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载客户端

李颀拯 | 为什么要去田野？

2023-02-23 11:51

来源：澎湃新闻·澎湃号·湃客

“啪！”螳螂一拍桌子，站起身别过头去；龙猫则双臂抱胸，往椅子后背一靠，从鼻子里喷出一个“哼！”。螳螂和龙猫又相互不搭理了。在边城小餐馆里，桌上的角角鱼刚端上来，一桌的孩子在吵完架后，陷入冷战状态，空气安静到能听到锅里咕嘟咕嘟冒泡泡的声音。他们在玩化石狼人杀游戏，因为“奇虾”“盾壳虫”的角色设定问题而争吵……

我一点都不为这样的争吵而担心伤了和气，10分钟后，他们就开始嘻嘻哈哈了；换一个角度，这不正是我们所希望的：

“在行走中成长”

“在实践中论证”

“在思辩中学习”

从黄河计划到带着孩子们去野地里找化石。这一年，我为自己“喜欢去田野”找到了一个很好的理由。

了不起的小朋友

先说说去年我在“地球亿年”认识的几个小朋友的故事。

我前半生认识的孩子加起来大概都没有去年一年认识的多。龙猫、螳螂、荷叶、锦鲤、小黄豆…………我记得他们每个人在化石训练营期间给自己起的自然名……。

△2022年7月，地球亿年首次外省夏令营，荷叶和外公

在“地球亿年”训练营与大家认识的第一天，孩子们依次站起来做自我介绍。轮到荷叶的时候，分贝突然低了下去。她是那一期训练营里唯一一个从北京飞来与我们会合的队员，年龄也最小，穿着精致漂亮的连衣裙，说话细声细气，怯生生的，拿不定主意的时候，就看看同行的外公和外婆，用眼神征求意见。

我忍不住为这个文静柔弱的小姑娘捏一把汗。野外活动风吹日晒的，需要一定的体力和耐力，她吃得了苦吗？一群孩子集体行动，她能和其他小朋友打成一片吗？

△2022年7月，湘西，荷叶在采集化石标本

然而，事情的反转超乎我的想象。一到野外，换上T恤，戴上手套和护目镜，荷叶就扑在了岩石堆上，整个儿豁出去了。几小时下来，小脸晒得黑红黑红的，浑身是汗，衣服上全是土，全然忘了外公外婆的存在，没有撒过一声娇。

室内活动期间，当其他小朋友在游戏时，旁边有人插嘴，荷叶会冷静地提醒对方：“观棋不语噢。”你担心一个孩子在团队中过于安静以至于不合群，实际上，她完全有能力以自己的方式发出声音，与人沟通。

△2022年7月，湘西，龙猫同学

和荷叶性格迥异的是龙猫。在一群孩子中间，龙猫永远是冲在最前面的那个，也是动静最大的一个。

刺啦！“哎呀，我的裤子勾破了！”破的还挺不是地方，刚好是屁股那里。解决方案：她二话不说把掖进裤腰的T恤下摆抽出来，往下扯一扯，这就遮住了，不会走光，搞定！走下坡路，她跑得太快，啪地摔了个狗啃泥。解决方案：马上爬起来，拍拍衣裤上的土，搞定！几分钟后，“哎呀，我的脚出血了！”解决方案：贴上创可贴，搞定！

△龙猫的手绘游记

总之，虽然问题不断，但龙猫总能以她自己的方式解决，并且速战速决。在化石之旅结束后，我收到了龙猫的一幅画，她用涂鸦的形式将同行的每个人都画了下来，画得惟妙惟肖。

另外还有一篇游记，洋洋洒洒写了5000多字，完整记录了湘西化石之旅的全过程和她的心得。龙猫妈妈捧着这篇作文，几乎不敢相信，因为“平时让她写500字的作文，都要讨价还价半天，多写一个字都不肯”。

在成长的过程中，孩子的每一次小“事故”，最后都会成为他们独一无二的“故事”。也许，这也正是我所希望看到的孩子们：在行走中成长，在实践中论证，在思辩中学习。

从春天到来年的春天，来自小朋友们的好消息不断：

螳螂用三个多月的时间，对照化石训练营期间的笔记和采集的化石标本，自己查找资料，整理出了一本记录齐全的化石密码本，俨然是一篇主题明确、结构完整的小论文；锦鲤妈妈则发信息来说，孩子在化石训练营期间制作的化石标本盒，被科学老师借去当教具了；小黄豆可以逻辑清晰地写下对化石的感受……

当初每个家长带孩子来参加“地球亿年”化石训练营时，初衷都是让孩子跟着我开开眼界，体验一场前所未有、超乎想象的好玩的旅程。现在，我想说，其实不是我们让孩子超乎想象，而是孩子超乎我们的想象。

读一本小书，同时也读一本大书

下面说说我自己。

在媒体工作25年，我的主业是摄影和专题调查写作，常年出差，徒步翻越雪山，坐渔船远渡重洋，也到过草原和森林。因为每次所做的选题内容不同，我接触了许多不同的行业、不同的人，有研究社会问题的，有探索自然环境的，有学习人文地理的，也有从事地质考古的。

