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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黎圣母院大火四周年，我们还有什么该知道的？

2023-04-17 07:28

来源：澎湃新闻·澎湃号·湃客

原创巴黎市博物馆联盟巴黎市博物馆联盟

◥ Stéphane Lagoutte, L'Incendie de Notre-Dame de Paris, 15 avril 2019 © Musée Carnavalet-Histoire de Paris

四年前，

巴黎圣母院大火震惊世界，

无论修复方案如何众说纷纭，

在许多人的心中，

近千年的古迹永远“消失”了。

但你也许不知道，

这并不是圣母院第一次面临灾难，

她在18世纪近乎荒废，

19世纪中叶才在雨果的呼吁、

建筑师维奥莱-勒-杜克修复下重生，

这次大火中烧毁的标志性尖塔，

正是这场修复运动的作品。

◥ 19世纪修复工程前后对比图：1853年与1860年

坐落于圣母院广场的正下方，

联盟旗下的西岱岛考古墓室

正在展出这段浩劫与新生的故事。

带我们重新认识记忆中的巴黎圣母院，

重新思考那场大火的意义……

01.

摇摇欲坠的巴黎圣母院

◥ 12世纪末期，建造中的巴黎圣母院 Etat du chœur de Notre-Dame et de l'archevéché, après la mort de Maurice de Sully (dernières années du douzième siècle). Anonyme ©Musée Carnavalet, Histoire de Paris

巴黎圣母院建于 1163 年至 1345年之间，然而从未彻底“完工”，在随后的几个世纪中经历过多次改造。其中，最具破坏性的变动发生于17-18 世纪：中世纪的圣像屏风、祭坛被拆除、彩色玻璃窗被白色玻璃取代，滴水兽被拆除，入口被拓宽等等。法国大革命期间，针对巴黎圣母院的破坏变本加厉，几乎所有立面雕像都被摧毁。根据法令，圣母院摇身一变成为“理性的圣殿”，再后来甚至一度被改造为藏酒仓库。直到1804年拿破仑在此加冕之前，才进行了一些紧急的表面修复工作。

◥ 1833年，没有玫瑰花窗、立面雕像、滴水兽，也没有尖塔的圣母院。Charles Fréchot, Le Parvis de Notre-Dame, aquarelle, 1833 ©Musée Carnavalet-Histoire de Paris

特别要提到的是，在2019年火灾被烧毁的巴黎圣母院标识性的尖塔，其实并非“原装”——最初的尖塔建于1250年左右，具有钟楼的功能，但于18世纪面临倒塌的威胁而被完全拆除。而我们所熟悉的尖塔，则是在1860年之后巴黎圣母院的修复工程中新添加的、纯装饰性的尖塔。可以说，巴黎圣母院在很长一段时间中并没有尖塔，在许多当时的画作中都留下了印记。

◥ 19世纪从码头看到的巴黎圣母院，没有尖塔(上)；18世纪荒草丛生的塔楼柱廊(下) Harrouart, Émilie, Le chevet de Notre-Dame, vu du quai de la Tournelle, 1860; Champin, Vue prise de la galerie des colonnes à Notre-Dame, Estampe ©Musée Carnavalet-Histoire de Paris

大革命平息以后，巴黎圣母院历尽沧桑，年久失修，塔楼柱廊荒草丛生，状况岌岌可危。再加上其哥特式的风格，并不符合当时古典主义的主流审美，市政府甚至开始考虑将其完全拆除。

02.

小说中的巴黎圣母院

今时今日的法国，也许没有任何一座城市，任何一个区首府，任何一个省首府，不是正在计划、在实施、或已然完成对一些国家历史古迹的摧毁。

——维克多·雨果

◥ 雨果画的巴黎古迹，其中包括巴黎圣母院，上书法语“回忆”(Souvenir) Victor Hugo, Souvenir, vers 1864 ©Maison de Victor Hugo

19世纪初，与当时许多知识分子一样，大文豪雨果对于法国的历史遗迹正在遭受的破坏与践踏心痛不已，巴黎圣母院接下来的命运也令他担忧。

◥ 卡西莫拯救埃斯梅拉达 Eugénie Henry épouse Latil, Quasimodo sauvant la Esmeralda des mains de ses bourreaux, 1832 ©Maison de Victor Hugo

1831年，雨果发表了《巴黎圣母院》。在这部史诗级浪漫主义小说中，善良的吉普赛女郎埃斯梅拉达，在“钟楼怪人”卡西莫多的帮助下，藏身于巴黎圣母院，在道貌岸然的克洛德副主教威逼利诱之下被害，香消玉殒。卡西莫多则在悲痛中将副主教从圣母院的塔楼扔下，自己则至死也守护在埃斯梅拉达身边。

