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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话|罗娴:《梦境》不是在一般意义上去处理梦魇

2023-02-22 14:36
来源:澎湃新闻·澎湃号·湃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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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高兴能有机会采访一位威斯敏斯特大学的校友,年轻摄影师罗娴,她的《梦境》系列用看似写实的风格再现人们的梦境,将观看者带入一个个虚实难辨的神秘场景。

《梦境》作品阐述(文/罗娴):

《梦境》是我的长期摄影项目。它是我试图通过影像语言来展现主观、私密的心理体验和内心世界的一种尝试。我在作品中展现的大多数是人们的梦,亦有其他心理体验,包括幻觉、失忆、错觉、欲望和梦想。被摄者回忆中的梦境碎片转化成了画面中铺陈的丰富细节,他们进入重建的场景,自由演绎当时的心理体验。当然,完全还原最初的梦境是不可能的,按下快门的瞬间,我作为摄影师与被摄者一起参与了这些梦境的重建,从某种程度上改写了梦的叙事。而观众看到这组作品的同时,也参与了梦境的重建。

我和被摄者一起重建的梦拥有巨大的能量,它们把我们从“真实”中抽离出来。也许这个平行的,梦的世界才是真实存在过的;而我们现在所拥有的,只是那个世界的虚假幻象。

©罗娴

对话:周仰 X 罗娴

周:谈到“梦境”我们容易想到达利以及超现实主义,但你的系列在视觉上还是相对比较现实风格,并没有我们通常会称之为“梦幻”的元素。你怎样思考对梦的体验的视觉传达?

罗:提到“梦境”,我们没有办法避开弗洛伊德及其精神分析理论。在20世纪的文化图景中,精神分析理论无疑是对人文科学及艺术创作产生了广泛而深刻影响的理论之一。精神分析理论改变了艺术家们的创作意识,而超现实主义建基于弗洛伊德的理论。创始人布勒东将超现实主义定义为“纯粹心灵之无意识行为” (pure psychic automatism)。这种行为主要有两种形式:梦境和自由联想。梦境挣脱理智的桎梏,被视为心灵的真正运作。而达利最有名的是运用精神分析理论把梦境的主观世界变成客观的形象。

弗洛伊德的理论中关于梦的论述认为,梦的意义是欲望的达成。而构成梦境的基本材料,或者说梦所包含的基本内容,是身体刺激、白日残余和梦思维。其中“梦思维”指的是在梦中以“化妆”的形态出现的童年记忆、创伤场景和愿望。身体刺激、白日残余和梦思维,通过梦的工作转换成梦境。而梦的工作效应称为变形,即将梦思维变形为形象、形象序列,使梦成为某种形象呈现的叙事。经过梦的工作所完成的变形,构成梦思维的素材已难以辨认出其原型。

在超现实主义画家达利和马克思‧恩斯特的作品中,梦境以不可预料的、荒诞的形象呈现;而同样是超现实主义画家的胡安‧米罗在他最著名的作品中描绘了梦的氛围,梦的颜色 ,梦的召唤 ,梦与荒诞的联结,而非具体的梦的形象。我认为米罗尝试描绘的是事物的本质——它们是什么,而不是它们看上去像什么。我想他是在尝试告诉我们,如果你仔细观察,日常的、熟悉的事物,即便看上去无关紧要,却是取之不竭的梦的源泉,而我们需要做的就是张开双眼。

©罗娴

在思考如何呈现《梦境》的过程中,我收集了非常多的梦的碎片。我意识到,也许在梦中,任何场景都不足为奇,最诡异的经历都可以被预见,最荒诞的瞬间都是由平常的事物构成。相比起以主观视角直接呈现主观心理体验(例如希区柯克电影《眩晕》中用滑动变焦镜头呈现人眩晕时的视觉感受),我想通过一种相对客观的方式,去呈现被摄对象的主观心理体验,从而引起人们对于梦的本质及其叙事逻辑的好奇。我不是想让人沉浸在这些体验中。视觉表达在冷静之余,又有一丝不经意的怪诞和梦魇感。可以说,在这个系列中,我不是在一般意义上去构建梦和现实,不是在一般意义上去处理梦魇:我展现的是主观的、私密的心理体验,但是用摄影这个媒介来制造一种疏离感。

