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
一本书自他死去的身体萌芽|巴列霍的诗
塞萨尔·巴列霍César Vallejo,1892—1938
塞萨尔·巴列霍,秘鲁现代诗人,二十世纪最重要的拉丁美洲诗人之一,也是拉美现代诗最伟大的先驱之一。巴列霍的诗作具有鲜明的拉美特点,结合了现代主义与民族传统,激情奔放。他的处女诗集《黑色的使者》有着象征主义和现代主义的痕迹。1920年,他因“政治骚扰”的罪名被拘禁了数月。巴列霍的第二本诗集Trilce(1922)中的许多诗作取材于这段狱中经历。出狱后,巴列霍离开祖国,流亡欧洲,并在西班牙内战中投入反法西斯斗争。
“我将死在巴黎,在一个雨天”,巴列霍亲手写下的诗句成为了一个预言,1938年4月15日,他果真在雨中的巴黎去世了。他不知道自己牵肠挂肚的西班牙内战最终以佛朗哥的胜利而告结束,也不知道自己最终会成为拉美现代诗歌的领军人物,更不会知道四十多年之后会有一位叫波拉尼奥的智利作家以他生命中最后的那段时光写出了一本小说。
今天是巴列霍诞辰131周年,分享《永恒的骰子:巴列霍诗选》中的八首诗。
残 酒
这个下午雨异乎寻常地下着,而我
不愿意活着,心啊。
这是一个温和的下午。不是吗?
被恩典与忧伤所装扮着,装扮如女人。
这个下午雨在利马下着,而我记得
我的不义残酷的洞窟;
我的冰块重压着她的罂粟,
比她的“你不能那样!”还要粗暴!
我猛烈、黑色的花;野蛮且
巨大的石击;在我们之间冰河般的距离。
她退得远远的缄默将用燃烧的油
写下最后的句号。
那就是为什么这个下午,异乎寻常地,我
忍受着这只猫头鹰,忍受着我的这颗心。
别的女人走过我的身旁,看到我这么悲伤,
好心地拿走一些些你
从我内心深忧歪皱的犁沟。
这个下午雨下着,下得这么大;而我
不愿意活着,心啊!
石 头
今晨我走向
那些石头,啊那些石头!
我鼓动且铸造了
一场石头们的争斗。
圣母啊,倘若我的脚步
为这世界带来痛苦,
那是因为它们是
荒诞破晓闪现的火光。
石头是无害的;它们
无欲无求。它们只想向
万物索爱,甚至
也向虚无索爱。
如果它们当中有几个
低着头走开,或者
羞愧地离去,那是因为
它们要去干人类干的事……
但,总不免有那种为寻开心
对它们动手动脚的人。
例如,月亮就是被踢飞
上天的一颗白石头。
圣母啊,今晨
我与常春藤蔓为伍,
当我看到蓝色的车队满载
那些石头,
那些石头,
那些石头……
遥远的脚步声
父亲睡着了。他威严的面容
勾画出一颗平和的心;
他此际多美好啊……
如果还有什么让他痛苦,那一定是我。
屋子里有一股孤寂感;有人祷告;
今天没有孩子们的音讯。
父亲醒来,等着听
逃往埃及的消息,让伤口止血的告别。
他此际离得多近啊;
如果还有什么离他很远,那一定是我。
母亲在果园中散步,
品尝着已然无味之味。
她此际多温柔啊,
多么翅膀,多么出发,多么爱。
屋子里有一股无声的孤寂感,
没有音讯,没有绿色,没有童年。
如果有什么东西在这个午后破裂了,
有什么东西落下来,嘎吱嘎吱响,
那是两条白色、弯曲的老路。
我的心徒步其上。
这溪流叫我惊慌
这溪流叫我惊慌,
好心的记忆,强悍的主,执拗无情
冷酷的甜美。它令我惊慌。
这让我感觉舒适的房子,它是舒适的
对于那不知道何处可以栖身的。
我们不要走进去吧。我害怕这份礼物,
在几分钟内回头跨过破毁的桥梁。
我不想走下去,亲爱的主,
勇敢的记忆,悲伤的
吟唱的骨骼。
这被蛊惑的房子装着什么奇怪的东西。
他们给我许多水银的死,而我
用铅焊接我所俘获的
干枯的现实。
那不知道我们走得有多快的溪流
叫我们害怕,惊慌。
勇敢的记忆啊,我不想走下去。
苍白而悲伤的骨骼,哨声,哨声。
再也无关了,陌生人
再也无关了,陌生人,你曾深夜
与其一同归来,喋喋不休欢谈。
如今将不会再有人等候着我,
整理妥我的处所,化劣为优。
再也无关了,炎热的午后;
你广阔的海湾以及你的叫喊;再不会
与你的母亲闲聊了,
