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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字游民:不只是诗和远方

2023-02-25 17:39
来源:澎湃新闻·澎湃号·湃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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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共4689个字,阅读大约需要8分钟

数字移民以自由职业、远程工作、地理套利为途径,在传统工作样本之外,探索生活与工作的多种可能性。然而“游”本身并不是目的,探索与体验过后,无论是出于厌倦还是满足,数字游民们大都不约而同地从“无限的自由”走向了“偏安一隅”。

记者丨周冰 章嘉伊

编辑丨YQ

早早起床来到菜市场,背着竹篓穿梭在热闹人流中,与小贩讨价还价,挑选新鲜的蔬菜、水果和晚饭就要上桌的活鸡,在路边摊来一碗热气腾腾的咸豆浆蘸油条,然后搭电动车满载而归——夏夏这样开启她在大理的一天。

夏夏是一名创业者,经营一家起步不久但收入可观的MCN公司,主要业务是帮助新消费品牌在小红书上做内容营销。在大理,她每天只工作一两个小时,剩下的时间,她在怡人的蓝天下忙着买鲜花、见朋友、打飞盘、打扫院子和聚餐。

▲夏夏和朋友在清晨的大理菜市场采购

如此舒坦的日子让她觉得“几乎过上了理想生活”。这么想的不止她一人,MBO Partners的报告显示,85%的数字游民表示对他们的工作和生活方式非常满意。而大理聚集着国内最多的数字游民,他们在此享受蓝天白云、丰饶物产、便宜生活和彼此产生的连结,毫不夸张地称这里为Dalifornia(大理福尼亚)。

在互联网各种APP搜索“数字游民”一词,会弹出各种写着“全球旅居”“只工作不上班”“一线赚钱三四线活”等图文短视频。从某种程度上说,“数字游民”一词已经成为了一个小小的“流量密码”。

北京大学国家发展研究院与智联招聘于去年10月12日联合发布《2022雇佣关系趋势报告》显示,76.4%的“00后”愿意成为“数字游民”,像“数字游民”这样依托互联网的新型工作和生活方式正在成为越来越多年轻人的选择。

01 数字游民的兴起

Digital Nomad(数字游民)一词,最早源于1997年日立公司前CEO牧野二雄的一本书名。这本书预测了网络通讯技术将帮助人们打破工作在地理位置上的局限,数以万计的人们将会像他们的游牧祖先一样四处迁徙,在移动中生存、生活和工作。

憧憬很快就变成现实。有数据显示,目前全球有3500万数字游民。无国界数字游民机构“Global DNX”曾预计,到2035年,全球数字游民或采用数字游民生活方式进行远程工作的人将达到10亿人。

栗子就是3500万中的一员。去年在英国毕业后,她回国在一所高校从事研究工作。到今年二月份,眼看着学生签证就要过期,思虑再三,栗子申请了远程办公,飞去英国续了签证,开启了数字游民生活。

在这段时间里,栗子重新思考自己当下这份研究工作。因为时差,经常要凌晨三四点起来开会,由于项目仍在打基础阶段,主要工作都是基础的数据收集和分析,她陷入了自我挣扎。

这段时间也是自我探索——“我的身体在流放,我的精神也在流放”。

▲栗子在亚马逊雨林

在亚马逊雨林,没有信号没有网,就连电也是限量供应,有的是小蚂蚁绒毛猴、参天大树和小小的虫子。早起看日出,她激动于偶尔有粉色的海豚在亚马逊河里跃出水面。

在雨林这段摆脱现代人身份、投入自然的经历让栗子感到舒畅,也让她想明白很多事情。她决定辞掉现在这份工作,与朋友创业成立自己的服装品牌。

李荔枝和栗子很像,她们开始数字游民生活的原因都是“想出去走走看看”。李荔枝的职业是产品设计,在武汉一家创业公司工作几年攒了些钱后,趁着一次去美国学习的机会,她决定先不回去了,试图寻找更合适的生活方式。

得益于众包和网络协作生产的普遍性,她能接到来自各国项目作为收入,三年下来旅居了美国、丹麦、韩国、越南。

拿着当地水平三倍的工资,每月却只要花费两千多人民币,李荔枝就能在越南岘港的共享办公室处理着所承接的日本公司项目。来自世界各地的数字游民们背着大包来此,包里装着笔记本电脑、鼠标、键盘和电脑支架。这在东南亚国家并不新鲜,由于地理优势、发达的旅游业以及低廉的物价,东南亚一直是热门的数字游民聚集地。

