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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处容身:我的书贩兄弟的城市退守路

2018-08-02 11:51
来源:澎湃新闻·澎湃号·湃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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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年来,陶小林像一只候鸟,在这片水泥森林里不断地被迫迁徙。这一次,他的压迫感更强,一种无形的力量正在把他驱离这片居住八年之久的地方,赶回他的家乡河南周口。

在这座庞大的水泥森林里,他和媳妇儿找不到固定的安身之处。陶小林虽然预感到卖盗版书这行当早晚都会不行,生意越来越差,但眼前的小收小入让他下不了决心转行,直到生意断崖式地下跌,他才不得不黯然舍弃。

临走的时候,陶小林遇到了一笔“大生意”。他骑着一辆三轮车,在西安夏季三十八度的高温下,骑行三十公里把书送到了客户家。这批书处理得特别痛快,陶小林心情轻松很多。处理完书后,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回家,而是一个人绕着灞河走了一圈,拍下了几张照片作为留念。

西安旧书摊。本文图片均来源于视觉中国

2008年,是举国为中国奥运会欢庆的一年,陶小林在家里的老旧电视机前正看着比赛,哥哥的电话来了。逢着经济的腾飞向好,待业在农村的十七岁青年陶小林在哥哥的召唤下来到西安“发展”。他觉得,以自己的条件,无论如何努力也考不上大学,去西安就意味着生活就要改变了。

离开家乡的农村青年陶小林,对城市的世界充满了新奇。刚来不久,就碰到城里人过八月十五中秋节。为了庆祝中秋佳节,陶小林哥嫂租住的白家村附近的一个居民小区放了一个小时的烟花。在农村老家,他没有见过那么灿烂、绚丽的烟花。这成为他多年以后难以忘怀的美好记忆之一。无论多么懵懂,陶小林的命运就像那夜的烟花一样,盛开着扑朔迷离的未来。

坐落在高楼大厦中间的城中村白家村里住满了各式各样背景的人,晚上,他们有着不同的故事。早上,他们有着相同的需求——吃廉价的早餐去上班。哥哥与嫂子一合计,就在白家村口租下了一家饭店门口的几平米地方,做起了打饼卖饼的生意了。

初到白家村的陶小林和哥嫂学习打饼,自然苦没有少吃。和面需要大力气才行。陶小林尽管人高马大,体力充沛,但和完面以后,每次都是全身湿透。衣服拧出半洋瓷碗水来。面和好之后,陶小林把面装进几个铁桶提走,再把直径八十公分的铝合金锅、煤炉、煤球等杂七杂八的生产工具装上人力三轮车气到村口。到了村口的摆摊地点,他们便开始生火、倒油、揉面、打饼。如此过了半个月左右,陶小林的打饼技术才算勉强过关。

“庄户人的想法,只要能挣钱,再苦再累都无所谓。”陶小林说。

陶小林打饼的动作特别酷,他练有非常好的技巧,金丝饼盘得特别快,打出来的金丝饼一层一层,层次清晰,金光闪闪,非常均匀,附近的很多顾客排着队买他打的千层饼。顾客不但是在买千层饼,更是在观看陶小林娴熟的打饼杂技表演。他打饼像在火锅店里流行的拉面表演一样很有“艺术性”。有个来自北京的客户吃了陶小林的饼子后,对陶小林说,他从来没有吃到过这么好吃的饼子。

然而好景不长,他们租借的地方转租了,新老板不再把门口的空地租给他们。哥嫂经过多次实地调查,带他一起搬到了电子城附近的沙井村继续打饼。这本来是一个好地方,但是他们打饼的的地段不好,哥嫂坚持不下去了,考虑转行,陶小林新学的手艺突然就没有了用场。

在沙井村,陶小林的兄弟认识了一个做盗版书生意的河南老乡。他在全市有很多书摊,实在忙不过来了,就请陶小林兄弟替他看书摊卖书。暂时没有别的选择,陶小林兄弟就答应了。

陶小林一开始并不会卖书。对于一个初中没毕业的农村青年来说,书都没有读过几本,怎么卖书啊?他们书摊上的书很杂,小说、文学、历史、管理、财经、生活各方面的书都有。

“那个时候,买书的人特别多!”陶小林说。

沙井村旁边有所西安文理学院。陶小林主要卖给西安文理学院的大学生。在陶小林的记忆中,卖得最好的书有饶雪漫的青春疼痛小说《左耳》、《沙漏》、《校服的裙摆》,小妮子的《恶魔之吻》、《龙日一,你死定了》、《仲夏夜之恋》等。那时候,校园青春类的小说卖得特别好。陶小林慢慢地熟悉了他叫卖的商品,比如,他知道了《藏地密码》写的是西藏探险,知道了《沉思录》因为当时的国务院总理温家宝的一句“我时常把它放在我的床头”而大卖热卖。