一整个下午她会泡茶给我们。
一切终于再也无关了:那些假日,
你推心置腹的顺从,你请求我
不要离去的那模样。
而再也无关了,那些微小的东西,徒留
无尽的伤悲给我的成年生活,
没有缘由,我们如是被生到这世界。
巴黎,一九三六年十月在这一切当中我是唯一离去的,
从这张椅子我离去,从我的裤子,
从我伟大的境况,从我的行动,
从我裂成了好几部分的号码,
从这一切当中我是唯一离去的。
从香榭丽舍大道,或者在穿过
月亮奇异的偏僻小巷后,
我的死亡离去,跟着我的摇篮离去,
且被包围于人群中,孤独,隔绝,
我的人类相似品旋转着,
将其影子一个个杀死。
而我从每一样东西离去,因为每一样东西
都被当作不在犯罪现场证明而留下;
我的鞋子,鞋孔,还有它的泥巴,
甚至扣着纽扣的我的
衬衫它肘部的衬里。
停滞于一颗石头上(节选)
停滞于一颗石头上,
失业,
衣衫褴褛,令人恐惧,
在塞纳河畔走来走去。
觉悟接着从河里涌出,
带着贪婪之树的叶柄与划痕:
城市在河中升起又下降,以被拥戴着的狼群打造成。
失业者看着它来来去去,
纪念碑似的,他的绝食藏在凹陷的头里,
他最洁净的虱子在胸间,
而在那底下
是他骨盆(静待于两项伟大的
决定之间)发出的细小声音,
而在那底下,
在更底下的地方,
是一张小纸,一根铁钉,一根火柴……
劳工们,这就是
那在工作中汗流浃背的人,
如今在体内滴着他分泌出的被拒绝的血液!
那知道有多少爪是钢的枪管铸工,
那知道他血管坚实的脉络的织工,
那建筑金字塔的石匠,
从平静的圆柱,从堆聚出胜利的
失败垂降的建筑工,
三千万失业者中的一个失业者,
行走于人群中,
他的脚跟上刻绘着何等的跳跃,
他未进食的嘴巴如何地吐气,他的
腰身如何,刃碰刃地,切入已停滞了的冷酷的机床,
而多么不可思议的痛苦的阀门在他颊骨上!
轭
彻底地。此外,生!
彻底地。此外,死!
彻底地。此外,一切!
彻底地。此外,空无!
彻底地。此外,世界!
彻底地。此外,尘土!
彻底地。此外,上帝!
彻底地。此外,无人!
彻底地。此外,永不!
彻底地。此外,恒是!
彻底地。此外,黄金!
彻底地。此外,烟云!
彻底地。此外,泪!
彻底地。此外,笑!
彻底地!
陈黎
陈黎,本名陈膺文,1954年生,台湾花莲人,台湾师大英语系毕业。中学、大学教师三十余年,一年一度在花莲举行的“太平洋诗歌节”策划人。著有诗集、散文集、音乐评介集等二十余种。译有《万物静默如谜:辛波斯卡诗选》,聂鲁达《二十首情诗和一首绝望的歌》《疑问集》,《精灵:普拉斯诗集》等逾二十种。曾获台湾文艺奖,时报文学奖叙事诗首奖、新诗首奖,联合报文学奖新诗首奖,台湾文学奖新诗金典奖,梁实秋文学奖翻译奖等。
《永恒的骰子:巴列霍诗选》
[秘鲁]塞萨尔·巴列霍 著
陈黎 张芬龄 译
雅众文化|北京联合出版公司
雅众诗丛·国外卷
本诗集选秘鲁诗人巴列霍代表作品100首,共涵盖其诗集四部《黑色的使者》《Trilce》《人类的诗》《西班牙,求你叫这杯离开我》,中译诗选工程前后跨越40多年。诗人的前卫技巧突破了传统语言,在扭曲的意象、断裂的造句后面隐含着热烈而真挚的情感,作品生动刻画了人类在面对死亡及无理性之社会生活时的荒谬处境。
END
主理人: 方雨辰
执行编辑: 小飞
原标题:《一本书自他死去的身体萌芽|巴列霍的诗(陈黎 张芬龄 译)》
本文为澎湃号作者或机构在澎湃新闻上传并发布,仅代表该作者或机构观点,不代表澎湃新闻的观点或立场,澎湃新闻仅提供信息发布平台。申请澎湃号请用电脑访问http://renzheng.thepaper.cn。





- 报料热线: 021-962866
- 报料邮箱: news@thepaper.cn
互联网新闻信息服务许可证:31120170006
增值电信业务经营许可证:沪B2-2017116
© 2014-2026 上海东方报业有限公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