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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视频都面临“倍速观看”之时,短篇小说何以成为“阅读净土”?

2023-03-21 12:07
来源:澎湃新闻·澎湃号·湃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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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 张滢莹 文学报

与长篇小说相比,短篇小说总被视为更为“精致”的一种创作,这既是由短篇小说的篇幅所限,其中也暗含着人们在阅读短篇小说时以更短时间获得上佳阅读体验的一种期待。

然而,短篇小说真的就更“短”吗?短篇小说的传统资源取自何方,又为什么在短视频盛行的年代,反而被视为最后一块净土?

近日,由《小说界》和《思南文学选刊》主办的首届短篇小说论坛在上海思南文学之家举行,多位作家、评论家就短篇小说的传统资源与当代技艺等话题展开探讨。

短篇小说的资源,更新自内部还是取自外部?

“短篇小说的传统资源和当代生活建立联系时,需要有一个基本的姿态。我们对传统小说资源需要研究,对当代生活需要研究,对当代生活背后基本的观念、基本的人文思潮需要有大概的了解。”北京大学中文系教授、作家李洱表示。短篇小说经常表现出一种顿悟,李洱认为,当我们将短篇小说的基本技艺与当代生活、当代语境建立起更紧密的关系时,这种顿悟就可能成为艺术生活给我们庞大的恩典。“艺术一定会超越所有的技术。短篇小说给我们带来的启示,在于打开所有事物的缝隙,撬开坚硬的东西,颠覆不合逻辑的逻辑,这是短篇小说在今天对我们人生的意义和写作的动力所在。”

从另一方面理解,短篇小说的技艺中,本就包含着一个作家的世界观。浙江省作协副主席、作家哲贵谈及近期见到的两篇文章:一个老作家写老屋,和年轻的“80后”作家写老屋,同样写老屋的衰败和表达对旧事物的留念,但他们对这个世界的判断是完全不同的。“老作家可能体现自己对世界的判断,年轻作家则更多站在自己和这个世界关系的角度理解。”这种不同的理解和判断,加上每个作家独特的腔调、节奏、用词和结构等,是他认为存在于写作者心中的当代技艺。“更重要的是,通过对传统资源的梳理和当代技艺的展示,让一个写作者认识到自己的局限性。只有认识到自己的局限,才会去寻找哪种途径、哪种表达方式更适合自己。”

亨利·马蒂斯绘画作品,下同

近几个月,作家董夏青青集中阅读了许多徐怀中和丘东平的作品,感受他们笔端流淌的那种追逐着生命热能的激情。“他们从来都不怵,好像从来没有一支笔无法一插到底的生活,不管是严酷的作战环境还是复杂混沌的生活状态,他们都能做出快速的、符合文学的判断,将真相彻底安顿在他们所设置的情景中。不管什么时候我们再读都会知道,是的,这就是人性和生命的真相。”感慨的同时,董夏青青意识到,这些前辈作家发现的真相,和现在她在面对类似题材时要安顿于文字中的真相,差别也许并不大。“如果说长篇小说需要作者善于‘涂饰’,那么短篇小说需要作者善于‘洗刷’,从很漫长的一个小时又一个小时中,淘洗出一个人真正耀眼甚至刺眼的时刻,用力把它拓在纸上。”

这种关于人性和生命的真相,也是作家三三所认为的一种“真实”。在她看来,短篇小说的叙事空间必须真实,这种真实不与虚构对照,而是与虚假对照,“如果一本小说是一个高级赝品,那技巧再高也是非常糟糕的”。对她来说,经典作品中有许多传统资源,写作者能够从中习得抵达真实的技巧,而这些,大部分是写作者通过自己的自主意识才能找到的途径。“我们可以看清世界全貌,用各种技巧写作,但还是要在混沌中建立自己内心的秩序。”

“用西方理论来讲小说课非常容易,很多工具方法都很成熟,但如果要用中国小说技法来讲,好像会遇到一些困难,这是所谓传统资源的影响。”这在创意写作课授课的过程中,复旦大学中文系副教授、作家张怡微遇到的最具体的困难。她对这种知识化的过程带着一种警惕:并不是所有可以讲清楚的东西都是对的、好的,一定会遗漏很多没有讲清楚的东西。在她看来,如果只关注这些能够讲清楚的东西,所培养出的也许是可以达到发表标准,但不能接近大师技艺的创作者。

