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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友突然离世,我写下这些文字,终于可以好好告别 | 三明治
原创 Auspicious 三明治
2022年3月9日,我打开Facebook,看到Angelina转发了她男友去世以及葬礼信息的帖子。我赶紧打开messenger。我和Angelina已经一周没讲话了,我们上一次聊天,她说男友在一次内出血后醒了过来,但医生说他的病已经没有康复的可能,“我们现在都在等一个奇迹”,Angelina的声音是颤抖的。当下我认为人醒来已是万幸,一两周内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看来,奇迹并没有发生。
一切还是发生地太过突然,我有种很不好的预感。我给Angelina发了几条消息,她都没有回复。之后的一天,我的眼泪总是不受控制地流下来。
我的预感逐渐变为我不愿接受的推测。
3月10日晚上7点半,我收到一封邮件 - 我本科大学里所有的学生和教职工都收到了,邮件名是"the passing of a community member",内容就是关于Angelina,她结束了自己的生命,离开人世了。
我没有想过会以这样的方式被告知她的消息,远在伦敦的我既无法见到她的尸体,也无法参加她的葬礼。至于她是怎样结束了自己的生命,我始终没有问。无论是毒死吊死坠落死,结果都是一样的,不是吗?
Angelina的死讯和那封邮件的语气一样不真实。就这样,她从我的人生中消失了,仿佛出了趟不会回来的远门。
收到邮件后,我被拉入了一个Messenger群聊,里面是Angelina生前的朋友们。群聊是我们的本科同学建的,她因为在纽约,所以成了为Angelina处理后事的第一责任人。她在群里发了几条长消息,解释了Angelina的死讯,并说如果有任何问题或者需要情感支持,可以私聊她。
我关掉了手机。
冥冥之中,我好像一直知道她会那么做。
2月,Angelina曾和我提过,她无法想象如果男友出了什么事,她还会不会继续留在这里。“但我不想给你压力”,她转移了话题。但从那时起我就已经知道,她会做出怎样的决定。
我没有干预。我一向认为,人对于自己的生命应该有自觉处置的权利,如果一个人决定放弃,那么他人无权出于一己私欲来告诉她“你应该活下去”。
也许我应该拉住她的,在我有限的力量范围内。往后的很多个夜晚,我都很后悔自己没有多做一些什么。
Angelina离开后,我总是想起和她的最后一次见面。去年9月,在搬到伦敦读硕士之前,我和Angelina在她纽约布鲁克林的公寓一起住了半个月。
她的房间很小,小到只能放得下一张床垫、一张桌椅,但是Angelina依然将它装饰的颇有生活气息。床离窗户很近,一抬头,就能望见最美的日落。
第一天,她晚上下班回家后做了墨西哥沙拉和土豆泥,用浓缩蔓越莓汁冲了加冰的自来水。我们在她的屋顶边吃饭边谈心。从她的屋顶可以看到自由女神像,我说我们一定要坐船去那个岛上看看,她说好。吃到一半下了大雨,我们跑回房间时已经湿了一半。结束了一天后,我们并排躺在床垫上,我枕着她的肩膀入睡。Angelina的隔壁住了一对情侣,平常大多数时候都在吵架,少数不在吵架的时候在做爱。睡不着的时候,我和Angelina会掐着秒表,听着隔壁的叫床声入睡,并把音量开到最大,播放冥想音乐。通常在3分钟以内,隔壁就会安静下来。
几天后,我才从Angelina的一次崩溃中得知她男友一直患有癌症,并且情况并不乐观。我不知道要怎样安慰她,只和她说:“我尽力帮你问中医和中药的事情。”
最后一天,下了班的Angelina和我在机场见面。我靠在她的肩膀上,和她十指紧扣,好像是在给我点什么安全感。我们在门口的椅子上坐了很长时间,我们十指紧扣着,我靠在她肩上。
“你可以和我保证不自杀吗?”
