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浒传｜一文一武两个黑子

原创 兰藉文化 红楼梦研究

作者

老刀

《史记》里写了一个宴会，历史上称为鸿门宴。因这个宴会，出了一个成语叫“项庄舞剑，意在沛公”。因这个宴会改写了中国历史，短短一篇文字，当可称之为谍战先锋。刘邦对项羽，张良对范曾，项伯对项庄，势均力敌。最后起到左右天秤平衡的是一个意外的人，樊哙，一个吃生肘子的粗人，杀猪的。这个人给了双方体面的台阶下。刘邦回去就杀了曹利用。这就又引出一句诗文：“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

《水浒传》里也有如樊哙一样赤胆的人，就是李逵，人称黑旋风。只要他一出场，必然是狂风扫落叶，一定有大事发生。没有他的存在，梁山虽也是那个梁山，却少很多精彩和生命力。不过李逵的确是有碍观瞻的。书上说他是：

“黑熊般一身粗肉，铁牛似遍体顽皮。交加一字赤黄眉，双眼赤丝乱系。怒发浑如铁刷，狰狞好似狻猊。天蓬恶杀下云梯。”

用几个字描述：黑，糙，粗，丑，凶，恶。这样一个人如果动起来的话，就一个字：猛。读过《西游记》的人都知道，下界的天蓬元帅是的确凶残的，但也的确有些本事。

《水浒传》剧照 康凯 饰 李逵

就是这样一个人，却有一腔赤子之心。他的心里有一杆秤，谁对他好，他就对谁好，就听他的，不管对错。要说真话，不能骗人。梁山好汉要杀富济贫，不能欺男霸女。尤其反对男女苟且之事。符合这三条，他就和你好，就听你的话，不然就翻脸。

在江州，初遇宋江时，立时索要十两银子，急去赌场畅快一下。宋江慷慨解囊，他即认定这个是好人，所以不惜性命劫了法场救出宋江，不分良善杀的江州城尸山血海。之后，他便认宋江为兄长，言听计从，不分对错。比如在赚朱仝上山时，宋江让他杀知府四岁的儿子，他就去杀了，还砍成好几段。朱仝虽然上山，但终身不与李逵交通。

他夜半遇到李鬼劫道，听闻其有八十的老母，就放了李鬼。后来听知是骗人的鬼话，心中大怒，将李鬼一对狗男女砍成肉泥，一把火烧个干净。无论何人，不要试着用假话挑战他的尊严。

他在荆门镇听说宋江强抢刘太公之女，怒火中烧，奋而回山，抡动双斧，砍倒旗杆，撕烂大旗，气得说不出话来，一心要杀宋江。可知他对“替天行道”有多在意。后来，解除误会后，他又背个藤条“负荆请罪”。《史记》里有个将相和，其实《水浒传》里也有。所以，这一回在整部书里很重要，原来的旗子被砍倒了，重新立起来的旗子还一样吗？或许会有些变化。

李逵的确是黑的，但是还有一个人比李逵更黑一些。这个人就是宋江。《水浒传》38回，在江州酒楼上，宋江初遇李逵的打描述是“黑凛凛的汉子”。李逵则问戴宗道：“这黑汉子是谁？”然后又惊说：“莫不是山东及时雨黑宋江？”李清照有一句词说：“这次第，怎一个黑字了得！”李逵的两个“黑”字各有所指。前一个是说宋江长得是真黑，后一个是借李逵之口戏谑说宋江为人是真的黑，尽管江湖上人称及时雨，但为人黑也是的确如此的。

央视《水浒传》剧照 李雪健 饰 宋江

宋江是狠忍的。从作小吏始，便和盗匪纠结不清，所以先是给晁盖报信，为掩过饰非，又杀阎婆惜。后来，一路招兵买马，带着21人上了梁山，致使梁山做大成势，成了写在皇帝御书房屏风上的“四大寇”之首。为赚人上山，他用计之狠毒令人咂舌。一赚秦明，令其全家抄斩，二赚朱仝，杀太守四岁孩童，三赚卢俊义，令其夫妻反目，家破人亡。所以，秦明和朱仝都说：“忒也毒了。”卢俊义在85回两军阵前当着众人说：“俺在北京安家乐业，你来赚我上山。”三人终身对宋江是心存芥蒂的，并不能推心置腹。