陶小林生性害羞,爱脸红,从来不会叫卖,不管看不看得懂,他都是低头捧本书看。发现有人在书摊前停步的时候,他才稍微抬一抬头,然后继续看书。一次,一个西安文理学院的女生来买书,她对心理学方面的图书非常感兴趣。陶小林和她聊得非常投机,非常佩服女生在心理学方面的造诣,一时“冲动”就把书送给了女生。作为回馈,女生买了几攒烤鱿鱼送给陶小林吃。

女生走了之后,陶小林有些后悔,怎么能把书白送给别人?这可是老板的书啊!自己只是一个打工的而已。那本书的名字陶小林至今还记得,是詹姆斯的《心理学原理》,文笔幽默,通俗易懂。

比起这些浪漫的纠结惆怅,陶小林也有小赚的时候。一次,一个顾客一口气在他跟前买了一大摞书,他是抱着书离开书摊的。陶小林攥着厚厚的一叠零钱,感到很有“成就感。”

“我感觉卖书挺好,把书卖给需要的人,挺好!”陶小林说。

干得时间久了,陶小林明白,哪怕是卖书练摊这样的事情,也是有学问的。通常,要畅销的图书摆在书摊的外围,不畅销的图书摆在里面。摆书的时候,书名要向着顾客的方向摆,不让让顾客倒着看书。

晚上清点书摊,卖得好的书陶小林会用笔记下来,给老板汇报一天的销售情况,老板第二天会安排人补货。那时候,陶小林一天会卖到五百元左右,收入相当可观。因为生意很好,老板在沙井村又增加了一个流动书摊,把买书的人分流了。因为老板的分流,陶小林的书摊生意不好了。于是陶小林对哥哥说,自己卖吧!这么高的利润,替别人卖书挣钱太少了。

到哪里去进货?怎么进货?陶小林和哥哥一无所知。老板对盗版书的进货地点一直守口如瓶,拒绝透漏半点信息。陶小林跟哥哥一商量,想到了一个跟踪的办法。

陶小林知道老板的住处,也知道老板每天早上六点多去补货。于是,在一个早晨,陶小林早早起床等候在老板居住的村口。等了足足一个小时,才看到老板一个亲戚的身影。老板亲戚拉着一个补货用的手提车,他便跟着老板的亲戚上了公交车。尽管和那个亲戚只见过一两面,陶小林还是特别谨慎,躲在公交车里的人群中。

车到站了,老板的亲戚先下车,陶小林跟在后面也下了车。有好几次,陶小林都以为自己被发现了。老板的亲戚继续走,陶小林才知道只是虚惊。最后到达火车站附近的一个小巷子里,老板的亲戚没了踪影。陶小林知道目的地到了。锁定了进货的地方,没敢留恋就赶紧离开了。

第一次去进书,发货的人特别警惕,问陶小林是干什么的。陶小林虽然有些慌张,但还是稳稳情绪说,我是替老板来发货的。这样就建立了初步的关系,发展到后来,陶小林还可以赊账拿货。

“说实话,我挺感谢老板的”,陶小林说。

2009年年底,陶小林回了一趟老家。老家有人给他说了一门亲事,陶小林回去举行了结婚仪式。春节过后的大年初六,陶小林带着新婚不久的媳妇回到了西安。这一次,他与哥哥分开了,自己带媳妇搬到杨家村居住。杨家村是西安南郊吴家坟旁边的一个城中村,周围有很多大学。

2010年,陶小林对盗版书市场还不是很懂。什么样的书好卖,什么样的书不好卖,陶小林心里没底。他认识一个卖专业书籍的书贩子让他跟自己一起卖专业书。在大学周围,专业图书很有市场。陶小林从书贩子手里拿了一些书卖,有证券从业资格考试的教材、考研图书、注册会计师考试用书、公务员考试用书等。

