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危为机：后疫情时代俄罗斯高等教育如何突围？

新冠肺炎疫情让世界各地的课堂从教室搬到了“云端”，腾讯会议、ClassIn、Zoom等线上会议软件成为学生的必需品。但与此同时，俄罗斯高校的线上教学却一度困难重重：在复杂多变的国际局势下，Zoom视频通讯公司一度拒绝向俄罗斯高校提供服务。在此背景下，俄罗斯的科技企业迅速推出多款视频通讯软件，并建立“我的大学”教育平台，为学生提供海量课程资源，而这仅是俄罗斯高等教育数字化转型的缩影。

2021年12月，俄罗斯政府明确了高等教育数字化转型的主要方向，要求将智能决策支持系统、大数据智能分析系统、物联网、云科技等前沿技术融入高等教育发展。在此目标指引下，俄罗斯政府和高校积极实施“数字大学”、“数字思维”等项目，展开了如火如荼的“数字教育空间”建设。[[1]]然而，疫情叠加国际局势风云突变，俄罗斯高等教育的数字化转型注定将是一段坎坷的旅程。

图1:俄罗斯多所高校共同实施的“数字大学”项目（图片来源：萨马拉国立技术大学官方社交媒体账号，https://vk.com/samgtu_officiall?w=wall-103983145_6418）

一、“总要有点不一样”：俄罗斯高等教育的发展历程

俄罗斯曾就高等教育发展向西欧国家“取经”，但整体上保留了自己的特色。在大学的起源上，西欧的大学通常滥觞于中世纪的行会，而俄罗斯真正意义上的大学则诞生于彼得大帝所领导的改革。俄罗斯最古老、最著名的高校之一——莫斯科大学创办时共设置了三个学系：文学系、法学系和医学系，唯独没有神学系，这也是俄罗斯和西欧近代大学的重要区别之一。苏联时期，为了适应计划经济的生产模式，政府设置了类似于本硕连读的独特的“专家”项目，逐渐确立了“副博士—博士”两级学位体系，并一直沿用至今。然而“独特”也好，“另类”也罢，“不一样”不代表落后于人。无论如何，元素周期律的发现者门捷列夫、高级神经活动生理学的奠基人巴甫洛夫、文学家屠格涅夫等诸多在各领域彪炳史册的人物都来自于这样一个“不一样”的高等教育体系。

苏联解体后，为了推动高等教育适应市场经济环境，扩大与欧洲国家的教育科研合作，俄罗斯于2003年加入了旨在整合欧洲高等教育资源、构建欧洲统一高等教育空间的博洛尼亚进程，但反对的声音不绝于耳。一些人认为，俄罗斯的政治、经济和文化教育体制与欧盟国家存在显著差异，加入博洛尼亚进程将导致俄罗斯丧失其在高等教育领域的优良传统，是“削足适履、迷失方向的自我毁灭过程”。[[2]]2022年，在国内国际局势的共同影响下，俄罗斯高层宣布着手研究退出博洛尼亚进程。

需要承认的是，博洛尼亚进程并未给俄罗斯高等教育带来巨大发展，俄罗斯的大部分高校在教学科研人员、科研资金及成果、论文引用率等指标上已严重落后于发达国家的高校，其在世界大学排名中的表现更是令人担忧。随着数字经济的飞速发展、新兴科技的不断革新、劳动力市场要求的不断提升，俄罗斯高等教育的困境显得愈发紧迫。如何突围？如何转型？如何成为教育全球化进程的领导者？这是俄罗斯高等教育界无比关心的议题。

二、转危为机：数字化赋能高等教育转型

在新冠肺炎疫情的影响下，“线上+线下”的混合式教学成为高等教育的常态，教育“云合作”迅速发展。在此背景下，俄罗斯政府抓住时机，以数字技术推进高等教育转型升级。与此同时，俄罗斯高校也积极适应全球教育的数字化进程，通过提升混合式教学质量、构建校企合作新机制寻求突围之道。

（一）政府：一手“掏腰包”，一手“解绑绳”

新冠肺炎疫情放大了数字技术的作用和效能。为了扭转科技竞争力下降、教育市场份额缩减的态势，俄罗斯力图通过发展数字经济夺回全球科技发展的主导权和话语权。2020年7月，俄罗斯颁布了《2030年前国家发展目标》，提出要在经济社会的关键领域实现“数字成熟”。[[3]]2021年，俄罗斯政府启动“优先-2030”计划，希望在2030年前打造超过100所现代化大学。用托木斯克国立大学校长加拉津斯基的话来说，这个计划将成为“俄罗斯知识经济的引擎”。[[4]]截至2022年底，已有121所高校成功入选“优先-2030”计划，俄罗斯政府每年将为这些高校提供至少1亿卢布（约合人民币1000万元）的财政支持[[5]]，以帮助其提高数字化水平和核心竞争力。在“优先-2030”计划框架下，俄罗斯政府还专门设立了“数字教研室”项目，在115所高校设立“数字系”，为学生提供数字领域的第二学位教育，以提高学生的数字技能，满足就业市场对IT人才的需求。

