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颂：要做80岁回头看不后悔的决定

作者 | 朱睿佳

责编 | 潘小乐

排版 | 黄梓谦

十年前，在三教的某间教室里，姚颂准备开始电子科技大赛的赛前宣讲。两三百号人黑压压坐满了一屋子，他感到手脚不由自主地颤抖，于是尽量倚靠着讲台，让自己的紧张不那么明显。

如今，他时常需要面对镜头，也能在各大峰会上自如地表达。十年间，从本科毕业创立AI芯片公司“深鉴科技”并出任CEO，到完成多轮融资、被收购，再到第二次创业太空运输公司“东方空间”、预计今年发射火箭，姚颂的故事好像可以被分类进成一个“创业传奇”和“励志故事”。而倒推这一切的起点，或许正是那个在讲台上紧握翻页笔的大三学生。“那时候，我还是一个初出茅庐、有很多想法，但是实际上也没有经历过什么大场面的人。”姚颂笑着回忆。

姚颂2020年在TEDxSanyiRoad大会中作演讲

图源：网络

属于姚颂的生活方式

“到了清华，大家都这么聪明，不多受点挫折是不可能的。”即使是高中通过物理竞赛保送清华的姚颂，也坦言自己在入学初期受到了不小的打击。十年过去了，这些打击依然历历在目。

首先是英语，“高三在保送班里学了一年的英语，结果开学分级考试，只考到二级”。其次是数学，在线性代数、微积分上没有那么强天赋的姚颂，选择每天刷题九小时——如果放到现在，他每天能在自律软件上种18棵松树。2011的姚颂用电子表精确计时，上厕所、玩手机的时候都会主动把表停了。但是一考试，还是出问题。“那年期末考特别难，但有些同学就是考满分，我学得那么辛苦、考得那么辛苦，最终成绩还是会有差距。”

他现在仍记得，大一上学期刚结束，年级就出了公认天赋异禀的“韩神”以及各种“神”，而姚颂只觉得精力透支。在两百多人里排52名，离他对自己“天下第一”的预期差远了。高中时期的“天之骄子”，仿佛一夜之间成为了“每天所有时间都在自习、从图书馆借吉米多维奇习题集拼命刷题、希望取得好一点成绩的普通一员”。

姚颂还是想当“第一”。将所有时间精力都投在专业学习上仍不见成果，那么是不是道路出现了问题？姚颂尝试思考学科成绩是否是唯一的标准。“一方面，我喜欢做工程、喜欢有实际应用价值的东西，在‘用起来’之后，我能反过来更好理解一些抽象的概念。另一方面，我的兴趣爱好综合性很强，也有强大的自我驱动力。”意识到这两点后，姚颂开始将自己从紧张的状态中抽离出来，尝试寻找合适的生活节奏。

从大一下学期开始，姚颂决心不再只追求分数，原本满满当当安排给自习的时间，现在终于能有一些轮到音乐、足球和篮球。他报名参加了电子系新生歌手大赛，尽管胆怯，但凭借着多年的吉他基础和一定的创作能力，他在复赛拿了系里第二名，决赛拿到了二等奖。离开刷题9小时的生活后，姚颂的生活更亮堂了，而有了爱好作为调剂，姚颂发现自己的效率似乎更高了一些。

无12班足球队赢得比赛后合影

图源：微信公众号“清华职业辅导”

“在大一下学期找到适合自己的生活方式，是我整个大学期间做过最正确的事，没有之一。”正是在一种“自得其乐”的心境的指引下，姚颂继续在清华园里展开“多线程工作”，加入实验室、担任电子系科协主席、举办电子设计大赛、参与海外实践等等，学业成绩也稳步提升。正如他所言：“特殊的成绩的取得，其实是许许多多小的线条，它们最终都产生了能量，汇聚到一起，慢慢形成一个闪光的时刻。”

超额的准备与积极

大三学年，姚颂担任电子系科协的硬件部部长，组织了电子设计大赛。他面试部长时，还引发了小小的争议，因为想尝试新东西的他“在做事态度上不那么柔和委婉，而是比较直接的、比较aggressive的风格”。

但也正是这样的性格，让姚颂在科协不断创新。除了改变大赛的任务形式，将往年的“小车近距离碰撞”改成“坦克远程攻击”外，他还促成了一项突破——将原本限于校内的比赛向其他高校拓展，把广告贴到北航、北理工等北京市内其他理工类高校，让当年的报名人数达到历史新高。

