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
巴迪欧:任何幸福都是一种对抗有限的胜利
原创 南大社 南京大学出版社
当今世界遭遇到商品的主宰、交际的主宰、货币普遍性以及生产与技术的专门化这四个主要障碍和必然压力,它们使真正生活和幸福的不可抗拒的观念缩减为一种消费满足的相似物。哲学如何应对这一挑战?它能应对挑战吗?它是否有能力做到?
任何哲学,都是一种幸福的形而上学。阿兰·巴迪欧是法国当代著名哲学家、当代世界与齐泽克和阿甘本等人齐名的左翼学者。在《真实幸福的形而上学》这本简短而有力的小书中,巴迪欧明确了哲学的任务并试图给出关于幸福的定义:“真正的哲学,不断奋起反抗世界的不公正”;“只有当个人接受成为主体时,才有幸福”;“一切真实幸福都以时间的解放为前提”;“任何幸福都是一种对抗有限的胜利”……
巴迪欧以一种生动的方式辨析哲学生活与幸福之间的关系,深入浅出地厘清“哲学的任务是什么?”,呈现寻求真实幸福的方式,并表明他的哲学对我们当今生活之意义。为了幸福,必须改变世界吗?
远古智慧的一个重要传统就是,人应该使自己的欲望适应现实,而不是希望现实适应他的欲望。这个看法里仿佛有一种现实的命运,并且人类能够得到的最高幸福就在于对不可避免之物的平静接受。斯多葛派哲学曾为这种“智慧”赋形,它长期占统治地位,直到今天依然如此,它这样被表述:资本主义及其“民主”向享有特权的西方公民们提供的家庭和消费的小幸福也许并不特别多,但想要其他东西——如共产主义——一定会导向最坏的情况。这种宣传里,主要在于经济方面的“现实”把私有财产和资本积聚作为大写的命运(Destin)强加给我们,我们所有的欲望都必须屈服于这一命运。
当圣茹斯特在法国大革命期间写下“幸福在欧洲是一种新观念”时,他呼吁人类主体秉持另一种完全不同的对事物的看法。大革命要把旧世界连根拔起,并建立美德(其反面是腐败,即富人权力的不变之源)与幸福之间的基本联系。这就是说,世界的彻底改变和全人类的解放——就始终统治人类的寡头政治形式而言,从古代奴隶制到帝国资本主义——是真实幸福得以成为馈赠给所有人的一种生命可能性的先决条件。
整个十九世纪和二十世纪的大部分时间里,为了幸福就必须改变世界这一观念在世界范围内非常盛行。于是在这个无法抗拒的革命性潮流中,所争论的问题便是:如何改变世界?
而人们很快意识到这问题不可能很简单,因为它至少包含三个非常难的词,即名词“世界”、动词“改变”和疑问副词“如何”。所以我们一开始就面临一个复杂的语法意群。
让我们从名词“世界”开始。确切地说,什么是一个世界,或者正如我们经常所说,什么是“我们的世界”、我们的当今世界?倘若不能立刻说明我们对于“世界”的理解,本章标题将成为一个非常晦涩的问题。
我们来举一个当代的例子吧。就是2012年一部分美国青年进行的著名运动,它被命名为“占领华尔街”(Occupy Wall Street)运动。这次反抗和示威活动想改变的是怎样的世界?是作为金融资本主义象征的“华尔街”吗?抗议者声明:“我们代表99%的民众,而华尔街只代表1%。”这是否意味着,他们所抗议的世界除了纯粹经济,还有民主这个政治幌子?在民主之中,一小部分有钱又有权势的人仅在其私人利益的驱使下,掌控着数百万其他人的生活。他们是否断言集体幸福的条件在于终止“民主”?在民主之中,这个小团体、这1%的人能够决定数百万远离我们西方大都市,即在非洲或亚洲生活的人的绝对苦难。但我们同样可以注意到,占领华尔街的那些人主要是中产阶级的年轻男女。也许他们正在抗议悲惨的、不确定的生活,抗议没有明确而灿烂的未来的生活?这就是我们西方世界的大都市里无数年轻男女的生活。这种情况下,他们的问题并不是“改变”世界,而是在几天或几周内,积极地证明我们的集体存在中有某种错误和不幸的东西。诚如结果所示,很可能在这种极为主观的精神状态后面,没有任何对客观世界及其改变原则的明晰表征,这改变朝向一种幸福的解放,作为新观念的幸福。实际上,世界真实的和理应成为的样子在运动的短暂欢乐中始终被遮蔽。因为“世界”绝不是一个简单的名词。在何种范围内人们可以开始谈论世界?显然,必须确定一般性或存在的不同层次,以便理解什么是一个世界。在此,我提出应区分五个层次。