这些书的市场瞄准杨家村周围的陕西师范大学、西安外国语大学、西北政法大学等高校。理想归理想,现实归现实。真正卖专业书的时候,陶小林发现生意并不是他想象的那样。他不懂考试,不懂图书,这些考试对他来说有一定的专业门槛,于是,在生意不景气的情况下,陶小林和媳妇一商量,决定改行卖烤肉。

这时候,刚好有一个离婚的退伍军人在杨家村卖烤羊肉串和鸡心,想把自己的生意全部转让出去。退伍军人告诉陶小林说,烤羊肉串的生意一天能卖到二百元。陶小林和媳妇接下了退伍军人的生意。他们尝试了一段时间,感觉并没有退伍军人说的那样好。烤肉生意受到气温、季节的影响特别大,而且特别麻烦和累人。卖了一段时间以后,陶小林就退出了。放弃了烤肉生意以后,陶小林决定重操旧业继续摆摊卖书。

大众出版物对陶小林来说,比较能接受,他就专门卖大众畅销书。后来,陶小林又在书摊上增加了盗版光碟业务。热播的电视剧,热映的电影总是不愁卖。特别是枪版的碟片,能让村里的知识青年以廉价的成本一睹为快,更是成为抢手货。陶小林记得《狄仁杰》系列碟片卖的特别好。有一对夫妻,骑着一辆电动车,经常到陶小林的书摊上买碟片。当时,陶小林进货一张碟片需要一块五到一块八,卖出去有五到八元,利润非常大。

虽然影视光碟和大众畅销书卖得还可以,但毕竟挣的还是小钱。陶小林的媳妇没有工作,全凭他一人挣钱,经济压力比较大,于是,陶小林想寻找一门挣钱更多的生意。陶小林熟悉的一个房客是卖鱿鱼的,每天晚上,他都进回来一大盆鱿鱼。陶小林很纳闷,这么多鱿鱼,能卖完吗?但是他的生意就是特别好,每天都把进来的鱿鱼卖个干干净净。陶小林动了心,也想做小吃的生意。

陶小林的一个朋友劝说他卖炸香蕉,说炸香蕉“很赚钱”。陶小林一听马上就答应干了。他以五百元的价钱盘下一个炸香蕉人的锅台、煤气灶,没有用完的调料等生产工具。陶小林刚开始炸香蕉、后来又试着炸桔子,但是生意不好。在把本钱赚回来以后,陶小林决定不干了。

“我还是专门卖书吧。卖书的感觉很好!”陶小林说。

就在陶小林转行炸香蕉的时候,杨家村来了一家卖书的小贩趁虚而入,抢走了陶小林放弃的图书生意。陶小林和他一个在杨家村的东口摆摊,一个在西口摆摊生意受到很大影响,于是在一个深秋,陶小林把书摊搬到了沙泘沱村。沙泘沱村位于西安市雁塔区东仪路南端,人口很多,外来人口尤以西安石油大学学生居多。在沙泘沱村的日子,陶小林记得卖得好的图书有鲁迅、明晓溪、饶雪漫、小妮子、三毛以及张爱玲的作品。

在沙泘沱村的日子,陶小林最成功的一次生意是在西安石油学院里面做的。给学校保卫部门交了一笔管理费以后,他与哥哥陶大林获准在校内摆摊卖书。他们一共卖了三天。第一天卖了两千六百元,弟兄俩特别高兴。第二天卖了一千五百元,第三天卖了几百元。总共卖了三天,卖了将近五千元。平时的时候,他每天都能卖到五百元左右。生意不好的时候,也可以卖到三百元。

高兴的事情是赚到钱,伤心的事情也跟钱有关,就是收到假钱。有次几天内收到两次假钱,媳妇儿生气地指责他“算了你别干了。总是收到假钱,总是赔本,还不如不干了!”这话让陶小林很伤心。庆幸的是,小夫妻像这样的吵架其实很少的。每天收摊后,陶小林和老婆手拉手,到附近的公园去溜达。这段日子,让陶小林“很难忘”。

陶小林也在西北大学老校区卖过书。陶小林知道西北大学是名校,本来以为能挣一笔,结果发现生意不好,坚持了一天就撤了。陶小林不知道,随着大学的扩招与扩张,西安的大学都开辟了新的校区。西北大学的学生绝大多数都已经搬到远在西安南郊的郭杜大学城,老校区基本没有盗版书的阅读群体了。