观众有权力把《梦境》中的任何一张照片理解成梦、现实、或者梦中的梦。拍摄者自然是躲在看不见的角落,被摄者自由演绎自己的梦或其他心理体验。拍摄者是在场的缺席者和缺席的在场者。那么,观看的人是谁?所谓的“现实”是否是人物梦境的心理投射?要知道,在梦中我们并不是独一无二的,我们是置身多处的主体,我们是观者,我们是被观看者,我们是行动者,我们也是行动的对象。《梦境》的这种呈现方式,贯穿了两个或更多的故事空间,或者说故事的两个层面,梦与现实。

周:在此前的一个访谈中,你描述过Sophie的梦,其中提到海水涌进房间,还有鲨鱼,但画面中并没有这些元素。你提及拍摄是一种“场景还原”,那么你是如何取舍相关元素的呢?

罗:Sophie的梦,我们拍摄了三次。第一次是在她的浴室,我们把浴室淹了,在里面拍了十分钟,我就喊停了。另一次是在一个游泳池,也不理想。受波兰/法国导演基耶斯洛夫斯基的电影《三色‧蓝色》的启发,我们决定不用水,而用蓝色来表现这个梦。蓝色在这张作品里是一个最重要的视觉形象,它成了Sophie的敌人,她的情感和记忆的牢狱。

学者戴锦华指出,在基耶斯洛夫斯基式的自由命题中,任何一种自由同时是一种囚禁,而任何一种囚禁同时意味着享有自由。自由始终有着它必需的前提和巨大的代价。在Sophie的梦境中,她一直被自己的过去囚禁着,为了享有自由而绝望地尝试挣脱童年时的创伤,但那段记忆如影随形,就像照片中的蓝色,而她也穿着蓝色,意味着自我囚禁。

©罗娴

场景对于这个系列来说至关重要,它是人物心理的外延,所以我首选人物梦中熟悉的场景,比如说家,老家的房子,经常光顾的咖啡馆等等。我会想办法“复原”他们的梦中关键的物件。我喜欢真实的环境。

有些过于可怕的元素我不会考虑拍摄进来。有一次一位观众给我写信,“You photographed so beautifully about terrible things that happened” (你把可怕的事情拍得这么美),我就想,我这么做有错吗?这个问题至今仍无答案。当你描绘创伤的时候,你是否在重新造成创伤?美国诗人乔伊·哈乔(Joy Harjo)的一个访谈给了我启发。她谈到关于“poetry of witness”(诗歌作为见证),她说,如果故事永远不为人知会怎样?那么它可能会毁灭一个人。但是你写出来了,人们可以去重新经历那个故事,那么,这个故事就自由了。拍摄一些难以启齿的事件的重要性, 在于让这个事件对于经历的个体不再有那么大的权力。也许我的拍摄也让这些梦自由了。

©罗娴

周:在每次拍摄之前你会花多久和拍摄对象沟通?你对收集到的梦境有挑选吗?

罗:每个拍摄对象沟通的时间都不一样,从两周到一年不等。我会挑选一些具有更为清晰的、外在的、可指认的梦魇性的故事。这往往意味着沟通的过程会更加艰难,因为是隐秘的,难以启齿的故事。 梦的秘密经常是荒诞,是残忍。拍摄之前,我必须尽快抵达故事的核心,抵达对方的内心深处,并且持续进行有深度的沟通。

有一些被摄对象完全是意料之外。有时候,有人不经意间跟你讲了他的梦 ,半夜这个故事像盗贼一样破门而入,非请自来。有时候有人描绘了一个意象,这意象久久盘旋在你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你就知道,你必须拍它。

周:在最终的系列中,实际上并不包含文本形式的梦境讲述,对吗?这是一个刻意的决定吗?