除了“掏腰包”发展数字化高等教育，俄罗斯政府也在积极为高校“松绑”，允许部分高校自主授予学位，并根据社会发展新态势和新需要发布了新的专业目录，为全社会的数字化转型打下了良好的基础。2022年7月，俄罗斯政府授予俄罗斯科学院机械制造研究所独立授予学位的权利，以简化行政事务流程，缩短人才培养周期。截至2022年11月，俄罗斯已有30所高校和科研院所获得了学位授予自主权。[[6]]2022年3月，俄高教部发布了新版专业目录，信息通信技术、信息安全、计算机科学等新的专业方向正式亮相。该部部长法利科夫称，上一版专业目录制定于10年前，当时还没有设立跨学科专业，这显然已落后于时代。新版专业目录的修订广泛争取了高校和雇主的建议，符合高等教育数字化转型的势头和经济发展的需要。[[7]]

（二）高校：“我们联合！我们创新！”

面对俄罗斯在全球教育市场占比逐渐缩小的困境，俄罗斯高校通过校际联合和校企联合的方式，以数字化转型为抓手寻求破解之道。2019年6月，鄂木斯克国立技术大学等32所高校共同签署了《教育空间数字化宪章》，并在此基础上于2020年底成立了数字大学联盟。联盟高校将在数字化活动的开发、实施和管理过程中使用统一的数据格式，共享精品在线课程、数据库、智能服务和预测系统，共同保护智力成果和知识产权。[[8]]除了校际合作外，俄罗斯高校也在积极拓展与教育技术公司的合作。2021年，高等经济大学、俄罗斯总统国民经济和公共管理学院等4所高校同教育技术公司联合推出了25个线上教育项目，主要面向数据科学、机器学习、网络开发等IT领域。[[9]]如表2所示，这些线上教育项目组织结构清晰，校企分工明确，更重要的是，这种以劳动力市场为导向、将校企合作贯穿人才培养全过程的教学方式更能得到雇主的青睐。总体而言，数字大学联盟和校企合作为俄罗斯高等教育的数字化转型提供了团队协作平台和范例，这种以数字教育为基础、以市场需求为导向的人才培养模式提高了俄罗斯高等教育的吸引力和竞争力。

与此同时，新冠肺炎疫情还推动了俄罗斯高校教学手段和教学理念的数字化转型。一些高校通过升级数字基础设施，促使教学从传统的低互动式转变为互动式和开放式，让教学场域转向利用混合数字技术的“智慧教室”。托木斯克国立大学的科研团队于2020年开发了“阿克特鲁”混合教育系统。据项目负责人介绍，研发与测试“阿克特鲁”系统通常需要超过两年时间，但疫情迫使他们快速反应，仅用一年时间就让系统投入使用。该系统能帮助教师“摆脱技术难题”，可以容纳2500名线下学生和4500名线上学生同时学习，有效扩大了教学空间。针对国际学生提到的上课过程中“听不懂、网不好”等问题，该系统可以将授课内容实时翻译成多国语言，并在课程结束后将课程录像自动上传到云盘，从而实现教育资源的“云同步、云共享”。该校学生格里戈莉安表示：“‘阿克特鲁’系统用起来十分方便，一个按钮就能启动所有功能，还能进行语音对话、实时翻译。它让我们的课堂变得更加有趣。”[[10]]

与此同时，一些高校则致力于教学理念的创新与变革，利用数字技术转变教育模式，实现学生个人发展和国家现实需求的辩证统一。以秋明国立大学为例，该校在俄罗斯率先实施“个人教育轨迹”计划，转向“2+2+2”培养模式（即两年通识教育+两年专业教育+两年硕士教育）。学生将在导师指导下自由选择课程，制定个人教学计划，并且可以通过网络平台选择其他学校甚至其他国家的课程。秋明国立大学计划打破毕业证书上只注明单一专业的传统，将学生完整的、多元化的教育过程反映在毕业证书上[[11]]，以增加学生在就业市场上的竞争力。“个人教育轨迹”计划在学生中引起了较大反响，一些学生希望自己能够成为“新闻专业的法医”、“管理专业的摄影师”。调查数据显示，超过80%的学生表示愿意参与这一计划，超过40%的学生认为该计划有利于教育质量的提升。[[12]]

