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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翻《红楼梦》调色盘,200万视频截图背后的秘密

2018-07-19 18:45
来源:澎湃新闻·澎湃号·湃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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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红迷,87剧版红楼梦可谓经典。除了选角高明、剧情准确以外,整体的影像风格也很贴近原著。

有一天,倭瓜精们脑洞大开......不然,我们来研究下《红楼梦》的颜色?

于是就有了倭瓜精史上最(tu)大(xue)的图片库——我们把87版红楼梦视频,逐帧输出,得到了200万张左右的图片。

在电脑爆炸之前,我们按照1/25的比例提取了以上图片。因为视频的制式是一秒25帧,所以每一张图片就代表了1秒的影视画面。

比方说第一集大概是这个样子,有点壮观:

然后,提取每一集的5个主要颜色,按重要程度排序。比如,第一集的色卡是这样:

越靠前,说明这个颜色在这一集占比越大、越重要。以第一集为例:深灰褐色占比最多,其次是浅褐色、棕褐色、灰蓝色和橙褐色。可以想见,这一集颜色比较暗沉。

为了更方便观察,我们考虑将色卡做成渐变的。由于色卡中颜色的重要性有差别,制作渐变色带时,我们将它们的宽度也做了依次递减,即色1>色2>色3>色4>色5。如下图:

最后,我们对每一集都做同样操作,并按顺序把渐变的色卡排列起来,就得到了87版红楼梦的全部色卡:

简单来说,这个色卡展示了87版红楼梦中每集最重要的5个颜色。

据此,我们还可以得到一些直观的感受,比如:

1.有些集明显比较亮/鲜艳,有些集很少有亮色。这会不会与情节有关呢?

2.在整体用色中,红色是最主要的彩色。黄色(及与红色组成的橙色)、绿色、蓝紫色也有出现。

3.配色好像也有点规律。比如红色经常和深色相配,红绿也总一起出现。

那么,原因是什么?和原著又是否相符?

接下来,我们就来一一check吧!

【情节】

从整个色卡来看,红色系、灰色系是主要视觉感受,这与整个贾府兴衰息息相关。红楼繁华,但终不免蒙上一层灰色。

而色彩如何反映情节起伏呢?我们将明暗作为第一位的考察因素,并同时考察色相。

为了更清楚的辨别明暗,我们只留下每一集最重要的三个颜色。结果是十分显著的...以明暗划分,色卡大概分为了三个部分:

三个部分总体具有暗-亮-暗的规律。而在每一个部分里,又有一些特殊集数(如上图总结),成为情节推动、转换的关键。

先看第一部分。前11集整体偏暗,宛如大幕徐徐拉开。以青埂峰起始,接着林黛玉入贾府,渐而红色增多,贾府日益兴盛。情节包括宝黛钗初会容庆堂,刘姥姥进大观园,宝玉题诗大观园、元妃省亲等。

在这里面,只有第6集稍显冷色。第6集的剧情恰恰是,秦可卿病逝,尤氏有病,王熙凤协理宁国府。天香楼一片素白,王熙凤雷厉风行,毫不徇私,将阖家事宜安排妥当,有头有脸的人物也照罚不误,大丧期间,一切井井有条。

由于大丧,人物整体着装偏暗,屋内装饰也以蓝白为主,就连王熙凤在守灵期间,也换上了一条蓝紫色褂子,发饰基本以银色为主。

王熙凤管理宁国府的一众仆从时,则在外边加上了一条深棕色毛领,庄黄面的貂衣外套,显得庄重而具有压迫力,发饰也多一个蓝绿色的大花簪子。

在此风波之后,贾府变得越来越红。红色见证了贾府的极盛。

第8集是整部红楼梦中颜色最为红艳的集数,这一集讲的是元妃省亲,也是整个贾府权势最盛之时,是当之无愧的峰值。此后的红色都没有这么大的比重,也没有这么高的明度。

(第八集的色卡)

(红到整个白平衡都在颤抖)

(看原图更有feel,红红火火恍恍惚惚)

到了第二部分,色彩明暗交替。一方面,贾府的兴盛依然被延续,姐妹们无忧无虑在大观园中嬉戏玩耍;有白雪红梅的琉璃世界也有欢声笑语的元宵夜宴;刘姥姥二进大观园,被当作“玩物”取乐。另一方面,黛玉葬花,宝玉挨打,金钏投井,鸳鸯以死明志不嫁贾赦,晴雯带病补金裘,都增添了红楼梦的悲剧色彩。