姚颂负责的那一届大赛是从一个“坏消息”开始的。筹办伊始，他突然得知学校给电子设计大赛的资金减少，这意味着之前种种丰满的设想有可能因为缺少资金而夭折。为了举办一届独特的电子设计大赛，姚颂尝试寻找老师的帮助。在老师的推荐下，他没费太大力气就拉到了充足的赞助，那届比赛反而成了大赛史上最有钱的一届，可以“十分土豪地”花几千块安排外校参赛者的赛程，姚颂也从此得到“姚老板”的外号。

最后，那届大赛有一百多支队伍、四百五十多人报名，其中几十号人来自其他高校，分布在北京不同城区。更多的人，让那届比赛史无前例的声势浩大，同时也带来的更多新的问题。如何为外校参赛同学提供通勤支持？如何为他们安排清华校内就餐？如何寻找可以容纳所有人的场地？筹备阶段每一天都有新的问题，从不同部门和组织向姚颂投掷来。随着开赛日期不断临近，解说、音台、灯光工作人员的组织排班等新问题不断涌现。“作为组织者，需要脑海里有一个实时更新全局的picture，能够把所有人正在做什么刻在脑海里。”姚颂一直认为，这届大赛的组织与他之后的创业经历十分相似，让他提前积累了多线程工作的能力。

大三上学期对姚颂来说是“非常疯狂”的一个学期，每天的时间以五分钟计，早上七八点起床，然后一直工作到晚上，停热水之前回去洗个澡就接着做事。面对电子系最重的课业压力，他组织比赛，还发表了第一篇论文，在期中考试周去美国加州做学术报告。出国开会让他有机会接触各个国家的人，特别是硅谷的一些创业公司，也让他能够和许多校友师兄们交流学习。“我觉得眼界始终是第一位的，不要觉得自己现在看到的这些，就已经是整个世界了。”

姚颂2013年10月在ICCAD参会并做报告

图源：微信公众号“清华职业辅导”

姚颂自认为不是一个希望“现在就要去决定未来马上要做什么”的人，而更倾向于为未来“做好各种的超额的准备和积累”。在担任电子系科协主席或者进入实验室的时候，他没有想过自己会毕业就创业，也没有想过这些锻炼的能力会那么快派上用场。当时他同时兼顾学习、科研、社工、托福与GRE，还保持运动和音乐的爱好，毫无其他的休息时间，是“出于完全的热爱，以及单纯地觉得——多锻炼自己总是没错的”。

他以大一C++课程上讲的贪婪算法来类比多数人的选择。“步步为了当前最优来选择，却往往是局部最优解，不是一个全局最优解。大家都希望自己是出类拔萃的人，却在人生的各个阶段都是按部就班，关注成绩、保研、找工作，每次都只能考虑最近一两年的事情，只为了眼前，出类拔萃也就更难了。”

一个哲学问题

2016年，姚颂首次创业的公司“深鉴科技”成立。2017年，公司完成数千万美元A轮、A+轮融资。2018年，公司被行业巨头赛灵思收购。二十五岁，姚颂就已经实现了财务自由，来到了人生的一个岔路口。他笑称，自己“好像在二十五岁就遇到了中年危机”。

无数选择摆在面前，姚颂开始思考“一个抽象的、哲学层面的问题”——“假设我现在已经八十多岁了，躺在病床上也动不了了，眼看可能很快就不行了。然后这时候，我开始回想我的二十来岁，三十来岁。我会不会为当时做的一些决定后悔？”

姚颂去看了许多令其他人后悔的事：有的人爱一个人却没有开口，有的人在二十多岁精力旺盛的时候，没有选择挑战自我，荒废了时光。“我就想，如果我把公司卖了以后，我就一直在这个大的外企工作，或者就从事投资行业，过一段相对优哉游哉的生活，那我八十岁的时候，大概率会后悔。所以，我还是要找到一个在我兴趣点上，让我兴奋、让我想要继续做下去的事。”

就在这样一个节点，姚颂遇到了一支优秀的航天技术团队，邀请他投资、作为联合创始人创业。临门一脚，一拍即合。“就好像瞌睡遇到枕头”，原本还在一些方向中犹豫的他，遇到了极好的团队，邀请他做最想做的事之一。于是他果断辞职加入，也许是因为长期以来积累的成就感和顺利的惯性，他没有计算会损失多少钱，也并未在意最终的成功率。“我只觉得这是个值得干的事，假设没干成，我到了八九十岁，我也绝对不会后悔，而且这件事情也确实有全人类层面的共性价值。其实就这么简单。”

就这样，29岁的他再次走上创业之路，成为商业航天公司“东方空间”的联合创始人。相比“深鉴科技”的其他几位创始人，姚颂无疑做出了最大转型。“以前在深鉴的时候，公司67个人，有45个人是清华电子系和微电子系毕业的，整体文化氛围都极其统一，大家不争不抢。而做航空公司的时候，就会发现，团队许多人都是资深专家、是体制内出来的。”原来许多决策可能就是在管理群里说一句的事，现在则需要走一套严谨的流程，上升到修改公司制度的层面。