为了保护埃斯梅拉达，抵抗袭击者，卡西莫多不惜在圣母院顶上燃起大火。小说中所描述的场景，在今天看来仿佛是来自两百年前的“预言”：

“人人都抬眼观察教堂的上层。所见是一片奇异景象。在最高层走道顶上，在中央花瓣格子圆窗的上面，熊熊烈焰在两座钟楼之间腾起无数火星的旋涡。这散漫狂乱飞舞的火焰不时被风刮走一部分化为浓烟。在烈焰下面，在火花从梅花形空档中喷射而愈形黝黑的石栏杆下面，两道水槽雕塑成妖怪巨口，不断喷射烈焰，银色雨点飞溅，衬托出黑漆漆的下层建筑。越接近地面，两股熔铅就越是四向扩散，好似水从喷壶的无数细眼中喷出。两座钟楼都呈现出两个侧面，粗犷而轮廓分明：一侧沉黑，一侧通红。在火焰之上，这两座钟楼都把巨大的阴影一直投向天空，更加显得高大巍峨了。钟楼上的无数鬼怪和巨龙塑像显出阴森凄惨的模样。火焰跳动不定，闪闪烁烁，看上去这些塑像也在跳动。半狮半鹫怪似乎在大笑，笕嘴兽好像在吠叫，蝾螈在吹火，塔腊斯贡兽在浓烟中打喷嚏。这些怪物都由于火光熊熊、人声鼎沸而从石头的沉睡中惊醒。它们中间有一个在走动，不时可以看见他掠过柴堆的火焰，像是一只蝙蝠掠过烛光。”

——《巴黎圣母院》第十卷（节选，上海译文出版社，2011年出版）图：小说中的巴黎圣母院大火 François-Nicolas Chifflart (1829-1901), Attaque de Notre-Dame, vers 1876-1877 ©Paris, Maison de Victor Hugo

《巴黎圣母院》一书取得了巨大的成功，激起了法国民众对于这座大教堂的关注与保护热情，加上 19 世纪兴起的浪漫主义思潮对中世纪和哥特遗迹的喜爱，政府最终放弃了拆除大教堂的计划，而下令对其进行整体修复。可以说，没有雨果的小说，巴黎圣母院在如今很有可能仅仅存在于我们的想象之中。

◥ 漫画中的雨果与建筑师欧仁·维奥莱-勒-杜克 Henri Meyer, Victor Hugo. Imprimerie du journal Le Géant, 26 avril 1868 ©Paris, Maison de Victor Hugo; Eugène Giraus, Eugène Viollet-le-Duc, 1861, Les Soirées du Louvre ©Paris, Bibliothèque nationale de France

1844年，两位出色的建筑师让-巴蒂斯特·拉索斯 (Jean-Baptiste Lassus, 1807-1857)与欧仁·维奥莱-勒-杜克(Eugène Viollet-le-Duc, 1814-1879) 受命对巴黎圣母院实施修复。这场世纪大修复因预算不足一度停工，而拉索斯也于1857年过世。直到20年后，1864年5月31日，在维奥莱-勒-杜克一人的领导之下，修复正式竣工。巴黎圣母院从此旧貌换新颜。

03.

重生的巴黎圣母院

修复一座建筑，并不是维护、修理或重塑它，而是将它恢复到一种未曾存在过的圆满状态。

——欧仁·维奥莱-勒-杜克

◥ 维奥莱-勒-杜克曾提出三个尖塔的理想化修复方案，但未被实施 Eugène Viollet-le-Duc, Façade de Notre-Dame de Paris, extraite des Entretiens sur l'architecture, Paris. Morel et Cie, 1863 ©Bibliothèque nationale de France.

经过维奥莱-勒-杜克的修复工程，当年破败不堪的大教堂，才成为如今蜚声中外的世界文化遗产。然而他的“修复理念”放在今天很可能会引起争议——根据19世纪对中世纪的想象，他以大胆的再创作来追求理想化的哥特式建筑样貌，而并非尝试回归圣母院在某一个历史时期的真实状态。

立面雕塑

◥ 巴黎圣母院修复后的立面(上)与新雕塑的圣母子像(下) Petit, Victor Jean-Batiste, Notre-Dame de Paris, 19è siècle, lithographie ©Musée Carnavalet-Histoire de Paris; Auguste Mestral, Vierge à l'enfant (détail), sculpture de Geoffroy-Dechaume, vers 1854 ©Ancienne collection Geoffroy-Dechaume, New York,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