罗:最终的系列并不包含关于梦境的文本。有两个原因,一来大部分被摄对象不愿公开通信内容。仿佛只通过画面呈现,不透露过多细节,能让他们如释重负。其二,我总觉得附上文本像电影的旁白,旁白如果只是起解说作用的话(实验性的影片除外),可能反而会削弱影像自身的力量。

©罗娴

周:对观看者来说,我们常常会好奇照片中某个动作或者细节意味着什么,而文本上的缺失让这成为一个无法满足的渴望,你认为不用文字描述具体某个拍摄对象的梦境,对于观看者理解作品来说有何利弊?

罗:后现代主义鬼才导演大卫‧林奇的电影《穆赫兰道》有个很著名的场景:一把钥匙打开一个蓝盒子,一个推向盒子里面黑洞的推镜头场景,意味着进入身体的内部,进入灵魂的内部,进入梦的内部,进入生命的内部去窥视其中的秘密。《穆赫兰道》正好是一部关于梦与现实、美梦与梦魇,梦中之梦的电影。 我希望《梦境》中这些看似寻常的细节或者动作,就像《穆赫兰道》中的那把打开蓝盒子的钥匙。它们也许可以将照片带到一个之前不曾有过的范畴和维度。

依照弗洛伊德的释梦论述,人类的潜意识犹如一片茫茫黑海,而意识只是这黑海上漂浮着的灯标。于是释梦便成为我们进入人类潜意识的屈指可数的入口之一。文字描述必然可以尝试解析这些梦 ,梦便可以成为、还原为表达多种愿望、记忆的话语结构。

但是事实上,即便是被摄对象本人,也很难去无比准确地描述某个动作或者细节的具体含义 。被摄者进入重建的梦境场景,自由演绎当时的心理体验 ,这本身就是没有彩排,即兴的演绎。我不会给太多的指引,提供一个安全的环境给他们,并释放足够的善意和理解。发生在这个场域中的一瞬间的事情,难以被定义,有多种可能性,这也许也是它的迷人之处吧。

©罗娴

周:在对梦境的探索中,有什么对你的视觉呈现有影响的作品吗?

罗:美国画家爱德华‧霍普的《纽约的房间》

荷兰画家莫里茨 ‧科内利斯‧埃舍尔的作品中不可能的空间

大卫‧林奇 《穆赫兰道》

米开朗基罗‧安东尼奥尼《红色沙漠》

周:你自己有什么印象深刻的梦境呢?以及是否考虑将自己的梦境呈现出来?

罗:有一个主题总是在我梦中以某种方式复沓出现,通过不同的梦。一个关于时间的主题。梦中的时间不是线性的,不断流逝的,而是循环之中的,不逝的时间。比方说 ,我梦中的情境,会在一段时间之后,又回到故事的起点。我想时间在梦中也可以有一种封闭的、戏剧性的环形结构。

我尝试过呈现几个梦境,我时而是我自己,时而是年轻时的父亲(我化妆成年轻时的父亲)。我们现在不常沟通,但在梦中我们在空间和时间上以这样的方式彼此重叠、彼此连接、彼此相遇。循环的时间形态,通过摄影的视觉呈现还是不太现实,通过电影是有可能的。

©罗娴

摄影师简介:

罗娴,湖南岳阳人,先后于英国威斯敏斯特大学、英国爱丁堡大学和法国巴黎第一大学学习,主攻欧洲电影研究,获硕士学位。2015年赴国际摄影中心(ICP)学习艺术摄影, 并获得该中心颁发的“丽塔·希尔曼杰出奖”。所获奖项包括玛格南图片社首届国际摄影大赛艺术类入围奖、LensCulture 2017年度“曝光奖”、平遥国际摄影大展“优秀摄影师”奖等。系列作品曾在国际摄影中心博物馆、法国阿尔勒摄影节、澳门国际艺术双年展等地展出,并发表在《照片》期刊(Photograph Magazine)、 《图片新闻》期刊(PDN Magazine)、德国《国家地理》杂志、英国卫报,以及《美国摄影》等出版物。

原标题:《对话|罗娴:《梦境》不是在一般意义上去处理梦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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