东方空间联席CEO向东方航天港产业发展大会与会嘉宾介绍“引力-1号”产品

图源：微信公众号“东方空间ORIENSPACE”

回忆在“深鉴科技”的时候，姚颂会笑着讲起，自己和同事们在清华同方科技广场加班的细节：保洁阿姨和他们吐槽过“楼里比807加班更狠的只有1705”，殊不知这两间办公室其实都是深鉴的。因此，姚颂刚到“东方空间”时十分意外：“诶？怎么大家一到六点多就全走了，公司也不留几个人呢？”原来，不似“深鉴科技”的队伍主要由“想在芯片领域干出一番事业”的应届毕业生组成，“东方空间”的不少员工已有家室，更需要工作与生活的平衡。姚颂在“东方空间”感受到了“culture shock”。“火箭领域的创业者习惯很不一样，他们习惯了做发射火箭的长期实验，习惯了在一些关键的时候承担责任，比如去一个孤苦、寒冷的地方待两个月做好一件事情，而在任务不紧时则给大脑足够的休憩时间。”去年年底北京封城，为了确保完成项目节点目标，47名同事竟带上行军床、被子，在公司住了一月有余。第二次创业，姚颂遇到了不一样的人、不一样的文化，他逐渐理解、适应，又获得了“全面性的一个提升”。

走出象牙塔的书生气

当被问到“如果有机会重返学生时代，最想做什么事”，那个被磨练地总是能自如表达的姚颂卡壳了——他之前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因为他对自己的学生时代是“特别满意的”。也许有一些遗憾和挫折，但它们都在机缘巧合间促成他走上了创业的道路。比如他曾经有一个“非斯坦福不去”的flag，结果正是这个flag让他选择了创业——“因为斯坦福没有给我发offer，对吧？”

最终，他给出了一个朴素的答案：“我觉得还是很希望能够跟大家多多地在一起吧。”

姚颂还清晰记得大一下学期，刚到恩师汪玉的实验室时，与汪教授交流的情景。“那是一个周六的上午，汪老师穿着一件红色短袖的电子系系衫‘无’字衫，骑了辆大单车。然后大家聊，聊得特别好。”且不说汪教授治学的态度以及后来在联合创立“深鉴科技”方面的支持，单就“与人谈心”这一点就对姚颂影响很深。“对于我一个一直做技术的人来说，其实非常害怕进行一对一的谈话，所以一直在向汪老师学习，观察他怎么去拆解大家的问题，把事情逻辑讲清楚讲明白。”

姚颂坦言：“在学校的时候，老师们都太好了，师兄们都太好了。有时甚至会让人觉得，别人来帮我是一件理所应当的事情。”后来进入社会他才意识到，每个人都有各种各样的压力，“人家愿意帮你一把，其实是一个很大的情分，人家不帮你才是本分”。

毕业八年，学校的人和生活却好像比这八年的时间更遥远。“好多同学真的就很难见上一面，甚至有些人可能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了。”他回忆起当年的师友，在初入学校时就给自己许多建议的沈师兄，帮自己报名海外创新实践的姜老师，电子系下一任的科协主席……如果有机会重返学生时代，姚颂很希望跟大家多聚一聚、聊一聊，和更多的人多相处。“不要整天一个人呆在工位上，或者一个人宅在寝室里面，总觉得少了些‘青春的味道’。”

姚颂在集微网半导体年会上表演

图源：网络

创业多年，姚颂仍觉得自己保持着一些“书生气”，“没有变得那么油腻与世俗”。在接受采访时，他会谈到喜欢的乐队、球星，讲起“东方空间”会提到自己还是小男孩时的太空梦，跟记者聊着聊着就会说：“我跟你讲一个段子……”一直以来，他并未对奢侈品或者高生活品质有太大追求，而会在卖掉“深鉴科技”交割后的第三天，与其他创始人一同向清华捐赠设立基金，还向徐根宝足球基地捐赠50万元，希望徐老能继续为中国足球培养人才。

“对我来说，能够做深鉴科技，然后现在做火箭公司，至少是前百万分之一的运气了。没有人能够奢求上苍一定给你最好的运气。”姚颂说，他现在要做的，就是运用好现在所有的资源、能力和经验，就像他小时候常看的AC米兰主力前锋因扎吉一样，在充分地跑位、站位之后，轻轻地将球推入网中。

原标题：《姚颂：要做80岁回头看不后悔的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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