首先,有我们内在的表现、激情、观点、记忆的世界:个人世界,伴随着其身体和精神。其次,我们可以确定某些封闭团体所形成的集体世界:我的家庭、我的职业、我的语言、我的宗教、我的文化或我的民族的世界。这些世界依赖于某种确定身份。我们也可以把人类的全部历史视为一个世界。这不涉及某个封闭团体,也不涉及某种确定身份,而是一个包含多种重要差异的开放进程。同样应考虑到我们的自然环境,我们身处自然之中,与石头、植物、动物、海洋等共享大自然。这个世界是我们的小星球——地球。最后,在第五个层次上有宇宙、星星、星系、黑洞……总之,我们有个人世界,它是心理世界;有封闭团体的世界,它是社会学世界;有人类存在或历史这个开放进程的世界;有我们的自然世界,它是生物学和生态学世界;最后还有宇宙,它是物理学和宇宙学世界。
让我们向第二个困难进攻:动词“改变”。显然,我们改变一个世界的潜在可能或能力完全取决于对这个世界的界定层次。假如我已经结婚并爱上另一个女人,这可能会确定前两个层次上的一种重要改变:我的个人世界——激情、表现等——和我的封闭家庭世界。而且毫无疑问,这会大大影响我的个人幸福的表征。在第二个层次上,有多种类型的改变:革命、改革、内战、新国家的建立、一门语言的消失、殖民主义,或者还有尼采所称的“上帝的死亡”。针对这些改变中的每一个,都有明确与之相应的新的幸福及不幸的辩证法。在第三个层次,即大写的历史的层次上,有很多相互对照的概念,一方面是进步、国际主义或共产主义,另一方面是作为历史终结的资本主义、作为普遍目标的民主,以及在这些奇妙名词背后的客观帝国主义和主观虚无主义。我曾经说过,这就是一种幸福哲学的可能范围,或是斯多葛派的、顺从的,或是革命的、战斗的。在第四个层次上,我们经历着当前关于生态问题、气候变化和地球未来的复杂讨论。那里,有一种关于人类幸福的千禧年观念的来源。在第五个层次上,我们无法有所作为。我们只是整个宇宙中一个极小的部分、一个微不足道的碎片。但我们在我们可怜的星球之外寻找生命迹象,也许有希望某一天与真福的全新形式相遇。这一切之中,动词“改变”的确切含义是什么?其实,我认为我们的区分和界定过于模糊,难以为我们提供“改变世界”这一表达的清晰含义。总之,一个作为整体的世界并非真的可以改变。必须根据“世界”一词的不同语义层次来看待事物。一个人可以在他的一生中发生改变,但其主观世界的某些部分以及由童年经历所决定的某些身体特征或基本心理构成是始终不变的。我们能够超越我们的封闭团体的界限,却无法完全避免被我们的出身、我们的语言,被我们的民族性的文化背景所限定。我们在一种开放历史中的行动,或者我们为改变或保护自然环境所付出的努力,都同样如此。
在所有传记或历史中,一个确定世界里发生某种局部改变的可能性可以被观察到,此后可能出现这一局部改变的某些结果,有时是具有深远影响的结果,在幸福的表征和真实中都引起变化。一种改变永远不会以明确的方式,作为“世界的改变”而立即出现。它相对这个世界而言被认为是大或是小,而这仅仅以追溯既往的方式,通过它所导致的结果来评判。
本文节选《真是幸福的形而上学》
《真实幸福的形而上学》
(法)阿兰·巴迪欧 著
刘云虹 译
原标题:《巴迪欧:任何幸福都是一种对抗有限的胜利》
本文为澎湃号作者或机构在澎湃新闻上传并发布,仅代表该作者或机构观点,不代表澎湃新闻的观点或立场,澎湃新闻仅提供信息发布平台。申请澎湃号请用电脑访问http://renzheng.thepaper.cn。





- 报料热线: 021-962866
- 报料邮箱: news@thepaper.cn
互联网新闻信息服务许可证:31120170006
增值电信业务经营许可证:沪B2-2017116
© 2014-2026 上海东方报业有限公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