这些年，每做一个专题，我就要在有限的时间里，尽快、尽可能深入地了解一门学科。时间一长，有些快速获得的新知，如浮云一般飘散；也有一些日积月累，成为兴趣爱好沉淀下来。比如，因为对地球变迁、对化石好奇、对人类历史，尤其是中国历史的探究，我迷上了寻访过去的遗址。

、

△李颀拯和女儿（6岁）在旅途中

撇开工作不谈，我首先是一个孩子的父亲。

为人父母，有多么任重而道远，每个家长都懂。常年在外面跑，其实我能坐在家里陪伴女儿的时间并不多。所以，我采取了另一种陪伴方式，那就是做她的旅伴。只要她有假期，而我刚好有出行计划，就带上她，一起出发。

△李颀拯和女儿（12岁）在旅途中

女儿李唯一从6岁那年开始成为我的旅伴，今年她已经12岁了。

跟着我翻山越岭，跋山涉水，过程是艰辛的，但她学会了怎样在荒野里求生；懂得什么时候该将就，什么时候该讲究；有了自己的化石标本库；有了自己的古陶收藏盒；她认识寒武纪的三叶虫；能识别侏罗纪的红土；她知道发现绳纹陶片意味什么。

她会把自己采集的标本包装成商品，拿去学校组织的集市上去售卖，知道劳动和知识可以换得回报；当老师布置作文题目《××的世界》时，也不会无话可说，她写了《隐秘的世界》，从一块敲开的化石中，讲述亿万年前的精彩；在路途中，她也收获了很多别样的友情，比如结交了自己的藏族小姐妹，现在她们还三不五时地互相发微信问候……

△李唯一参与地球亿年夏令营

去年夏天，在“地球亿年”湘西化石训练营期间，朱老师在人文课中，提到作家沈从文在《从文自传》里的一句话，我很喜欢，在此也分享给大家：“我读一本小书同时又读一本大书。”

我的理解是：

在学校认真学习，课余时间多读书，是读一本“小书”。我们无须怀疑读好这本“小书”的重要性，它非常重要，至少在目前这个阶段，并没有能取代学校教育的更合理、更普世，也更成熟的体系。但也要承认，这本“小书”，给我们和孩子提供的信息，包括许多标准答案，都是二手的。公元前400年，苏格拉底就有说过：“我知道我不知道”。通俗地理解这句话就是：只有在自己认识并承认我在大部分领域还是不太清楚的情况下，一个人才会愿意真实的接近自己，打开自己；也才会对大多事情保持一个开放的态度，才会逐渐发现自己更多的兴趣。它的目的不是告诉你一个标准答案，而是对知识的态度和探索的方式。

△李唯一在旅途中认识不同的人，见到不同的事

走到外面，身临其境地观察和认识大自然，用眼睛看，用鼻子闻，用手去摸，结识更多之前不认识的人，通过他们来了解社会，则是读一本“大书”。这本“大书”，提供给我们的才是珍贵的第一手信息，它很真切，没有经过别人的解读、翻译，甚至是误导，你会拥有自己独一无二的感受。

作为父亲，我当然希望孩子首先能读好“小书”，但同时也不要忘了经常伸手去翻一翻那本“大书”。

一切坚固的东西都烟消云散了

几年前，我在杂志上看过一期讨论教育的专题，对其中一句话印象深刻，大意是说：如今我们还在用19世纪的方法，教着孩子们用20世纪的知识，去应对21世纪的问题。

这句话提醒我，我具备的知识和经验，就算对女儿倾囊相授，也不见得对她有任何实质性的帮助和指导意义。世界变化太快，孩子未来会面临什么问题，如何解决，我们现在难以想象，要边学边摸索。

我无意散布焦虑，只是我们也许都要清醒一点，不要觉得魔幻的未来还很遥远，它可能已经来临了。

了解一下最近大火的ChatGPT，看看人工智能，已经能干到什么程度了，以及人们在惊叹之余，对它又是多么的恐慌——AI越来越成熟，人类已有的工种肉眼可见地在减少，新的工种却不知在何方。有多少家长现在能拍着胸脯保证，我的孩子将来一定能找到饭碗，不会一毕业就失业呢？

之前说的那篇专题报道中就介绍过，硅谷已经开始实践全新的教育模式，培养未来世界需要的人才。但，那是硅谷，我们不是硅谷的家长。我们目前能为孩子提供的帮助极其有限，不过适当了解一下未来社会在人才需求上的趋势，还是十分有必要的——21世纪，社会对人才的需求会更趋向于：创新实践者、跨领域合成者、高情商合作者、高效能沟通者、热爱工作者、积极主动者、乐观向上者。

对此，我个人的理解是，具备探索精神和协作能力强的孩子，可能更容易适应未来的社会。如果把培养孩子的探索精神和协作能力作为目标之一，我们现在可以做哪些准备工作呢？我想这是我们做家长的目前应该好好思考的问题。

一起去田野

在媒体工作了25年，走到哪里，大家都叫我“李老师”。其实彼此都不会太当真，因为我并不是谁的老师，这只不过是媒体行业内约定成俗的称呼。

直到去年化石训练营，听到孩子们叫我“李老师”，那一刻，我头皮一麻，意识到，他们是真的把我当老师。这个“偶像包袱”未免有点重，我更希望的，是和大家交个朋友。我曾不止一次和十岁的螳螂说“新知识面前，我们是平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