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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自将第一笔工资交给奶奶,我不再是她最不疼爱的孙女 | 三明治

2023-05-10 12:28
来源:澎湃新闻·澎湃号·湃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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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这个鬼东西。

小时候,家里有个藏宝罐,一个绿色的塑料桶,里面装着家里的宝贝——父母的存折、购买的国债等票据。他们时不时会拿出来整理看看,有没有到期的,这段时间的家庭存款是什么情况了。

他们也并不避讳我,会在我面前做这样的事情。爸爸每次拿出来整理以后,会笑眯眯地对着我说,闺女,你知道到什么时候咱们就会有多少多少钱了。咱家有钱,是爸爸给我的迷之自信。爸爸会用钱来带给家里人富裕殷实的感觉,我想他是希望带着全家奔向小康的。

不过妈妈,每次看完这个罐子,会露出一种烦躁不满的样子,“家里怎么这么点钱?”他们俩的样子在我心里留下了对那个绿色塑料罐子的迷惑,它里面到底装的是够还是不够呢?是幸福还是不满呢?

爸爸花钱让我们感觉到殷实,妈妈花钱让我们感到人不如钱重要。不过当我和哥哥,用着爸爸的“殷实”标准,去买一些当时所谓的奢侈品的时候,会碰到爸爸的刚硬拒绝,偶尔朝着妈妈的思路去争取的时候,也会因为她的“放纵”而得逞。

钱,是不受我控制的,是他们决定的事情;

钱,是父母想要用来征服对方的工具却终究未能完成任务;

钱,是秘密的权利。

绿色塑料桶里装着的是我家的财富,也装的是父母各自的心愿和欲望,那与我无关却又息息相关。父母对塑料罐的态度,一个似乎成了我的A面,另一个似乎成了我的B面。不过,不管是A面还是B面,都有着一个一样的态度,钱,你这个鬼东西,是老大。

说说我的第一笔工资。离毕业还有3个月的时间,我找到了一份工作,因为没有拿到毕业证书,所以工资只能拿部分,记得拿到手大概是3000元。

我没给自己买任何一件纪念品。因为当时我觉得找到一份自己还算满意的工作,拿到工资,是理所应当的事情。不过现在每一笔有特殊意义的收入,我都会,也会提醒伙伴们记得买件小礼物来标记这个时刻。

这笔钱的花销里,最清晰的一笔是我给了我妈讨厌的人之一,我的奶奶。

几个孙子辈的孩子中,奶奶最宠的不是我,她最喜欢的是她小儿子和大女儿家的孩子,我不止一次地听妈妈说过,小时候我奶奶是如何区别对待她大女儿家的女儿和我的。

奶奶当时因为摔了一跤不能动靠在床边。我把钱拿给奶奶。她看到我的钱,第一反应是摸到她的枕头下,拿出她包着钱的手绢,拿给我200块,嘴里呢喃着说,“还是老二家的女儿最懂事。”我推搡了半天,说不能拿钱,我自己都挣钱了,爸爸也在一旁说,不能拿。但最后不知道怎么回事,那200块还是落在了我的口袋里。

奶奶脸上露出少见的轻松,爸爸也变得柔和。一直从妈妈那里建立起的奶奶的形象,那天我觉得多了点东西,好像是一种她很难表达,甚至未曾表达出的。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有些无法触达的情感,用钱来表达是最直接的。

我其实并不清楚奶奶对我是什么样的情感,无足轻重,还是有点喜爱?我小时候和奶奶交流并不顺畅。只要像其他堂姐堂哥那样,对爷爷奶奶表达喜爱,就会被妈妈批评。小时候的我,想极力回避这种批评,但我也从不顶嘴。在心里面,那块妈妈触达不了的地方,我和他们是有链接的。

现在想想,那第一次工资里的几百块钱,就像是多年后,不再依靠父母收入养活自己,第一次自由表达自己意愿一样,是一份带着自由呼吸的钱。尽管那天奶奶没有拿我的这笔钱,从来也没有拿过。

那个春夏交替的下午,太阳暖洋洋地照着。他用我们俩那个月仅剩的20元生活费,在浙江路的东方书报亭,买了一本当月的《瑞丽》给我。

刚毕业的时候,因为队友来到了上海。那时候我在等研究生的复试通知,队友已经实现理想,进入了一家外企。那时的外企待遇,除了工资,其余的一切都很小资产阶级。

等通知的时候我就过去上海先陪他。那时的工资,租了房子,吃饭和日用,就基本月光了,再加上我的到来,就只剩光棍了。偏巧这人骨子里生来布满了小资产阶级的基因,花钱买些风花雪月的东西对他来说倒也符合他的性格。但我洽洽不是这一款。20几岁的我,从未有过把钱花得精光的体验。在基本条件都不稳定的情况下,我绝对不允许自己花钱在非必需品上。

忘记了那天下午我们都去了哪里,只是印象里过得很开心,没人记起兜里还剩多少钱。走到离家很近的一个书报亭,刚好遇上了那天是《瑞丽》的发刊日,我们俩互相看了一眼,他一摸兜说就剩20了。3秒后他把钱递给了售货员,然后拿起那本杂志递给我。我没告诉队友这是我第一次把钱花到底,只是和他说很感谢他用最后的20块买东西给我。

在当时的我看来,那20块钱无异于他把所有的情感都交给我。不过没想到的是,20年过去了,今天想起这件事情,印象深刻的却是竭尽所能的满足自己的经历。虽然这个花钱决策还不是自己做的。想想也是那个时刻,因为队友的举动,深深地刺激了我心底满足自己的渴望。甚至还有些羞愧,因为自己没能这样照顾自己。

