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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鲁迅祖父科举舞弊与苟晶被顶替,说说那些“看不见”的受害者
原创 叶何其 民国女子
鲁迅在《呐喊·自序》中曾写过这样一句话:
“有谁从小康人家而坠入困顿的么,我以为在这途路中,大概可以看见世人的真面目。”
“小康”是谦逊说法。在鲁迅祖父的科考舞弊案发生以前,鲁迅家不是小康,是大康。
鲁迅,原名周樟寿,后改名周树人。周家在绍兴是数得上的大户,周氏家族有三座台门。鲁迅家住的新台门,是一座六进大院,有八十多间房,一个两亩大的后花园(鲁迅笔下的百草园)。总共占地面积四千多平方米。
当然不是鲁迅一家独居,而是与族人共居,鲁迅家只住一部分,那也很阔绰了。
造成鲁迅家生活状况与社会地位急剧下降的是两件事,一件事是鲁迅祖父的科考舞弊案,一件事是鲁迅父亲生病及抽大烟。
归根结底还是鲁迅祖父的科考舞弊案。要不是鲁迅祖父的科考舞弊案牵连到鲁迅父亲,鲁迅父亲也许不会染上大烟瘾,三十来岁就病故。
鲁迅家走向辉煌与坠入困顿,都跟他这位个性鲜明的祖父有关。
一鲁迅祖父周福清1871年考中进士,三甲十五名。与他同年考中进士的还有张爱玲祖父张佩纶、臧克家六曾祖父臧济臣。
周福清脾气很大,喜欢骂人,家里人他骂,外面人他骂,皇帝、太后,他背地里也骂。
大约是这个原因,他混得不算好,做了几年县令,就被两江总督沈葆桢弹劾“办事颟顸”,革了职。赋闲多年,花钱捐了个内阁中书。没做几年,他老母亲病逝,按规定,他必须回家给母亲守孝三年,谓之“丁忧“。
周福清是在丁忧期间摊上事的。
周福清丁忧第二年,慈禧六十大寿。光绪皇帝为了表示孝心,决定增加一科考试。科举考试通常三年一次,有时皇帝有喜事,会增加一科考试,谓之恩科。
天下学子听到这个消息无不欢喜雀跃,有几个周福清的亲戚听说主持浙江乡试的主考官殷如璋是周福清的同年,就动了心,几家密谋,凑一万两银子(清档案中是一万银元),托周福清送给殷如璋,让殷如璋通融通融,把他们录取。
周福清也在动心思。周福清有二子,幼子周伯升还小,长子周伯宜已经成年,考中秀才以后,多次考举人未中,是周福清一块心病。
借着亲友请托,周福清给殷如璋写了封信,除了这五个考生,还把自己儿子周伯宜的名字列上去,说明在试卷上怎样做记号,事成之后,给一万两银子。周福清派家丁陶阿顺去送信。陶阿顺把信送到殷如璋船上时,殷如璋与副主考周锡恩正在舟中议事,他拿过周福清的信,随手放在一边。
陶阿顺在外面等烦了,急得嚷嚷,这可是有银子的,也不给个回执,我怎么跟主人交待。他这一嚷,殷如璋不能不看信了。为示清白,他与副主考一同拆信,一拆信,就露馅了。两人连忙扣押陶阿顺,向苏州知府报案。
二
周福清听到消息躲了起来,后来觉得躲不过去,只好投案自首。
科考舞弊是重罪,非死即流,遇上个狠皇帝,抄家灭门也可能。大家都是官场中人,谁也不想做得太绝,杭州知府想以神经病为由,帮周福清开脱。说周福清“素有怔忡”,向来神经不正常。
不料,周福清不接受这个神经病说法,而是在公堂上振振有词,说他神经很正常,历数某科某人,都是通过走关系考中举人的,别人这样做,我不过是照样来一下罢了。
周福清不承认自己是神经病,还乱攀乱咬,这就脱不了罪了。
有关部门以“关节未成,赃未与人”为由,给他定了个“杖一百,流三千里”之罪。光绪皇帝看了很生气,他为给太后祝寿加考恩科,周福清身为朝廷官员居然作弊,御笔一挥,给周福清定了个“斩监候”。用今天的话说,就是死缓。
死缓,可死可缓,无钱即死,有钱即缓。
周家只好变卖家产,每年都要给官府送上大笔银子。这样,官府每年呈报死刑名单时,都会设法把周福清名字列在不起眼的地方。“斩监候”犯人每年勾杀一批。因为周家不惜血本花钱,周福清在狱中坐了七八年,一直“监”而未“斩”。
周福清“坐监”不是关在大牢里,而是自己在监狱旁边租了一座房子,他带着姨太太潘氏、小儿子周伯升、二孙子周作人同住,还雇了一个厨子一个保姆。他日常监督儿子孙子做功课,读读书,骂骂人,生活一如既往。
有趣的是,周伯升与周作人,两个都是小孩子,时常闹矛盾,周福清总是偏袒儿子,骂孙子。
1901年,京城里闹了一回义和团,闹了一回八国联军,清廷自顾不暇,下旨赦免八国联军期间从狱中逃出又主动投案的犯人,杭州离北京远,并无犯人逃狱之事,有关官员趁机把周福清名字报上去,周福清赦免出狱,回了家。
周福清回到家去,家中已大不同。他的长子周伯宜,也就是鲁迅的父亲,已经在几年前病逝了,家中财产卖得七七八八,长孙周树人已经二十岁,到外地读书去了。
周福清心绪低落,没几年就去世了。
三
周福清逍遥的监狱生活,是以他的长子长孙的痛苦为代价的。
科考舞弊案发生以后,他的长子周伯宜被革去秀才功名。周伯宜考中秀才以后,多年未中举,已经压力很大,这回被革去秀才功名,成为一介白丁,此生翻身无望,还要变卖家产给父亲筹措各种费用开支,还要忍受人们的嘲笑讥讽。
周伯宜精神与身体都崩溃了,他染上大烟瘾,经常以酒浇愁,身体状况一落千丈,不久缠绵病榻。家中那些出头露面的事,只好落到他才十来岁的长子周树人身上。在鲁迅记忆里,那灰暗的少年时光:
“我有四年多,曾经常常,——几乎是每天,出入于质铺和药店里,年纪可是忘却了,总之是药店的柜台正和我一样高,质铺的是比我高一倍,我从一倍高的柜台外送上衣服或首饰去,在侮蔑里接了钱,再到一样高的柜台上给我久病的父亲去买药。”
我们能想象,一个身材瘦小的少年,每天抱着大包袱,到比他还高的当铺里去典当,取出钱来,再去跟他一样高的药铺柜台上,给父亲买药。
这是怎样绝望的日子!