更进一步而言,如作家赵松的想法,每个真正优秀的作品,必然要重新创造属于自己的传统资源,而不是去利用约定俗成的传统资源。他认为,传统资源的重新创造非常重要,如果没有自主的世界观,新技艺的诞生无从谈起。“任何新技术的产生一定有其核心,也就是说,核心理念的突破,才会产生核心的技艺。传统资源和当代技艺从不是群体意义上的共识,而是独立个体意义上的认知和实践。”

“倍速”之下,短篇小说何为?

作家写小说,把故事说出来就完成了吗?这是上海作协副主席、作家薛舒在很长时间里阅读和写作时自问的问题。最终她却发现,小说的魅力所在,重点可能不是讲故事,而是它本身所具有的说服力,能够带着读者去体验和分享这个故事。注意力短缺、阅读时间缩减的当下,短篇小说是否意味着一种更容易进入,天然拥有体验感和分享欲的阅读门类?对此,在场的多位作家给出了否定的答案。

为读者带来了很多好故事的作家王占黑就坦言,自己在读短篇小说时最大的困惑,就是很多时候既读不懂,也进不去,感受不到应有的阅读体验。“按照通常的经历,我大概可以感受到作者在创造、埋藏了什么,但是有时候我并不知道它在哪里,好像跟这部小说没有找到相互对应的气场,或者进入的契机。这对我来说会产生一种错过的遗憾。就像你走进了一个房子,看了两眼后走了出来,参观完了吗?到底看了些什么呢?”

《上海文化》副主编、评论家张定浩也经历过类似的时刻——再糟糕的电视剧,只要开始看就能看进去,长篇小说也有一个“容错率”,但短篇小说为什么那么难进入?“短篇小说往往像一个人,有的人与你有亲近感,有的有疏离感,而小说就像一个人的方方面面,合在一起形成了一个人的气质。”在张定浩看来,经典小说的缺陷和毛病,恰恰就是它动人的缝隙,每个人都是由自己的缺陷构成的。“短篇小说写得好,更多是回到自身,回到个体,让自己成为一个有趣的人。”

如 《中国现代文学研究丛刊》执行主编、评论家李蔚超所言,慢读的传统也许已经消失很多年,短篇小说需要读者和作者慢下来进行文本细读和分析,这是一种“逆向而行”的要求。当人们在看视频时都没法忍受正常速度,而选择高倍速播放时,怎么要求他们静下心进入一篇短篇小说呢?“反过来说,短篇小说也许会成为不能用倍速观看的最后一块领地。”复旦大学中文系教授、评论家金理说。

关于“倍速”的问题,华东师大中文系教授、评论家黄平也深有同感。几个月前,哲贵在《江南》杂志推出了一个关于当代文学传播的话题,黄平深以为然:今天的受众对一个文本的信息和节奏有着比从前更高的要求,当我们的受众被短视频加速的时代喂养时,如果不匹配这样的受众情感结构,那么今天的写作有一定程度被边缘化的危机。他所想到的、以及正在尝试的,是一种将长篇短写的写作。“当长篇短写之后,在短篇两万字的篇幅内容纳长篇的信息量,必然会带来大量场景的蒙太奇化。蒙太奇的转场过程中,比较依赖写作者对具体场景非常现实主义的凝视,会产生一种很怪诞的结合:林立的蒙太奇,又依赖于长镜头的凝视,追求故事性的质感。这样的作品在文学性上存有各种质疑和商榷,但会是一种可能的尝试。”

论坛由《思南文学选刊》副主编、评论家黄德海主持,中国现代文学馆常务副馆长王军出席会议并发言,李宏伟、刘汀、郭爽、王苏辛、俞冰夏、老王子、木叶、汪广松、胡妍妍、刘欣玥、相宜、刘月悦、刘阳扬等作家、评论家与会发言。当天下午,弋舟、哲贵、董夏青青、李宏伟、刘汀及《思南文学选刊》副主编方岩还就“重建短篇小说的写作”继续展开了探讨。

原标题:《短视频都面临“倍速观看”之时,短篇小说何以成为“阅读净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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