李荔枝的经历在数字游民群体中也并不新鲜。大多数数字游民在生活成本相对较低的地方工作。与此同时,他们通常实际上为高工资劳动力市场的客户提供服务。通过这样做,他们能够实现所谓的“地理套利”。

夏夏对于这样的地理套利也深有体会。来到大理之前,她在安吉数字游民公社DNA住了一个多月。安吉住宿每月六七百,公社有食堂,伙食一餐二十块。

▲DNA数字游民公社一角和在这里办公的人

数字游民公社是没有组织架构、去中心化的一群“自由人的自由组合”。坐落于浙江乡间、不远处就是茶山的DNA公社,包括住宿区、公共办公区还有活动区,欢迎尝试和已是数字游民的人们入住。类似的公社还分布在云南、海南、广西等地。

在大理更是如此——夏夏租下整栋民宿,出租掉空闲房间,住宿等于不花钱还能享受独栋小院。在上海人均300多的brunch在大理只需要50多就能吃到。以夏夏的收入,“买什么不用看价格闭着眼买。”

对夏夏来说,尝试数字游民的这段时间还给她带来了规律的作息、充足的社交和对可能性的展望。

此前她常常一个人工作忙到昏天黑地,等到肚子饿了才想起饭还没吃,作息非常混乱。但在DNA公社,因为有食堂,每天到点大家就像学生时代那样一起吃饭。

“几个人坐在一起聊天烤火,你随时都可以插进去跟他们聊天。”在公社你永远不会缺少玩伴。公社一天到晚都进行着各种活动——徒步、聊天、玩桌游、看电影、打球……这也给之前只有周末才能和朋友小聚的夏夏莫大的安慰。

夏夏此前在大厂工作,囿于房贷和35岁裁员危机,身边的朋友们都在996地内卷着。数字游民是她目前能看到和想到的脱离大厂、反对内卷的新形式,她觉得自己现在稍稍跳出了那个漩涡。

02 不是每个人都可以

MBO Partners 发布的 2021 年数字游民报告显示,2021年美国的数字游民有1150万人,比2019年的730万人增加了112%。

在国内,国家实施乡村振兴战略,WEB3.0时代的信息科技技术为数字游民生活提供技术支撑,后疫情时代去中心化的工作模式悄然兴起等等,这一切都为数字游民群体的壮大提供支持。

有越来越多的人涌入赛道,然而并不是人人都能成为数字游民。

首先你要有一项数字化技能,这是成为游民最基本的“硬件要求”。MBO Partners 发布的 2021 年数字游民报告显示:数字游民在各个领域工作,包括信息技术(19%),创意服务(10%),教育和培训(9%),咨询、辅导和研究(8%),销售、营销和公关(8%),财务和会计(8%),其他领域的比例相对相等。这些领域有一个共同的特点,那就是它们部分或全部可以使用数字工具和互联网远程执行。

其次你还需要一笔“Fuck You Money”——这个词最早出自演员刘玉玲,“如果你有了这笔钱,当你有什么意外发生,有人强迫你或者辞退你,你就可以像这样说‘fuck you’”。简言之,这是一笔提供底气和退路的财富。

有了这些,你或许就可以尝试开始自己的数字游民生活了。但尝试不等于做得好,报告显示,五分之一的数字游牧民(21%)表示年收入低于25,000美元。但 44%,即大约 680 万,他们的收入为 75,000 美元或更多。要成为高收入的数字游民不仅要掌握数字化技能,更需要在自己的专业领域内做到Top。

Tang有过三年的数字游民经历,做互联网编辑,经历了职业倦怠后,她选择了离职,目前靠着自己的Fuck You Money待业在家,当问到未来是否会打算继续数字游民生活时,她回答“有考虑过,但是你要做一个时间又很自由,然后空间又很自由的工作,其实是没有那么容易的。”

除了这些,一些“软要求”或许也必不可少。

一方面需要自我驱动力,在想去哪玩就去哪玩、想玩多久就玩多久的情况下,谁还想去工作呢?就连自己作为创业公司老板的夏夏都说到了大理之后,自己的工作时间从之前每天十来小时逐渐缩短到现在的一两个小时。