“我保证。” 她笑着说。
“那明年你生日的时候我去纽约看你。”
“好,我们一起做蛋糕。”
我觉得要很长时间后才能见到她 - 但我笃定地相信,我还能再见到她。
我们终于说了再见。她目送着我走入安检门,我回头看到她越变越小,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在那之后有很多次我们约了打电话,但总是因为各种原因没打成。她在我22岁生日那天想给我打电话,问了我好几次,但那天我在约会,错过了。后来不是我没空就是她没空,没有想到再也没有机会了。后来想一想其实有很多机会的,但不知道为什么一次都没有抓住。
Angelina去世后,我看到她instagram上发了几条他人看来意义不明,但在我看来是暗示的帖子。所以,我总是想,如果我在3月9日之前看到了,给她打一个电话,是不是她就不会走了。退一步,至少我可以在最后和她好好聊聊天。讽刺的是,Angelina去世的前一天,我一个前男友的现女友在instagram上私信轰炸我,我和她掰扯了一个多小时。为什么我没有在回复了她之后看一眼Angelina的instagram呢。
我无法原谅自己。
我点了一周的墨西哥菜。不知道为什么,所有店的沙拉和Angelina做的味道都不一样。
我在Angelina去世后从未梦到过她,无论我有多想她。倒是经常梦到自己交往过的男生之类的。有时候我甚至会想,她会不会怪我?在她结束生命之前,她有没有怨过我没有在她生命的最后一周问一句她过的好不好?是因为她怪我,所以才一次都不让我梦到她的吗?
但也许,我并不能做什么。这并不是Angelina第一次尝试自杀,她自杀也并不全因为男友的死。
大一时,Angelina失去了所有能依靠的亲人,只剩下年迈的外婆和年幼的妹妹。在那之后,Angelina的精神状况就每况愈下。来自哈萨克斯坦的她,家中并没有经济能力支持她在外求学,所以她需要通过打零工来支付房租。Angelina的梦想是拍电影,但现实是,她只能冒着拿不到工资的风险,在允许非美国公民兼职的小餐馆里服务到深夜。或者,冒着被卷进性服务行业的风险,在craigslist上联系招募短期私人模特的广告。
失去亲人的痛苦和生活带来的虚无感曾经让Angelina不止一次想要离开。有次,我一整个月都联系不上她。后来她告诉我,那整整一个月,她都在试图结束自己的生命。“我做了个梦。我梦到了妈妈。妈妈的感觉太真实了,我在梦里感受到的痛苦也仿佛在现实中。我不断地哭着求她把我带走。可是她没有。” 在和我回忆这些的时候,Angelina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4月,本科的学校为Angelina办了一场线上悼念会。几位校长院长都到场了,挨个发言,言辞恳切,哭得梨花带雨。我想起来Angelina曾经因为饭店的工作排班太忙没时间写毕业论文所以错过了一个截稿日期,但因为学校“规定”任何和毕业论文相关的截稿日期都不能延迟,所以她那门课直接被打了不及格,这意味着她不能如期毕业,也意味着她需要自己承担之后一年的费用。Angelina尝试和校长约了一次电话,这位年薪十几万美金的白人女性轻描淡写地说:“你的情况我了解了,但是也许你应该更灵活地管理你的时间。你可以和财务沟通一下贷款的事情。“
类似的事情还有,去年夏天Angelina找到了一个很不错的实习,但是学校迟迟没有把工作许可需要的文件发给她,因为学校唯一负责学生签证的员工去休假了。于是Angelina错过了实习机会,只能继续去做小时工。这些事无疑都对她的精神状况产生了负面的影响,仿佛整个世界都联合起来和她作对。
“学校决定,会在5月授予Angelina本科学位”。我想,如果学校能在处理事务上多一点人情味和责任心,也许Angelina就能活着拿到这个学位了。
悼念会上,Angelina拍过的短片被做成了一个长视频展示。
她并不是一个自我表达欲旺盛的人,她更喜欢把自己放在观察者的角色。她尤其关注被社会边缘化的群体以及他们的命运,并希望通过电影的方式引起人们对社会议题的重视。她拍过旧金山街道上无家可归的女性流浪者的生存困境,印度被压迫的家庭主妇,美国家庭暴力受害者的亲友。她也拍她爱的人、她在意的社群。分面包是我本科大学的一个感恩节传统。两年前的感恩节,新冠把我们的同学分隔在世界各地,她就从所有人那里收集了对面包做各种事的视频剪在一起,看起来好像面包被传递到了不同的时间和空间。
看着电影中的人,我仿佛看到Angelina眼睛里的光。也看到她的痛苦和不甘。出于爱好拍电影本就几乎不可能盈利,所以她很难在学业和打工的夹缝中很难抽出时间来做这件事。多数情况下她无法拿到任何实际的酬劳,她也没有钱买很贵的设备。后来因为要照顾生病的男友,她长期处于身无分文的状态,在我看来这些都或多或少地影响了她最后的选择。
承担了社会价值的工作者,往往难以获得除了“你做的事真的很有意义”这种苍白的赞美之外的经济利益。作为教育者我深有体会,也和Angelina一样深感失望。我们都不愿意因为金钱去做一份并不能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好的工作。看到本科的同学很多去了投行、咨询或者其他的大公司,我和Angelina都时常怀疑:高等教育的意义到底是什么?