此时新学堂兴起来了,鲁迅读不起学费高昂的贵族学校,只好去读不用交学费的新学堂。
这期间还发生一件有意思的事,鲁迅读新学堂时,科举还未废除,鲁迅还回来参加了科举考试,他因小弟夭折心情不好,没考完就走了。他母亲花了几块大洋,让人替他考完了。
可见科举末期,作弊司空见惯,人们都不大当回事了。
四
周福清的科考舞弊案,给长子周伯宜与长孙周树人都造成巨大心理创伤,周伯宜之死,鲁迅兄弟决裂,都与此有或多或少的关系。
我们心疼鲁迅先生,祖父作弊与他无关,他却不得承受家庭巨变的痛苦。但是,我们也要想想,如果周福清舞弊没被发觉,会发生什么?
那样,周家不会没落。相反,周伯宜中举,那几家请托的亲戚给周福清额外送上一笔谢仪,周家会更宽裕。
孟子曰:“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
一帆风顺的家境,可能会让周氏兄弟成为纨绔子弟,我们的文坛可能会失去两位重要作家。
在周家之外,也会改变六个家庭的命运。
周氏亲友有六人通过行贿考中举人,就会有六个秀才落第。没条件作弊的,必是以穷秀才居多,只有穷秀才,才会既没钱又没人脉。
我们不知这六位秀才是谁,这六位秀才自己也不知道,这种受害者,姑且称之为“云受害”。就是说,这些受害人,可能是张三,可能是李四,跟抽牌一样,不固定,但是,他们肯定存在,有六个作弊成功的,就会有六个成为牺牲品的。
读书,无论古今,都是高投入,一个穷秀才,十年寒窗,考不住举人,他都不知怨谁,他可能会想,都怪自己审题失误,都怪没有温一温某本书,甚至怪自己那几天精神紧张没睡好,吃东西不卫生致使肚子不舒服。
他没有一个具体的人可以怨恨,因为这种作弊,不是针对某个人的。
五
由此,说说近日纷纷扬扬的苟晶与陈春秀顶替事件。
就目前的信息来看,陈春秀是个完完全全全的受害者。
苟晶,我们不清楚她第二年是以应届生还是复读生身份考试,如果是应届生:一个通过假档案获得应届生资格,一个通过上鸡肋中专获得中专学历进入体制,双方都有利。如果她以复读生身份复加考试,那么,只是邱老师一方获利。
所以,争论苟晶是不是学霸,意义不大。一个在几万考生之中考前四名的学霸被顶替上大学,这个故事很戏剧化,但是现实中发生的机率很小,很少有人蠢到让一个智力不好的女儿去顶替一个几乎可以考上清北的学霸。
这个事件中真正的受害人,就是我前面说的“云受害”。
我们可以想想,如果邱老师之女是个贫穷农民孩子,她去上了那所两年制委培中专,又能怎样?几乎没什么用,她要么去工厂上班,要么去个人经营。
一个智力不是太好的女孩儿,去工厂上班,现在很可能是个下岗女工了。去做个体经营,只怕赔掉本了。
陈春秀父亲邱老师家有点关系,就不一样了。智力不大好的邱小慧从那个鸡肋中专毕业以后,居然成为一名教师进修学校的老师。2001年,多少大学生到处找工作呢。
邱小慧成为教师进修学校的老师,就会有一个正规院校毕业的大学生失去一个去当进修学校老师的机会。
如果苟晶第二年以应届生参加考试,还有个二次伤害:享受应届生加分的苟晶会挤掉一个没有享受加分的考生
那个被邱小慧挤掉工作的在大学生,那个被苟晶挤掉升学名额的考生,谁也不知他们是谁,是男是女,是张三还是李四。
这才是最可怕的!
这种事情会发生在升学、就业、招聘、评奖、招标、晋升等各个环节上。人们只是知道自己的机会被挤掉,却不知是被谁挤的。
因为,人家并不是针对你的。
而且,很多时候,从流程上看,是很公正的,一点毛病没有,你埋怨都不知埋怨谁。
这才是真真实实会发生在我们每个人身上的伤害。
原标题:《从鲁迅祖父科举舞弊与苟晶被顶替,说说那些“看不见”的受害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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