在西北大学,有人要买他的一本书,因为给价太低,陶小林拒绝卖给他。后来,这本书随着陶小林不停地地搬家和迁移,卖了几年都没有卖掉。陶小林有些后悔,一本书卖了两三年都没有卖出去,早知道,就卖给西北大学的读者了。那本书的书名陶小林至今都清楚的记着,叫《做人做事细节全书》。等到后来处理的时候,页码都烂掉了。

因为面临新区建设,沙泘沱村要被拆迁了。不久,曾经的沙泘坨带着住在这里的进城务工者,刚毕业的大学生,城市边缘群体从业者一同消失了。陶小林在沙泘沱村的生意也就这么消失了。那个地方,后来变成了赫赫有名的曲江新区的一部分。

被迫离开沙泘沱村,陶小林不得不重新寻找新的地段卖书。这一次,他选了位于陕西师范大学小西门的师大路作为自己摆摊的场所。这期间,陶小林的老婆怀孕了,回了河南老家养胎。陶小林租住在师大西门对面的一座民房的三楼。他每天早上五点出摊,卖到上午九点,三个小时不到,通常会卖到五百块钱以上。

师大路是西安为数不多的具有文化底蕴的小道,每天路上走着的陕西师范大学与西安外国语大学两所大学的教授和学生。这个群体正是陶小林贩卖的大众出版物的忠实读者。他们高知识、有情怀、有购买力,是有文化的人。

每天都需要发货,每天都有卖断货的书。每天收摊的时候,他把三轮车停在院子里,然后七八箱书抱上三楼。早上出摊的时候,他又把七八箱书抱到一楼,装上三轮车上。他感觉的特别特别开心,一点不感到累。晚上收摊,他可以随便翻阅自己喜欢看的书。《盗墓笔记》、《鬼吹灯》、《山楂树之恋》、《大秦帝国》、《情人》、《史记》、《围城》,陶小林能信手拈来那些畅销的作品。因为卖书的关系,陶小林也喜欢上了看书。媳妇不在身边,陶小林也舍不得买电视机。于是,那屋子里一箱箱的书就是他的朋友。

陶小林认为路遥的《人生》写的特别好,他没有多久就看完了。

“很励志,写穷苦人的打拼,不怕劳累,不怕吃苦,不过我们现在温饱都能解决了,他们那时候真得很难。我喜欢看励志的,穷苦人出身的。我看《人生》,就是觉得做人要脚踏实地。”陶小林说。

他也会看一些奇奇怪怪的书,想知道为什么卖得特别好。

“李宗吾的《厚黑学》,看的人特别多。我看了一些,但我不赞同。教人脸厚心黑,我觉得做人就要堂堂正正的!”

他最喜欢看当年明月的《明朝的那些事儿》,此外就是《盗墓笔记》和《鬼吹灯》。有一次,陶小林认识的一个大学教授买了一本《鬼吹灯》和一本《盗墓笔记》,不知道从哪本书看起,就问陶小林哪本书好看?陶小林说《盗墓笔记》好看,推荐他先看《盗墓笔记》。这时候,正好有一个男生在书摊旁边翻书,就向教授推荐《盗墓笔记》。这时候,男生身旁的一个女生不以为然,认为《鬼吹灯》更好看,向教授强烈推荐《鬼吹灯》。于是,男生和女生两个人就在书摊旁争执起来。最后,教授不得不站出来公开表态。他说,我是一个男性,我不能从女生的角度去看问题,我应该从男生的角度去看问题。在这一点上,我认为我与男同胞的共识会大些!听完教授的发言,大家都笑了起来。

发生在师大路的这个美好的场景让陶小林久久回味。

在师大路,陶小林找到了自己的天堂。他对师大的一个读者的印象特别深刻。这个读者是一个二十多岁的男性,带着眼镜,个子不高,身材瘦弱,不知道是本科生还是研究生。在陶小林看来,他是个“好战分子”。这个男生喜欢战争和军事方面的书,喜欢谈论战争与武器。每次见到陶小林,他都会询问一些战争方面的读物,顺便给陶小林灌输一下他的思想。听得久了,陶小林对他有些反感。