一个熟识的女孩的故事。

女孩老家在农村,并不富裕。她在北京工作,刚刚毕业,选了一个更贴近自己心意而非高工资的工作,但日子也是踏实安稳的。工作刚两年的她在某次过年的时候回到自己的家乡,用自己攒下来的工资给父母和亲戚买了一些小礼品。

姑姑在女孩父母夸奖完她懂事体贴之后,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你有钱怎么不都给你父母。”这话像跟刺一样扎在了全家人的心里。

女孩回到北京后,脑子里也会时常盘旋起这句话,她说自从那天开始,在北京吃下的每一口肉都伴随着自责和愧疚,仿佛从那个时刻开始,自己就成了姑姑口中那个不孝顺不懂事的女儿。

被时间困住的她,也被时间困住了钱,花在自己身上每一分钱都意味着亏欠父母。姑姑的那句话像是打开另一个牢笼,反驳的力量已经被完全卸掉,一腔的郁闷、胆怯统统只能流向对钱的态度,需要它又怕它伤害自己。

被时间困住的钱,成了不敢放出来的猛兽,还有不敢带着这个猛兽去和父母真心相见的她。比父母更多的钱,成了她不能爱自己、爱父母的障碍。

像这样的故事在我们身边到处都是。在父母那辈,钱总是和一些道德伦理标准绑在一起。就像被时间封住了一样,接受钱的同时也就接受了这些尘封的道德伦理标准。当父母用钱养育着我们的时候,那些和钱绑在一起的观念也一并被传承了下来。

不过,观念从未能封住过钱,时间也不会停下来等任何人。成长,是跨过一个又一个属于过去时间的经历和观念。而真正的跨过,是好好正视每一个过去,决定带上什么前进,留下什么给回忆,与不被时间困住的钱相遇。

那一年去美国出差的时候,最大的一个感触是,在一个资源如此丰富的国家,做出给予、捐助这类的事情似乎是一件顺理成章的事情。

公司位于距离纽约大约2小时火车,1小时游艇的一个小镇上,就像昆山之于上海的关系。小镇以一条盛产品质上乘的生蚝的河流而出名。

同事开着车载着我在这个小镇上游览,路过连绵成片的丰饶的平原。这些土地上没人着急地种上经济作物,反而是在这些错落有致的木屋前修了天然的高尔夫球场。

汽油2美元1升、橙汁1美元一大桶,30万美元可以拥有一幢5间卧室的独立房屋,我的同事作为普通职员可以收到每月7000到1万美元的工资。拥有一份稳定的生活,是如此的轻松。

我眼中见到的美国,就像是被上帝偏心的孩子一样,每一寸土地都可以得到大地的回报。去向那些困于生存问题的人伸出援助之手,是多么容易的事情。

你能很快感受到,钱的作用是有明显边界的。而怎么用钱,怎么花好钱,似乎成为了一个有趣的话题。

那钱是个什么东西?少了就饿,多了得排。

钱多有钱多的过法,钱少有钱少的过法,这过法会让人心安理得吗?

是什么在背后决定着人对钱的感知?人又是如何感知到钱够还是不够呢?钱在这里似乎成为了一种食物一样的底层需要。如果是这样,那似乎吃得饱,吃得健康,吃得喜欢是对钱应有的态度。用钱让自己满足底层需要,用钱让自己健康生活,是可以决定够不够的一个标准。心健康了,钱也就健康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对钱一直很克制,所以也对钱的世界严重缺乏想象。我似乎不认识月光族,我也不认识理想派的艺术追求者,朋友圈里也很少有投资高手。寥寥几位立志要做成一番事业的阶层跳跃者,在我的好友列表里就显得格外扎眼。

他是我高中同学,是家里的老幺,也是唯一的男孩,上面3个姐姐。母亲是个农村妇女,不识字却凭着自己的爱好画了一手好的中国水墨画,父亲是公安局里的会计,一辈子不曾做过任何一件出格的事情。2012年,我同学在华尔街敲钟了。

因为我们都各自忙碌起各自的生活,最近的一次见面是2年前,由于疫情我不得不自己带着孩子留在上海过年。他知道后说大年夜过来一起吃饭吧。且不说我是他邀请的唯一女同学,满桌子的“长辈”,妥妥的高端局。

我还有另外两个同龄的男生是作为同学受邀而去的,其余的人自然是他生意上的朋友,只是这些朋友平均年龄大我们15岁以上。和我一样,对这种场合感觉插不上话的自然是另外两位同学——我们不谈美股,不谈高尔夫,不谈海外的酒庄和在某藤校读书的家人......

那些朋友看着我们3位,难免困惑。没有过分油腻话题,没有烟雾缭绕和推杯换盏,大家都在遵循着一个价值互换和共赢态度,努力地让局面和谐融洽。

其实这次聚会对我的冲击远比见证他在纽交所敲钟来得剧烈得多。面对阅历比自己丰富很多的人,如何保持一种对等的关系?如果不把自己打扮得油腻圆滑,有没有另一种不油腻的方式来“混社会”?对这一课的想象我发现自己是如此的贫瘠。

在他身上表现出来的种种品质——敢想敢做,尊重真正的价值,跳出传统的范式约束,遵循更底层的价值逻辑,借由做出对他人和社会有影响的事情而体现价值——让我看到钱的公平。钱总会更愿意追随那些拿出更过硬价值的人。

你说,赚钱门槛高不高,我觉得挺高,但是这个门槛也挺公平——这个星球总是会一直奖励那些勤劳、坚持的人们。

*本故事选自三明治“每日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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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标题:《亲自将第一笔工资交给奶奶,我不再是她最不疼爱的孙女 | 三明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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