诚然,个人的选择是不应该被放在道德的耻辱柱上评判的,它们反映了系统内的规则。只是,当我看到身边人截然不同的命运,当我看到一位从未放弃梦想和信仰、也从未屈服于生活带来的苦难的人获得这样的结局,当我从其他人身上看到无数个Angelina本可以继续的人生,社会不公平的真相被撕开了血淋淋地展示在我面前,而我作为Angelina最好的朋友,却无法改变任何事 - 只是和其他人一样,道貌岸然地继续着我这个并不那么艰难的人生。我不再清楚,我曾经坚持了许久、为之奋斗的所谓“理想”,还剩下什么意义。
所有人、包括我自己,都被送上了道德审判的断头台。
我的精神状况越来越糟,于是去见了一位心理咨询师。我和他讲了Angelina、讲了我对于社会不公的失望。这可能是我见过的最没有共情能力的心理咨询师。回过头来看,其实他说的是对的。只是,他说出来的方式过于不近人情。
“你的朋友去世了,这件事挺糟糕的。你说的世界上存在的现象,或许也挺糟糕的。但是,你在读硕士,马上要读博士,其实已经过的比大部分人都好很多。你过得比你朋友好,也不是你的问题。你朋友的人生不是你能够改变的事情,但你现在的抑郁反而会更加浪费你现在的人生。”
那我有权利去生气吗?为了Angelina而讨厌这个世界的权利吗?
心理咨询结束后,我的心情更糟了。那一刻,我希望Angelina可以和我交换。我愿意让她来过这个人生。她应该,会比我过这个人生过得更好吧。
人们的生活似乎翻篇的很快。4月时,还偶尔能在instagram上看到有人po出和Angelina相关的视频和合照,到了夏天,我看到有人去了墨西哥旅行,有人和大学的朋友聚会,有人谈了恋爱,有人换了新工作。所有人似乎都继续着他们的生活,仿佛Angelina从未存在过。我的生活好像也在被时间的车轮推着前进,我读完了硕士,开始了博士研究,搬出了学生宿舍。但我又好像一直在原地,固执地抓住那些记忆,像是个住在危房里的钉子户。本科已经工作的朋友们有时打来电话,我不知道该聊些什么。我想要聊Angelina去世后我的孤独、无助、愤怒,但根本开不了口。我知道聊这种事大概只会徒增他人的烦恼。所以,每当朋友问我“过得怎么样”,我便只选一个最简单的答案,然后大家开始聊生活中最浅显的事物。我们喜欢的东西、看待世界的方式,好像都不一样了。电话挂断后,我开始回忆起本科时我们彻夜长谈人生和哲学、去公路旅行,晚上坐在后备箱看星星。是我们的关系变了?还是他们变了?还是我变了?
我不知道我是谁,只能从和Angelina的回忆中拼凑出和她在一起时的自己。我好像总是开怀大笑。她总是用她的小指牵着我的小指。后来我知道,那是我内心名为“爱”的缺口。
在这种情况下,我的室友和男友成了唯一能和我对话的人。在Angelina去世的那段时间,他一直陪着我。也正因为这样,我好像可以和他分享那些我无法和朋友分享的情感。
然而这种亲密可能也只是我一厢情愿的幻想。
有一天,在我又一次聊到社会不平等的再生产、以及Angelina无法凭自己意志左右的人生时,男友没有回应。回过头,我发现他在看手机。
“你怎么不说话?”男友的眼睛终于从手机屏幕移动到我身上。“我同意你说的。只是我平常不大想这些东西,社会对其他人的影响对我并不重要。你还在为Angelina的死难过吗?我有点生气,”当然,她对我那么重要。”“那你多去交一些有共同兴趣的新朋友,应该就不会那么难过了。我们吃饭吧?”
我只觉得被冒犯。如果一个人的伴侣或者亲人去世了,大概没有人会告诉他们去找一个新的人来代替,为什么朋友就可以?何况她对我来讲,是一个亲人。
“我不需要别的朋友。”
也许也没有人会愿意和每天都在想着世界多么糟糕的我做朋友。我觉得全世界都好像是我的敌人,而我一个人在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小房间,没有门窗,无法逃离。
我体会到一种完全的抽离。我好像什么都感觉不到了,只是坐着默默流泪。我打了求助热线。电话那头是一个温柔的老奶奶,讲话很慢。我哭着和她说,我感觉自从Angelina自杀后,我就好像无法和任何人建立联结了,我好像被困住了。
“那我真的很开心,你能今天给我打这个电话。我想要帮助你。你打了这个电话,就迈出了第一步。”
听到这些话,我的理智告诉我,这只是求助热线的惯用话术。但电话那头的声音那样真诚,给了我一种莫大的触动。我想起,男友曾经不止一次地旁敲侧击告诉我,他只希望聊一些轻松的话题。我有多久没有从另一个人口中听到一句发自内心的“能和你讲话我很开心”了?