“我觉得他好像唯恐天下不乱。我训他,太平盛世不好吗?你怎么想着天下大乱,整点事儿?我感觉他是想找刺激!”陶小林说。

有一次,陶小林在经过师大的公交车上看到了让他难以忘怀的一幕。那一次,他坐公交车来师大办事,看到一个女孩在看《瓦尔登湖》。那个女孩很娴静,看到精彩的段落会用笔在书上写写划划。在车行到颠簸处的时候,她会闭上眼睛,好像对外在的世界不感兴趣似得。

“我觉得那种感觉特别好,不理会外在的世界,看书特别专心”。陶小林说。

他在师大路上认识了自己的新朋友,有了自己的圈子。

在师大路,小吃从来不愁卖。一个卖鸡蛋灌饼的小伙和一个卖糖葫芦的小伙是他最好的两个朋友。买鸡蛋灌饼的伙计生意特别好,每天都能把东西卖完。几年后,卖鸡蛋灌饼的小伙在师大路租下了一个店面,生意日渐稳定。卖糖葫芦的朋友每天也是早早地就把糖葫芦处理完了。

他们最怕的是遇到城管。特别是陶小林,卖的是盗版书,属于灰色地带。城管遇到他,一般都不会跟他客气。他的三轮车被扣好几次,交了上千元罚款后才能连车带书推回家。当然,他也遇到过和善的城管。一次,陶小林送给一个城管一本书,这个城管从此以后对特别客气,再没有为难过他,也没有收过费。

“他对我很好,不见得对所有的人都是。”陶小林说。

陶小林的第一个孩子诞生了,是一个男娃。家里人都特别高兴,陶小林更是高兴。有了一个男娃,就好像吃了定心丸。后面他又得了一个女娃,儿女双全。在这方面,陶小林是心满意足了。这年春节将近,陶小林回河南老家去看望自己的老婆和孩子。

2012年春天,陶小林把小舅子也带到了西安,让小舅子跟他一起卖书。陶小林在师大路西摆摊,小舅子在师大路东摆摊。小舅子每天能卖到四百块左右,陶小林比他业务熟,能卖到五百块以上。但是,生意没有红火一个月,西安市城管工作有了新政策,这一次,师大路彻底不允许卖盗版书了。小舅子转做他行,陶小林的书摊生意又一次面对危机。

师大路不能待了,他就去西安财经学院试试运气。向学校后勤上交一定的手续费后,陶小林获准在学校里面摆摊设点卖书。但学校管理部门不准许他到学生密集,人流量大的地方摆摊,只能在偏僻的地方卖书。陶小林交了三百块的管理费,第一天卖了一千五百元,第二天生意就不行了。第三天,陶小林刚刚到财院,书还没有来得及摆出来,突然下起了大雨。三轮车上安装的防雨棚没有防住任意飘撒的风雨。大雨淋湿了大半的图书。

“那时候心里特别难受,特别无助!”陶小林说。

雨停的时候,陶小林推着三轮车离开了。书虽然没有摆出来,交出去的钱却要不回来了。

生意无可挽回,万般无奈之下,陶小林又搬到了一个叫西姜村的地方。在这个远离市中心的郊区小村,陶小林租住了一间月租二百四十元的民房,老婆带着儿子也从河南老家到西安了。

陶小林依旧早出晚归,不同的是,现在的他心里更多了一份牵挂,一份责任。

“能挣到钱,一点都不感觉到累!”陶小林说。

西姜村附近刚刚修建了一座公园,他就在公园附近摆摊卖书。刚摆摊的前几天,生意特别好。收摊后,陶小林陪着孩子在三环的高架桥下面玩耍。高架桥下面是绿化带,夏天的时候很凉快。作为一种廉价的绿化植物,高架桥下种满了杏树、梨树、和桃树。陶小林带着儿子玩耍的时候,摘下来尝了一口,特别酸。

城市化继续扩张,西姜村、东姜村都在拆除之列。不久,这个廉价的租住地又待不下去了。陶小林带着媳妇孩子不得不寻觅新的栖居地。经过老乡介绍,他们搬到了位于西安电子城附近的北沈家桥。这是一个靠近高新区的地方,摆摊方便,房租便宜,每个月只有四百元左右,最关键的是房东特别好,让陶小林感到好温暖。