比较特殊的是第13集。这是全部36集里面唯一黄色占首位的一集。其中的黄色主要来自道观的室内外环境。这一集,元妃令贾府全家去清虚观打醮,祈求平安,也是红楼梦第一次关于“木石良缘”和“金玉姻缘”矛盾争斗的爆发。清虚观打醮一事写的含蓄而内敛,正面只是一件普通宗教仪式,背面却写的是贾母与王夫人在宝玉婚姻问题上的摊牌。

(第13集,清虚观祈福)

一方面,以元春和王夫人为首,支持宝玉宝钗,元妃在端午节赏赐两人一样的红麝串。贾府的兴盛因元妃而起,但元妃却支持宝玉和宝钗的金玉良缘(一说黄色也象征元妃的权力)。另一方面,贾母支持宝黛之恋,借张道士之手敲打王夫人等人,演了三幕哑谜双簧,否定15岁的女孩(宝钗15岁),借戏曲暗示金玉良缘不可信,借金麒麟说明金玉婚姻观太儿戏,为“木石情缘”扫清障碍。道观之黄,说尽贾府背后权力交锋。

此后,情节转入大观园里的无忧无虑,以及一些欢笑悲哀,彩色主要是黄、绿、橙。红则不太明显。

第21集,色彩又迎来另外一个红色小高峰,但势头明显不如第8集元妃省亲。这一集讲的是元宵夜宴。灯红酒绿,长幼闲聊,戏子登场。但元春此时已不复当年圣宠,贾母借“凤求凰”强批“才子佳人”,黛玉众目睽睽之下让宝玉代其喝酒,凤姐连说两个“散了”的笑话,预示着盛宴必散,暗示贾府大厦将塌。事实上,这一集已经是贾府最后的辉煌。红色宛如落日余晖。

(第21集,元宵夜宴)

第三部分(25集以后),贾府再难有欢聚的时刻了。从亮度来讲,整体偏暗。大观园不断出现各种问题,连日失窃,喝酒赌博,还有秀春囊事件,给了王熙凤抄检大观园的借口,随后晴雯病死,尤二娘吞金而亡,尤三娘自刎而死,即便有夜宴相聚,却也异兆频发。迎春被中山狼折磨,探春远嫁,惜春出家,元春薨逝,黛玉吐血而亡,凤姐被休病亡,大观园内诸芳流散,最后结局唯一安慰的是,刘姥姥从妓院里救下巧姐。

比较特殊的第26集,实际上就是凤姐将尤二姐带到大观园,刻薄羞辱,尤二姐吞金而亡的情节。一向喜好红色的凤姐,破天荒穿着深蓝色的长褂,十分肃穆。经历了一开始的愤怒先是趁贾琏不在家,偷偷的接回尤二姐,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二是怂恿张华状告贾琏在国孝、家孝期间停妻再娶,抢夺他的未婚妻,三是跑到宁国府大闹。

(凤姐准备羞辱尤二姐)

之后的剧情每况愈下。到第33集,突然出现了一抹明亮,叙述的情节却是黛玉魂归。之所以出现大片的亮色,是因为黛玉回顾了过往在大观园的岁月,荷锄葬花,与宝玉共读西厢,在大观园嬉戏,沿着亭台楼阁,一幕幕风景如画,但现实悲凉,听到侍女们商讨“前头都乱了套了”,“宝二爷娶薛姑娘”,终于气血攻心,一路吐血回到潇湘馆,"知音已绝,诗稿怎存?"她焚了诗稿,焚了宝玉赠的诗帕,芳魂终消。以乐景衬哀情,更显其悲剧色彩,因此33集也成为第三部分中少见的“一抹亮色”。

回顾色卡,可以说,87版红楼梦的色彩运用,与原著情节走势几乎都是吻合的。明暗之间,尽显贾府命运。而不同颜色的运用,更强化了故事内涵和人物形象。

接下来我们就更具体的看一看彩色的使用。

【用色】

(1)红

红色自然是《红楼梦》最重要的颜色,也是含义最丰富的颜色。曹雪芹把富贵、尊严、高尚、幸福、爱情等感情都寄寓于红色。从服饰、到器物、建筑名、人名,处处有红

(刘泽权:《基于语料库的<红楼梦>“尚红”语义分析》)

至于具体的比例,一些学者有过统计。刘泽权等人研究红楼梦语料库发现,前80回用红色相关词语419次,占总颜色词频25.69%。而曹莉亚统计了全部120回的颜色词频,红色类用了669次,占36.26%。明显多余其他颜色。

来看下具体人物。

从原著来说,《红楼梦》中“最红”的角色当属宝玉。曹雪芹直写他生性爱红,居“绛云轩”,居“怡红院”,挂红绡帐,名“怡红公子”。宝玉还爱吃胭脂,这当然与他尊重、热爱女性,喜欢混脂粉堆儿的性格是一致的。“红”在宝玉这里象征着女性、象征着纯洁。