三、任重道远：俄罗斯高等教育数字化转型的未来

随着疫情形势逐渐平稳，俄罗斯高校自2020年底开始向“线上+线下”的混合式教学过渡。在后疫情时代，俄罗斯高等教育系统的数字化转型已成大势所趋。俄罗斯政府和高校以市场需求为导向，利用数字技术和数字思维创新人才培养模式，为高等教育系统的发展提供了新动能，在高等教育全球化、数字化的浪潮中初步破境。然而，在小有成就的同时，俄罗斯高等教育的数字化转型也面临着许多棘手的问题。从宏观层面看，持续了一年多的俄乌冲突已进入拉锯模式，各方势力暗中较量，冲突局势不甚明朗。俄乌冲突的持续是否会让俄罗斯本就不多的高教投资“雪上加霜”？在动荡不安的国际局势下，已经“半松绑”的教育体系是否会被裹挟、被转型？从微观层面看，俄高教部组织的线上教学质量评估揭露了大量考试作弊、学术不端等问题。如何保证和提升混合式教学的质量？如何使线上教育体制化、系统化、规范化？无论如何，数字教育能否在俄罗斯大地上生根发芽，并顺利成长为新的“俄罗斯模式”，这是俄罗斯高等教育转型必须直面的问题。总体而言，俄罗斯高等教育的数字化转型行则将至，道阻且长。

 

（作者：刘奇，兰州大学外国语学院硕士研究生；王陈昊志，北京大学区域与国别研究院博士研究生。本文系北京大学区域与国别研究院首期“领潮行”写作营阶段性成果。本文仅代表作者个人观点，与北京大学区域与国别研究院立场无关，文责自负。引用、转载请标明作者信息及文章出处。）

参考文献

[[1]] Калмацкий М. Цифровизация образования в России выходит на новый уровень [EB/OL]. (2023-02-13) [2023-03-15]. https://rg.ru/2023/02/13/cifrovizaciia-obrazovaniia-v-rossii-vyhodit-na-novyj-uroven.html?ysclid=lf9o7ffog8504371337.

[[2]] 刘淑华. 俄罗斯教育战略研究[M]. 杭州:浙江教育出版社,2013:269.

[[3]] Указ Президента Российской Федерации от 21.07.2020 г. № 474 [EB/OL]. (2020-07-21) [2022-10-18]. http://government.ru/docs/all/128943/.

[[4]] Галажинский Э. «Приоритет-2030»: как построить экономику знаний [EB/OL]. (2021-10-13) [2023-01-18].

https://www.rbc.ru/opinions/society/13/10/2021/61669cd39a79477d504c2fda?ysclid=lebbfb6til794445612.

[[5]] Программа «Приоритет 2030» [EB/OL]. [2022-10-16]. https://priority2030.ru/analytics/.

[[6]] Распоряжение Правительства РФ от 23.08.2017 N 1792-р (ред. от 30.07.2022) <Об утверждении перечня научных организаций и образовательных организаций высшего образования, которым предоставляются права, предусмотренные абзацами вторым - четвертым пункта 3.1 статьи 4 Федерального закона от 23.08.1996 N 127-ФЗ> [EB/OL]. (2022-07-30) [2022-10-20]. https://legalacts.ru/doc/rasporjazhenie-pravitelstva-rf-ot-23082017-n-1792-r-ob-utverzhdenii/?ysclid=l9k2way8t384421804.

[[7]] Новые перечни специальностей и направлений подготовки высшего образования повысят гибкость образовательных программ [EB/OL]. (2022-03-04) [2022-10-15]. https://minobrnauki.gov.ru/press-center/news/novosti-ministerstva/48034/.

[[8]] Хартия о цифровизации образовательного пространства [EB/OL]. [2022-10-18]. https://www.tltsu.ru/hartiya/.

[[9]] Высшее образование онлайн: как EdTech и вузы запускают совместные программы [EB/OL]. (2022-01-28) [2022-10-16]. https://vc.ru/hr/355658-vysshee-obrazovanie-onlayn-kak-edtech-i-vuzy-zapuskayut-sovmestnye-programmy?ysclid=l8vpm025y2319408335.

[[10]] Лобанова М. Первые в стране: ТГУ создал новое пространство для гибридного обучения студентов [EB/OL]. (2022-02-08) [2022-12-06]. https://www.tomsk.ru/news/view/188244-pervye-v-strane-tgu-sozdal-novoe-prostranstvo-dlya-gibridnogo-obucheniya-studentov.

[[11]] Создай индивидуальный образовательный трек [EB/OL]. [2023-02-06]. https://www.utmn.ru/obrazovanie/priority-education/?ysclid=leca0fmz6g820746631.

[[12]] Студенты об индивидуальных образовательных траекториях [EB/OL]. (2019-07-05) [2023-02-06]. https://vk.com/@tyumen.university-studenty-ob-individualnyh-obrazovatelnyh-traektoriyah.