李荔枝放弃游民生活的原因之一就是没有足够的内驱力。一开始她带着在国内攒下的积蓄去了美国、丹麦,边去社区大学、工作坊学习边接一些兼职,但更多时候是在玩。接项目兼职的钱渐渐支持不了在欧美的高开支,于是李荔枝渐渐移到了亚洲,在韩国待了一段时间,最后像很多数字游民一样,选择了去越南。

▲越南岘港晚上7点已经没有人的共享办公室

或许还需要一些“社牛”的能力。夏夏出发去大理前,通过DNA朋友的介绍认识了大理当地的一些朋友。到了大理后,她又主动去结识附近的邻居和店老板,以及小红书网友。“大理它很大,它又很小,只要你想社交,你就会迅速找到跟你同温层的这群人。”有了这些朋友,生活才不至寂寞。

此外,数字游民的生活烦恼也不少。栗子最大的烦恼不是频繁迁徙所带来的繁琐流程,也不是路途中遇到的各种意外状况,而是吃饭这件小事。

“一个人吃饭就是经常会被迫地吃少一点,又不能吃到想吃的很多东西,而且别人会觉得你一个人吃饭很奇怪。有的时候会没来由地觉得我为什么要出来,每天自己一个人吃饭,我觉得好惨。这是个小事,但是它会触动你心里的那根弦儿,就会觉得好想念跟朋友们一起聚餐的时候。”

除了要对抗孤独感,数字游民生活也意味着要牺牲——放弃朝九晚五的稳定工作、传统的家庭生活和面对很难建立长期的、坚固的亲密关系的事实。

03 游民开始厌倦

大多数数字游民对他们目前的生活方式非常满意,然而很少有人愿意长期继续他们的游民生活。MBO Partners 发布的报告中提到,大多数人的数字游民生活不会超过3年。

这样的反差从哪里来?

对李荔枝来说,放弃数字游民生活的原因有很多,除了在收入上难以长期支撑发达国家的消费,还有她几年体验下来,发现数字游民的生活并不是她想要的。对她来说,人人追捧的“地理套利”并不是最重要的,工作对于她的意义不仅在于赚更多的钱,更在于给她带来价值感。

在越南时,李荔枝曾和朋友一起设计一款服务于越南本土的App。当时家里人生病,她不得不赶回到国内,在线上继续完成这个项目。在前期调研环节,她要在线上用英文和越南本地人交流,沟通存在很大的阻碍,这直接导致前期调研非常不充分、没抓好市场点,最终,这款App也没有真正投入市场。

▲李荔枝设计的服务于越南本土的APP

这件事像是最后一根稻草,从这里李荔枝开始认真思考自己到底是否适合数字游民。这不是她第一次感到挫败,之前承接的各个项目,也常常因为线上工作的原因,成果大打折扣,即使甲方认可,李荔枝自己心中始终是不满意的。她发现无论是从她的性格还是工作出发,她都是更适合线下:一方面她非常需要人与人实实在在的连结;另一方面,她的工作性质决定了只有线下开展才能进行得更好。

与向往的大城市相比,这里山好水好住得好、吃好喝好朋友好,一心想要尝试的夏夏也在自由与安定之间犯难。

已经习惯大理生活的夏夏面对父母对其安家的催促,选择继续理想的租院子生活,享受开阔的视野探索更大的世界,不囿于一方小小的天地。虽然有勇气拒绝,但是也因经济状况有些许缺乏底气。创业是一项高风险高收益的事业,赔钱或倒闭只在一瞬之间。“风险其实不是数字游民的风险,是我创业的风险”,却可以决定她能否维持现在的游民生活。

栗子对于是否停下数字游民的步伐持开放态度,却已明确表示自己已经厌倦。创业与兼职并行需要巨大的精力,因此她决定回国暂歇一段时间,将重心放在品牌的创建。

工作时间与空间上的解放,数字移民因为打破了原有的束缚而拥有了极大的自由,但一段时间后,有的人发现不合适退出了,有的人找到了自己满意的地方而选择定居,他们不约而同地走向了“定”。

毕竟自由不等于无尽的漂泊,“游”也不是目的,而是方式,能通过尝试找到适合自己的才是最好的。

-应受访者要求,文中栗子、李荔枝、夏夏、Tang均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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