(来源:曹莉亚《前后迥异的<红楼梦>色彩世界》)

原著第49回,宝玉和众姊妹披着大红猩猩毡、羽毛缎斗篷,赏雪后风光。“十来件大红衣裳,趁着白雪”,可以说是大观园里最为美好、明快的时光了。

(大红猩猩毡)

不过,87版红楼梦并没有拍这个场面,有点遗憾。新版倒是拍了。

(感觉是批发的红布)

话说回来。红色几乎也成为宝玉衡人量事的标准。“那样的人不配穿红的,谁还敢穿!”宝玉看中的也不是地位,而是人好不好,人好的很,就配穿红。

(初见林妹妹,宝玉就穿了一身的红)

第二红的角色是王熙凤。原著中,王熙凤的服饰往往红中带金,象征着富贵和权势。

在87版红楼梦里,王熙凤出现的时候,大多穿着鲜亮的大红色。与她伶牙俐齿、善用权术的性格相吻合。

值得一提的是,原著68回,曹雪芹写凤姐大闹宁国府,却是穿了一身素白:“头上皆是素白银器,身上月白缎袄、青缎披风、白绫素裙。”这是在闹事之前给尤二姐下马威,当然也预示尤二姐悲惨的下场。不过正如上文提到的,在87版红楼梦中(26集《酸凤姐大闹宁国府》),凤姐的服装被处理为一身蓝色,与平常的红色对比明显,还是比较贴切。

再者是袭人。袭人的服饰虽然出现过红色系,但仆人不能穿正红。她日常的衣服最多是银红、桃红,唯一一次出现的“猩红色”衣裳,是袭人回家前王熙凤赐给她的,为了在家能够长脸。

(袭人日常穿的银红)

色随人走。不同的人物用不同的色。即便都是红色,用哪种红、红到什么程度,都是有讲究的。

(2)黄

在各种学术统计中,黄色一般是《红楼梦》原著中出现第二到第三多的颜色。但与其他颜色不同,曹雪芹很少用黄色来描写服饰或建筑。

在古代,黄色是皇家的专用色。天子服黄袍,士庶则不可。到清朝顺康雍各朝服制纹饰颜色所禁不限于黄色,且有扩大到于黄邻近色之势。据傅憎享先生研究,《红楼梦》中凡是涉及犯禁的颜色,要么回避不写,要么略微点染。如大观园正殿本是典型的宫殿式建筑,红墙黄瓦,但作者只写了“金辉兽面,彩焕螭头”。元妃省亲时,并未直写冠服,只从宝钗口中点出“谁是你姐姐,那上头穿黄袍的才是你姐姐呢”。一是为回避皇家颜色,一也是有意尊红而抑黄。

(元妃是唯一能穿正黄色的)

但在影视剧中,除了服饰以外,导演不用避讳黄色,在表现尊贵、富贵时用了大量金色。室外草木中,也有不少黄色元素。

(3)绿

说到绿色,第一个想到的可能就是黛玉。在原著中,曹雪芹也确实用不少笔墨,描写了黛玉的绿色气质。比如,“黛”字本身就是一种墨绿色的绿玉,古代女子常用黛色画眉。其居住的潇湘馆,窗外一片绿竹,配上黛玉松绿色的窗纱,“满屋内阴阴翠润”。用绿来表现黛玉,既应证了她孤独凄凉的身世,也与她郁郁高洁的性格相称。再者红绿正好为互补色,怡红快绿,正好与宝玉相配。

(绿油油的潇湘馆)

但话说回来。虽说黛玉有绿的气质,但曹雪芹都是间接着笔,他从没有把黛玉写成一个绿衣少女。原著中为数不多的对黛玉服饰的描写,其实都蛮活泼的。相比之下,宝钗的衣服还更要素些。

(来源:曹莉亚《前后迥异的<红楼梦>色彩世界》)

87版红楼梦也继承了这一点。

第一集,黛玉因母亲过世穿白色表示有丧,内搭沉稳秀气的紫色,非常得体。

到第二集,粉蓝搭粉红,就比较清新活泼了。

更鲜艳的衣服也是有的:

相比之下,新版红楼梦却让黛玉从始至终穿着一身抹茶绿,这就有点过了。

(新版黛玉,行走的抹茶)

在我们做的87版色卡中,绿色元素不少。但其实主要来源于草木(尤其是刻画大观园生活的几集,多外景,黄绿元素凸显众姐妹的活泼可爱),以及装饰(比如黛玉的窗纱),而非主角的服饰。作为服饰时,绿色一般出现在丫鬟身上。

【配色】

最后一个问题,这些颜色是如何配合的呢?