“我也相信,还有其他人会想帮助你。但,你要先告诉他们, 你需要帮助,他们才能知道。
真的吗,原来,我可以从那个小房间当中走出来吗?
之后的几周里,我越来越多地感受到男友的闪躲。我从一开始的追逐,到后来的放任。终于,男友提出了结束。“我不知道我爱不爱你。我觉得,你太内向了,也不能和我一起喝酒,而且你太慢了。我们不太合适,分手吧。”
可能是维系这段关系已经耗费了我的太多精力,我接受了。我告诉了本科的几个朋友分手的消息,他们都打来电话问我近况。
朋友打来电话的时候,显然没有想到我会哭得一塌糊涂。他以为我是在哭前男友:“哎呀不至于,男人多的是,再找一个就行了。” 其实我当时是想到了Angelina。如果Angelina还在这里,一切都会好很多吧,或许博士也不会那么难熬,或许我就不会找不到一个可以分享精神世界的人,或许分手之后她会告诉我要怎么办。我和朋友讲了,他无奈,“你要出去多交点朋友才行啊,这样才有人能帮你。” 我正要反驳,朋友继续说,“我不是说让你去找一个Angelina的替代品。我的意思是,你多出去见一些人,万一碰到了聊得来的呢,如果遇到困难还能帮你一把。你还要继续活着的,对不对?”
我没说话。因为我知道, 朋友说的可能是对的。
另一位朋友打来电话,让我吃饭后和她打卡。我用开玩笑的语气说感觉好像做什么都没什么意义,从Angelina去世之后我就一直这样了。朋友一下子认真起来,“我其实那之后都很担心你,感觉这件事对你影响太大了。感觉你可能会变成什么都不在乎、对世界有很多恨的状态,但也可能你会把这种痛苦化成一种力量做出来更棒的东西,不过我相信你肯定是后一种!” 她又恢复了她的乐天派模式。
我第一次听到朋友和我讲这些。很长一段时间,我都避免和她提起Angelina的事情,因为我知道她不喜欢消极。原来,她一直在担心我吗?
“你觉得你十年后的人生是什么样的呀?你那时候想要变成什么样的自己?” 朋友开始展望未来。
“不知道。” 想了很久,我也没能得出一个答案。我承认,在过去的大半年里,有时我已经觉得自己不会有下一个十年了。
“你又聪明又勇敢,肯定啥事儿都能成。十年之后肯定特别好!” 朋友持续播撒她的乐天派能量,好像,也一定程度上感染了我 —— 虽然我不是很想承认。
抛开“十年后”的限定条件,我自己是什么样的?我好像挺懒的,也不怎么会维系友情,敏感,有时候还会以自我为中心,我想做的事情,可能也没有我想象中的那么大意义。如果我从肉身当中抽离出来审视自己,我好像很难找出自己的优点 —— 就像从小到大母亲对我的评价一样。
我突然想到Angelina。她总是会不厌其烦地告诉我,我做的很好,我是个很棒的人,我想做的事,是很重要的事。她好像从来没有怀疑过这一点。我想起她给我的2022年新年祝福:
“言语无法形容我为你这一年的表现感到多么自豪!你用你的温柔和坚持激励着我,你在我心里的位置一直是特殊的,因为你是如此真实。无论什么时候,你都能保持冷静,一点一点地克服任何障碍。现在你可能感觉不到,但多年以后,回想起来你会注意到,你每天都在变得更好。”
我又想到,在纽约的最后一个晚上,Angelina下班后和我一起去坐免费的轮渡,因为途中可以看到自由女神像。吹着海风,我又和她聊起我的教育理想。和我在一起的时候,比起讲述自己的梦想,她好像总是更愿意把机会让给我。听我讲完,她总是会摸摸我的头,或者是拥抱我,然后用上扬的语调说,I'm so so proud of you! “你是那种一步一步稳步前进的人,你的成功就是这样发生的,你只需要一点一点地保持你的步伐,总有一天会做成很棒的事。”
后来我发现,在2020年,Angelina就对我说过一样的话。在我们认识的短短两年时间里,她总是不断地在我自我怀疑的时候给我肯定。她接纳了我的全部,并且总是看到我的好。我好像慢慢理解了,为什么我始终无法接受Angelina的死,为什么我会那样希望Angelina过一个比我自己更幸福的人生,因为Angelina人生的结束那样愤怒和绝望,乃至于想要放弃自己的人生。
Angelina给了我最想要的爱,很多很多的爱,一种完全的接纳。我也很爱Angelina,也许胜过爱我自己。我在她身上看到了一部分理想中的自己。我看到了她的坚韧、她的独立和大爱,她的存在让我的灵魂更完整了。所以我竭尽全力地爱她,希望她过的比我好。也许潜意识里,那是我自己希望被爱的方式,也是我希望自己能过上的人生。而我习惯了否定自己、打压自己、虐待自己,却不知道要怎么自己给自己这样的爱。