除了恢复建筑结构，重新组装大玫瑰花窗以外，最艰巨的工程莫过于修复几乎荡然无存的立面雕塑。勒杜克邀请了雕塑家Victor Geoffroy-Dechaume领衔一支出色的工匠团队，在对同时期的哥特式教堂雕塑进行了大量研究的基础上，精心设计了每一座雕像的外形——包括拱门上方连廊中28座描绘旧约犹太和以色列国王的雕像 (Galerie des rois)，及其上位于大玫瑰花窗前的圣母子像 (Vierge à l'enfant) 等，都出自修复团队之手。

滴水兽

◥ 思提志仿佛在守护着巴黎 Charles Meryon, Le Stryge, 1853, eau-forte ©Paris, Maison de Victor Hugo; Gyula Halász dit Brassaī, Vue nocturne de Notre-Dame, sur Paris et la tour Saint-Jacques (détail), 1933 ©Paris, musée d'Art moderne de Paris

我们熟悉的滴水兽们，仿佛从建筑四角张牙舞爪地向外冒，也是此次修复的神来之笔。其中被称为“思提志(Stryge)"的雕像最负盛名，灵感正是来源于《巴黎圣母院》1844年版本的插图。被谴责为女巫的埃斯梅拉达(拉丁语中的Striga)、外形怪诞的卡西莫多，与曾经在小说中站在同样位置以同样姿态俯视巴黎的克洛德副主教，仿佛都被浓缩在这个石像中，在圣母院的北塔楼上静静守护着巴黎。

尖塔与屋顶

勒杜克的另一项重要决策，是在原被拆除的尖塔位置上建造一座新的尖塔。新塔距地面98米，比“原装”尖塔还要高出15米。

◥ 1786年被拆除的“原装”尖塔(左)；法国摄影先驱比松兄弟于1857年拍摄的在建中的“新”尖塔(右) Bisson frères, Flèche échafaudée, vers 1857, tirage sur papier albuminé; Construction de la nouvelle flèche vers 1857 ©Charenton-le-Pont, Médiathèque de l'architecture et du patrimoine.

塔底树立着耶稣的十二门徒与四位福音书作者的铜制雕像，全都面向巴黎，除了以维奥莱-勒-杜克本人形象雕刻的多马——他回身望向尖塔，仿佛在细细回味自己的作品。值得一提的是，虽然2019年的大火烧毁了尖塔，但就在大火的四天前，16尊铜像因为严重氧化而被移除进行修复工作，就这样逃过了这场灾难。

◥ 以维奥莱-勒-杜克形象雕刻的圣多马 Séeberger Frères, Parties Hautes vues des toits avec l’évangéliste Thomas aux traits de Viollet-Le-Duc, vers 1930

火灾之后，法国总理曾宣布发起一项国际建筑竞赛，是否要在尖塔遗址上建造一座更现代的建筑、抑或是原样修复，成为激烈的辩论议题。一年后，法国总统马克龙宣布将重塑火灾前的尖塔，建筑竞赛就此被放弃。

如果建筑师维奥莱-勒-杜克依然在世，不知他对今天的修复会有怎样的提议？

雨果曾说：

“伟大的建筑，就像伟大的山峰，

是长达几个世纪的作品。

新的艺术风格融入其中，

按照自己的想象力发展它、完成它。

这是一种嫁接、一种循环，

正如植物般自然生长。”

巴黎圣母院的经历恰恰告诉我们，

历史建筑并非冻结的回忆，

它也有自己的生命历程，

每个时代的印记都成为它的一部分。

但愿正如巴黎的城市铭言一般：

历经浮沉，却永不沉没。

在大教堂闭馆修缮的日子里，

不妨先到“地下”来看展吧！

关于巴黎圣母院地下考古墓室

Crypte Archeologieque

de l'île de la Cité

很多人不知道的是，在圣母院的地下还藏着一个考古墓室，展示了西岱岛(La Cité)这个巴黎历史心脏的建筑演变及城市发展。3D重建技术将古罗马浴场、吕斯特港口、圣母院兴建时的情景重现访客眼前。访客可以发现远古至20世纪的建筑演变，观看遗址，追溯历史，并在此唤起对巴黎最古老街区之一的记忆，展现两千年以来该地区的蜕变。

考古墓室在2019年的火灾后关闭长达一年多，并于2020年9月9日起重新向公众开放，在此长期举办以巴黎圣母院的主题展览——“巴黎圣母院：从维克多·雨果到欧仁·维奥莱-勒-杜克” (Notre-Dame de Paris - De Victor Hugo à Eugène Viollet-le-Duc)。在这个展览中，你将有机会回到雨果时代的圣母院，并跟随建筑师欧仁·维奥莱-勒-杜克的领导，目睹这座当时因维护不善而破败不堪的大教堂，如何浴火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