“几乎没有好房东,在北沈家桥的房东特别好!”陶小林说。

北沈家桥是一个城中村,住在村里的几乎都是附近做建材生意的人,工作繁忙而劳累,几乎没有时间和精力去阅读。虽然有一些顾客比较有钱,但是脱离不了生意人的庸俗与计较,特别爱搞价。一次,陶小林看见一个从宝马车上下来的女人,衣着华贵,珠光宝气。女人看见他的一本书,使劲地和他搞价,搞到陶小林没有任何利润的程度。这时候,从宝马车上下来一个男人,对女人说,你买一本书,还搞什么价?女人就不好意思再搞价了。

村里的生意不好,陶小林决定去城市居民小区门口去卖书。住在城市居民小区的人文化水平高,有经济能力,也重视教育。陶小林发现附近的居民小区小孩的童书特别好卖,于是就进了很多高质量的童书来卖。《植物大战僵尸》、《上下五千年》、《熊出没》、《喜羊羊与灰太狼》等系列童书一直很畅销。茅盾文学奖的图书特别好卖,贾平凹的《秦腔》、刘震云的《一句顶一万句》、麦家的《暗算》、毕飞宇的《推拿》都卖得很好。

陶小林没有别的的兴趣,收摊之后,他唯一的兴趣就是看书。在这段日子,他看了很多之前从来没有读过的书。

“我受到红楼梦的影响很大。《红楼梦》里面的诗词写的特别好。我看《红楼梦》流过三四次泪。看到林黛玉和贾宝玉不能在一起的时候,我心里非常伤心。刘姥姥进大观园那一段很精彩。她带着乡土人情,跟大户人家不一样,这形成了差异!”陶小林像一个真正的文艺青年一样动情。

“我看了周国平的《妞妞》特别感动,我当时也哭了。我崇拜周国平。周国平作为一个作家,他的哲学接近生活的真理。我也喜欢路遥的《平凡的世界》,看书的时候也哭过,拍成电视剧的时候也哭过。孙少安买不起馒头,就吃发黑的馒头。我看电视剧《平凡的世界》也是非常好的。孙少安跟女主角约定十年后在一棵树下见面。这个女的因为采访洪水,为了救人而身亡了。孙少平在树下没有等到她。我哭了很长时间。” 陶小林说得特别认真。

电视剧《平凡的世界》剧照

有天,一个卖花的伙计告诉他,有个小区叫紫薇田园读书,住在那里的人文化水平都比较高,最重要的都很有钱。摸过底后,陶小林又决定在紫薇田园都市附近定居下来。一家四口租住了一个十五平米的车库,晚上放进一个三轮车,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了。但他们并不觉得苦,特别是陶小林,仿佛发现了新大陆,对未来充满希望。陶小林的把儿子送到富村幼儿园上学。陶小林想让孩子多上学,多学知识。

“人生很圆满,就是压力大,我就好好挣钱,养家。”陶小林说。

陶小林觉得这个小区的人的素质特别高,有钱人也特别多。前几年,他每天都在紫薇的早市上卖书。他在六七点就把书摊掀开,就有人来看书,陶小林觉得很值。除了下雨,他都坚持出摊。

2012年12月9日。陶小林至今还记得莫言获奖的日期,因为获奖之后,他的书摊生意立刻火爆起来。莫言的十几部作品,包括《红高粱家族》、《丰乳肥臀》、《檀香刑》、《生死疲劳》、《蛙》等,陶小林在一天之内零卖了2300元。这还不算成套卖出去的书。陶小林把莫言的书卖得不便宜,一套卖到150元左右。莫言获奖后的一个星期里,他舍不得耽误时间,从早上九点卖到晚上九点。

在紫薇田园都市待久了,陶小林在小区里认识很多人,已经成为这个小区的一份子了。让陶小林不能忘记是一堆老夫妻。这对老夫妻经常送陶小林小孩衣服和玩具。全新的,不是淘汰下来的。老夫妻从外地旅游回来,也会送给他从外地带回的小吃。老夫妻的儿子看了一家茶叶店,不忙的时候,陶小林会帮助老夫妻儿子做一些应急的事情。陶小林在每年回老家过春节的时候,都会打电话告诉老夫妻。