翻手机里的截图,看到Angelina在2020年给我的生日祝福。她说,“也许这很难,但我希望你能像对一个你爱的人一样对待你自己。”
我好像慢慢看到了我自己,一个值得被爱的我自己,有点模糊。这个我并不完美,但,我好像有一种力量,一种总是相信着我可以做点什么让事情变得更好的力量。这种力量让我步履不停地向前走,支撑着我度过了求学路上无数个难熬的夜晚,也让我和她连接在一起。这种力量,现在也会支撑着我,走向没有Angelina的、我接下来的人生。而我能做的,就是肯定和相信 —— 就像她一直对我做的那样。
Angelina留给我很简短的一封信,是一个卡片,上面是紫色的花海。我以为她会有很多话和我讲,但那大概不是她的风格。“我会一直陪着你,化成雨水、风、叶子、花瓣。你很好。我爱你。“
周末,我一个人去了森林,那是Angelina喜欢的地方。那天下了小雨,风夹着雨水拂过我的脸。森林太大了,每一个进去的人都像一根针淹没在了大海里,连声音也被稀释了。我踩着一层层的落叶,闭上眼睛,仿佛感受到,Angelina就在这里。
我给Angelina写了一封长信 —— 和她的简洁不同,我总是絮絮叨叨。我曾经想过,如果我将不久于人世,我可能会给我所有的家人、朋友、熟人、前男友,都寄一封长信,把我们所有的回忆都说一遍,以防他们忘记。我和她聊了这大半年我生活的变化、博士研究中遇到的困难、我对她的想念。
我说,我最近才意识到,你永远都会是二十四岁。两年后,我就可以当你姐姐了,然后是你的阿姨,你的外婆。这样真的很奇怪,因为你总说我是你的孩子。
And bitch, even when I'm 80, your ass will still look as great. That's not fair when you said we could turn into cool grandmas together. But I will try to keep my word, and to do that I'm going to try to keep living my life.
末了,我和她抱怨她怎么从来不来我的梦里,并请求她,如果她看到了这封信,请一定给我一个信号 —— 无论什么方式。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梦到了Angelina,可能也是最后一次。梦里,我在一个地铁站,在一班列车上看到了十几岁模样的Angelina。她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列车停了下来,但并没有开门。Angelina没有看到我。列车开走了。我醒了过来。也许她是在告诉我,这一次,我要独自走上属于我的那班车了。
参加短故事是年末一次很仓促的决定,也是我很庆幸自己做出的决定。我从停滞的博士研究当中给自己放了一个长假,停下来审视一件过去一年里发生在我人生中的一个重要事件。朋友Angelina的自杀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是我的梦魇,这件事改变了我看待世界的方式,也影响了我所有的人际关系。这次写作是我第一次正视Angelina去世的事实,接受这件事对我自己、对我的生活的影响,以及更重要的,如何面对没有Angelina的,我接下来的人生。透过这次写作,我看到了自己,也看到了他人。这次写作也让我意识到,我虽然不再是从前的我,但我依然在被很多人爱着,而且我的内核依然是一个愿意去相信的理想主义者。在2022年的年末,我终于和Angelina好好地告别,踏上我接下来的旅途。
在写这个故事之前,我的压力非常大,因为我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准备好讲述这个故事,也不确定有没有准备好面对我几个月以来的内心剖白。在这里我要感谢童言老师对我从一而终的鼓励和陪伴,让我能够在年尾写下这些文字,完成一次对自我的疗愈。
原标题:《好友突然离世,我写下这些文字,终于可以好好告别 | 三明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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