授他谥号“文”。朱熹在他著述中署名“紫阳朱熹”,这才是“紫阳先生”名称的真正由来,因为他在世时经常自称自己是“新安朱熹”或“紫阳朱熹”……
“看来,古田的‘紫桥’确实跟‘紫阳先生’中的‘紫’字有关系。”女儿望着我说道。
“是啊,在朱熹到我们古田过而化之之后,古田的教育水平就有了很大的提高,出现了很多饱学之士。”
三个姑娘都点头赞同。
“据史料记载,早在宋代时期,以朱熹创办的紫阳书院为代表,福州汇集了十几所书院,成为全国理学中心。朱熹还在福州东门创办紫阳书院,因为他称‘紫阳先生’,为纪念朱熹办学,该地称为‘紫阳村’,这就是今天的紫阳社区。”我说道,“我还去过婺源。在婺源,当地人都是自称婺源是朱子故里,婺源县城所在地被称之为‘紫阳镇’。”
“看来‘紫桥’这名字真的很有来历,不仅有‘紫气东来’祥瑞降临的意思,也是跟‘紫阳’有关。”女儿说。两个听我解说的姑娘也点点头。
我想,也可能正是因为古田人了解了紫阳山与朱子的渊源,在他第一次踏上古田这块土地后,古田人便在旧城北门外建起了这座美丽的江南廊桥并取名为“紫桥”吧。徽州紫阳山,五夫紫阳楼,“紫阳先生”朱熹……从此,这个“紫”紫字伴随着朱子一生,为他的人生涂上了特别的色彩。生活于古田旧城的人们对朱子有着非常深厚的感情,进而爱屋及乌,对从临安赶到了古田却不忍追杀朱熹而宁愿吞金自杀的文华大学士、太子太保陈堪也专门建庙祭祀,这个叫作“陈公太保殿”的建筑的柱子上一直有这么一副旧城居民永远铭记的对联——“哲可为经学可为史,忠不负宋义不负朱”。
忠义双全的陈堪,确实保护和保存了朱熹这颗宋朝的文化种子啊。
出生于1946年的古田旧城“一保”移民陈寿治经常梦回旧城,梦见“太保殿”里黑面孔的陈堪木雕像和追寻父亲到古田最后也自杀殉父的陈堪儿子“陈世子”塑像,当然,他也时常追忆古田旧城往昔的热闹与繁华……总有那么一些时刻和场景让某个人刻骨铭心,难以忘怀。
陈寿治老人就是如此。六十多年过去了,他依然难忘被古田百姓戏称为“十九囝”的国民党十九路军焚毁紫桥后古田人在原址修建的公路桥,难忘自己拔兔草时从这桥上蹦蹦跳跳走过的童稚身影,难忘四面环水的旧城溪山书院,和慈母交代他不要随意跑进书院中的叮嘱,因为那里有传说中的狐狸精,也难忘正月十五“做上元”时,父母带着他到离家仅二百多米的,祭祀陈堪的“陈公太保殿”磕头烧香,然后喜滋滋地领回几块喷香的糕饼回家去……他更难忘1959年五六月间的一个上午,已经搬到新城的古田二小读六年级的13岁的自己,和两个同学逃学到旧城紫桥不远的“一保”城墙外看大水即将淹没已经居民外迁,只剩残垣断壁的旧城,和那些居民们丢下的旧家具、柱础和石臼等。他们对家园万分不舍,在饥寒交加了一天一夜后才被父母找回……
旧城,是如此的令他魂牵梦绕,以致多年之后,在接受电视台记者采访旧城移民情况时他潸然泪下。在某一年古田翠屏湖枯水到最低水位,旧城的墙基和城墙露出了许多,他还带着家人们来到了自己当年房子的位置,指点着告诉儿子儿媳孙子孙女们,风光秀丽的剑溪在傍晚时分格外热闹,因为有渔民撑着竹棑来撒网捕鱼,而竹排上则停着许多鱼鹰……对于那座“紫桥”,他没有真正见过,因为它在他出生十三年前就因战火而被毁。但他知道紫桥的位置。他告诉我,古田溪旧城溪段笔直如剑,清代《古田县志》说它“派分双剑,汇成一溪”,旧城人都称它为“剑溪”。这里景点众多,留名史册的“玉田八景”中的“剑溪渔唱”和“玉潭夜月”等都在溪上或溪边。
而旧县城东北郊外东溪北溪两溪交汇处,有一块沙坂高地,这里有座建于宋淳化二年(991)的溪山书院,朱熹就曾在这里讲学,并题匾曰“溪山第一”。宋时就有的紫桥,就位于溪山书院上方。但它命运多舛:清顺治年间重建,乾隆十一年(1746年)毁于水,后历时三年重建,六墩七拱,桥高12米,长180米,宽5.7米,桥头两端还筑有马头墩墙,桥中竖48根柱,还有神龛。清嘉庆、光绪及民国年间都有重修。1933年“闽变”时,“紫桥”烧毁,后改设简易的石墩木铺公路桥,1959年因建设地下水电站,紫桥旧址和整个古田旧城都沉没水底,只留给陈寿治一个萦绕于心的梦,一份浓得化不开的乡愁。也正是因为这个关于旧城的梦,让他倾注全力,于2020年在翠屏湖畔组织复建了已经沉没于湖水之下的旧城“陈公太保殿”,按照旧“太保殿”的格局结构,立起了奉命追杀朱熹却最终宁可自己吞金自杀,“哲可为经学可为史,忠不负宋义不负朱”的陈堪雕像,和次年追寻父亲直到古田,最后感动于父亲义举也慷慨自尽的陈堪儿子“陈世子”的塑像……
我读过被后世称为明清散文第一大家的张岱的《陶庵梦忆》和《西湖梦寻》。张岱前半生看遍繁华,后半生阅尽沧桑。他的浮华与苍凉,他的梦与忆,都让我印象深刻。我们难忘他入选教材的《湖心亭看雪》,他追忆崇祯五年十二月,自己在“大雪三日,湖中人鸟声俱绝”后的“更定”时分,独自一人去赏雪……在“紫桥”之上,老陈会追忆什么?而我,又会怀想些什么呢?
正月初三的那个清晨,我找了半天,没有找到碑刻。为什么没有?我感到小遗憾,同时想起了元末明初大文豪张以宁回古田时为临水宫写的《临水顺懿庙记》,它已成为研究临水夫人文化和临水宫来龙去脉的重要历史文献。为什么复建“紫桥”却没有立碑记载这一盛事呢?
但无论怎样,我会记住这座2022年8月开工,2023年1月12日剪彩通行的“紫桥”,还有那为重现历史记忆而踊跃乐捐百万的中美洲洪都拉斯共和国的周姓华侨和社会各界的努力……走下廊桥,我们回头望去,暮色苍茫中的紫桥正张开双翼,它的美丽身影,突然让我想起了《清明上河图》中那座著名的,结构与“紫桥”相同的美丽廊桥——汴水虹桥……
在宋代南迁的遗民心中,汴水虹桥就是他们的乡愁。
而紫桥,也是古田移民的一份浓浓的乡愁!
廊桥遗梦,廊桥忆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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