他在小区也认识一个画画的人,四十多岁,画人物与风景都特别好,两个人成了好朋友。

“他不出名,很多人画画没有他好,都出名了。”陶小林说。

在这个小区待了五年,陶小林与很多居民都很熟悉了。如果他有几天不出摊,回来的时候,就会有很多人嘘寒问暖,问他到哪里去了。

有一次,小区的一个客户订了一套《大秦帝国》,陶小林把书用三轮车拉倒摆摊的地方,一连等了好几天,客户总说有事情来不了。陶小林以为客户可能要放他鸽子了,十分着急。因为一套《大秦帝国》并不好卖。没想到,过了几天,客户真的来了。为了表示歉意,客户在原来270元一套的基础上又给他加了20元钱,让陶小林很是感动。

当然,生活中不全都是感动。在小区,陶小林也遇到过不讲道理的顾客。一个顾客买了一本钟晓阳的《二号首长》第一部,看完后要跟陶小林换第二部看。陶小林解释说,卖出去的书是不能退的,旧书不好卖。他是卖书的,不是租书的!顾客一怒之下当着陶小林的面把书撕掉了。陶晓林只好受着。

“我觉得那个人还是不错,可能是遇到什么烦心事了,所以才发脾气。”陶小林说。

让陶小林最紧张的一是突如其来的风雨,二是经济形势与盗版书市场,后者的打击尤其沉重。这几年,随着经济下行的焦虑情绪以及新媒体阅读的冲击,陶小林的盗版书摊生意也越来越难做了。特别是今年,人们好像突然间不买书了,陶小林的盗版书生意直线下滑。陶小林看到,几乎每个人都在看手机,没有人看书了。

生意不好了,陶小林媳妇主张回河南老家发展。看不到希望,还不如回老家。儿子要上小学了,陶小林托人打听,办事得花五六千元。西安的房租也太贵了,陶小林夫妻不舍得租住大一点的房间,一家人在一个车库住着。孩子长大了,和大人需要分房分床住,一家四口在一张小床上勉强拥挤着也不是个办法。

回郑州后,陶小林决定不卖书了,他与妻子未来的筹划是卖五谷杂粮。先开始摆摊,等时机成熟的时候开一个实体店,或者在淘宝上开个店。不发展不行,现在都是网上交易。

老夫妻听说他要离开西安,包了一个两千元的红包送给他。这一次,陶小林说什么也不要。老夫妻硬是把红包塞给了他。他追上去要把红包还回去,可是老夫妻坚决不要。实在没有办法,他只好把红包收了下来。

“有一天,我有钱了,我也会帮助那些有困难的人,特别需要帮助的人。”陶小林说。

陶小林心里边很想哭。他在这里待的时间长了,突然要走心里特别难过。西安距离郑州太远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陶小林怅然所失。

他知道坐高铁很快,只有两个小时。但是对他来说,票价还是太昂贵了。他平时回老家都是坐七十块钱的慢车,这都舍不得。更早的时候,有列绿皮火车票价才三十五块钱。陶小林一直耿耿于怀,那么物美价廉的火车为什么给取消了。

临行前一天,陶小林接到一个电话,是一个在小区摆摊卖鹌鹑蛋的朋友打来的。他前几天回了老家,刚刚回来准备重操旧业摆摊子,与陶小林关系一直不错。陶小林要回家了,引起了对方一阵惋惜。因为关系不错,这个送别电话打了很长时间。

回到周口的第一天,陶小林给送他画的朋友发了一个短信:哥,我回家了,欢迎你以后来郑州玩。画画的住户回信说:有时间我来郑州看你。他又回了:你一定要来呀。送画的朋友说:一定。

与那种惯常的逢场作戏不同,送画的朋友真心地期望有一个早晨,在郑州的某一个街头,在一个卖早点的小吃店里,我突然邂逅勤劳、善良的陶小林。他彼时的模样是:忙碌、开心,阳光照耀面颊上的汗水,晶莹剔透。

陶小林又给送画的朋友发了一条短信:哥,我最向往的就是归隐山林的状态。可是现实生活就是摆脱不了。家人、亲人、孩子困扰很大。其实我就想去山里生活,那里很清静,但是不现实。

【作者简介】刘蒙之,陕西师范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副院长,副教授,国际非虚构写作研究中心主任,中国写作学会理事,陕西省作协会员,译有《新新新闻主义:美国顶尖非虚构作家写作技巧访谈录》《街头特工行动手册》《心灵鸡汤》等,另有《你是我心中的良辰美景》《渭河文化》等小说,散文出版。

(本文为湃客“镜相”栏目独家首发作品,如需转载,请注明来源及作者姓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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