宋江以孝为名，不以孝为实。这个与李逵正相反。李逵接母上山，在月黑风高之夜，背着瞎母翻山越岭，其母说口渴，他便去找水，其母被虎吃，其入虎穴愤而杀四虎子，再于虎穴中静等杀母虎，可见其怒之大，亦见其孝之真。宋江之父千叮万嘱不叫其从贼，他到底还是做了个大贼。宋江接父上山，官兵围了庄子，其父劝其快走，其慌张转身就走，可见其孝之伪。不过，宋江到底将其父接上了山，轰轰烈烈，惊动非凡，众兄弟也很喜悦。李逵到底没有把母亲接上山，尽管山中杀虎，惊心动魄，非比寻常，众兄弟们也是哈哈一笑，掩过了李逵的丧母之痛。

宋江是表里不一的。这是说他以“替天行道”为名，行的却是招安的路，并没有真正触及到问题的实质。他交友就凭两样：一样是银子开路，一样是慌不迭地叩拜，往往很有效果。所以前者赢得了及时雨的称号，后者获取了呼保义的名头。他遇到困难也有两样：一样是愁闷，一样是痛哭，后来又加了一样，就是做个梦，请个神仙来帮忙。他对朝堂上的四大奸恨之入骨，却不敢去斗争，只是忍耐。他也想当皇帝，却是摆出一个忠君爱国的样子。

李逵就又不同。他与人交往，全凭赤胆忠心，不讲求利害得失，所以他从来不关心银子，直着来去，十分磊落。他遇到困难是直接闯过去，只要两只板斧在手，直是佛挡杀佛，魔挡杀魔。他也做了个梦，不过梦里仍然在提着板斧砍人。第一次招安时，他说宋朝的皇帝姓宋，俺哥哥也姓宋，他当得俺哥哥也当得。这说出了众人的心声，更是宋江埋在内心深处的愿望，但他从来不敢说出来。

宋江一动歪心，李逵就跳出来警告。三打祝家庄,擒住扈三娘，宋江赶忙让送上山交给宋太公。李逵就出来说话，让宋江小心点，所以扈三娘就配给了王英。东京秘会李师师后，出了个真假宋江事件，李逵又出来说话，要杀宋江。

宋江是个妥协的招安派。李逵是个彻底的革命派、宋江是有革命性的。但是不够彻底，是一种投机主义。他是把造反当成由吏入官的路径和手段，而不是目的。他其实并不知道革命造反的行为本身就是一个显明的目的，与皇权之间是没有妥协退让余地的，是你死我活的。李逵不同，他的革命性最彻底，绝不妥协，他要反皇帝，杀奸佞，也杀贪官小吏，也杀手无寸铁的人，他认为这世界上的人皆可杀，压迫者该杀，不反抗的看客也该杀。宋江每一妥协，李逵就鲜明地反对，推着宋江继续向前。所以，宋江一定要李逵一起死去，因为李逵不死，他就会成为梁山的下一个大头领，会重新举起造反大旗，聚集起更加革命的人，掀起惊涛骇浪。李逵不死，吴用和花荣也就不会死。因为，李逵是有主张的，而他们是没有主张的，李逵可以当头领，他们只能是追随者。

没有李逵，就显不出宋江的黑暗；没有宋江，李逵就不显光明。没有李逵，就显不出宋江的软弱；没有宋江，李逵就不显强大。一个读书人，一个“杀猪的”，相得益彰地融洽地共处在《水浒传》里，实在是妙啊！

原标题：《水浒传｜一文一武两个黑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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