关于配色,原著中就有很多讲究。

举个栗子,第35回《黄金莺巧结梅花络》中,宝玉想给玉打个络,于是咨询宝钗配色。宝钗说,配玉,大红犯色,黄的不起眼,黑的过暗,要拿金线拿来配黑珠儿线,黑金二色拈起来,才算和谐。有学者就是据此,考证出通灵玉是红色的。因为红与红相犯,红与黄都是亮色,会互相抵消。红黑相配,才可以映衬红色,加入一点金色则更显活泼(也有一说,这暗合了宝钗和宝玉的金玉良缘)。

曹雪芹深谙配色规律。在原著的服饰描写中,就有好几处红黑相配。比如,小红的银红袄儿配青缎坎肩、白绫细折裙,是红+黑+白。鸳鸯穿水红绫子袄儿,青缎子背心、束白驺汗巾,是红+黑+白色色带。探春穿大红猩猩毡斗篷,手里拿一把青绸油伞,也是红+黑。

(87版中红配黑的运用)

再看红黄相配。曹雪芹认为,红+黄会造成两强色抵消,使黄的不起眼。所以在黄中加蓝使之变成松绿,在红中加白变成桃红,不足色相之后反而“雅淡之中带些姣艳”。典型的就是他借莺儿之口说,“松花要配桃红”。

红配绿也有助于表现贾府的生机。林黛玉初进贾府,映入眼帘的是“穿红着绿的丫头”。丫头们的衣服饱和度不太高,显得活泼可爱。

(87版《红楼梦》对仆人服饰的处理)

红配绿写主角,则更利于突出个性。王熙凤出场时,穿着大红色紧身袄,外面罩着淡灰青色褂子,银鼠皮色的袄里子, 下面则是翠绿色的裙子。大红与翡翠绿,都是极鲜亮的颜色,形成非常强烈的对比。

87版,王熙凤出场时穿的是橙色、金色,与原著不同。没穿红配绿可能是考虑到影视剧的视觉效果,以及颜色不能压制住贾母。

原著第65回,尤三姐“身上只穿着大红袄儿,故意露出葱绿抹胸,底下绿裤红鞋,鲜艳夺目。”也是大红大绿,十分风情。

(87版尤三姐出场,还原了大红上衣配翠玉抹胸,风流标致)

而《红楼梦》中暗藏的、更高级的红配绿,是宝玉和黛玉气质上的红配绿。

甚至还有更妙的解释说,黛玉这个角色,内在其实也是红配绿。在看似绿绿的气质中,实际上也有“红”埋在里头。黛玉住潇湘馆,翠竹和绿色窗纱一直是她屋内绿意的来源。不过原著第40回,贾母看到黛玉的窗纱变旧,于是命人“拿银红的替她糊窗户”。所以此后,黛玉用的其实是红红的窗纱,红纱配绿竹。又因为料子用的是宝玉同款,于是两人同为茜纱窗下人,“我的窗即可为你的窗”了。何况,黛玉本是“绛珠仙草”转世,“绛”即火红色,她命中本就有红色的纯洁、红色的美好。

但黛玉的红,更有一番悲苦。脂批曰,“点红字,细思绛珠二字,岂非血泪乎!”她的红色注定是含在泪里的。随着贾府倾颓,众姐妹流散,宝黛的爱情也以悲剧收场。美好的怡红快绿,最终红消香断、绿瘦红稀,终至白茫茫一片真干净。

(宝玉远走前,站在雪地里,最后一次穿着大红的衣裳)

200万视频截图,拼凑出一个家族的兴衰荣辱,上层贵族的生活交际被浓缩在或红或灰的色彩之中。《红楼梦》的悲剧意义,真真是融进了这复杂的色彩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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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末彩蛋】猜猜这是第几集?

温馨提示:《红楼梦》经典唯美桥段,快在留言中告诉我们吧~

参考文献:

[1]曹莉亚.前后迥异的《红楼梦》色彩世界——基于前八十回与后四十回颜色词比较看全书作者不一致性[J].明清小说研究,2014(01):133-145.    

[2]刘泽权,苗海燕.基于语料库的《红楼梦》“尚红”语义分析[J].当代外语研究,2010,1(01):19-24.  

[3]陈东生,甘应进,覃蕊,王强.《红楼梦》服饰色彩探析[J].红楼梦学刊,2007(01):218-230.    

[4]沈旭元.随情赋彩,随彩抒情——《红楼梦》的色彩描绘[J].红楼梦学刊,1982(04):31-49.    

[5]傅憎享.《红楼梦》色彩初论[J].红楼梦学刊,1982(01):23-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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