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载客户端

树碑立传 | 99%苏州人不知道的珍稀树种竟然在这

2023-05-20 12:06

来源：澎湃新闻·澎湃号·湃客

听全文

苏州东山一带钟灵毓秀，历代不乏名门望族，而翁氏家族即为其中的重要一支，其祖上以经商发迹，至明嘉靖年间便极为富庶。时人翁笾（号少山）继承父业，驾舟越湖，外出从商，以布匹、棉花的生意为主。晚年归山隐居时，已是腰缠万贯，当地甚至流传着“非翁少山之布，勿衣勿被”的说法。明臣申时行与翁笾素来交好，他在为友人撰墓志铭时，印证了翁氏家族的盛况：“翁氏世居吴之东洞庭山，用计倪经商之策。贸易于荆襄、三湘之间。北至河济、辽左，南达闽粤，西到建邺。”

翁笾的长子翁启明虽自小学文，但立志从商，也颇有建树，进一步构筑了翁氏家族的繁荣局面。因此，当家业从伯祖父翁启明之手传至翁天章一代时，仍然积蓄不菲。东山翁氏以经商起家，也深谙为官从政的重要性，故培育人才，屡出进士。受家族影响，生于明万历四十五年（1617年）的翁天章熟习古文经典，亦走上了仕途经济的道路。

清雍正年间《云南通志》书影，其中记录了翁天章任河西县知县的时间

这一时期恰逢王朝更迭之际，时局动荡、战事不断。明崇祯十七年（1644年），原应援京保驾的宁远总兵吴三桂投入起义军李自成的队伍，镇守山海关。在往山海关途经滦州时，他得悉在京吴府被义军所侵，家人被杀无数，爱妾陈圆圆也被李自成部将霸占，不由勃然大怒，随即起兵反叛李自成，引清兵入关。清顺治十四年（1657年），吴三桂被清廷封为平西大将军，入云南同南明永历帝军队作战。两年后，他被封平西王，镇守云南。顺治十八年（1661年），吴三桂剿杀永历帝，时年44岁的翁天章贡授云南临安府河西县知县，成为平西王麾下的一名要员。

然而，云贵地区的形势并未随着明余党的肃清而趋于平缓，吴三桂开藩设府，想做“世镇云南”的平西王，并以重金收买在京朝官及各省将吏，招纳李自成、张献忠余部，编为忠勇五营、义勇五营，加紧训练。吴三桂的种种举措透露出其不臣之心与谋反之意，翁天章看在眼里。但一面是万象更新的大清朝廷，一面是名噪一时的将军豪雄，稍有闪失，两面都可能招来祸端。翁天章苦苦思索，寻求离开河西之计。

河西县清初属临安府，古称建水县，位于云南南部边陲。不同于翁天章的家乡苏州东山，这里山高林密、雨水充沛，生长着一种江南少见的奇花。这种花据传最早植于印度寺庙内，后引种至云南，每年4-5月间开花，花朵小巧玲珑，恰似盏盏倒挂的灯笼，又像万千孩童的粉脸半露叶间，故被称为“孩儿莲”。翁天章注意到了这些在山间盛开的孩儿莲，计上心来。他进言称父亲所建造的东山集贤圃中缺少这种奇花，需移植一株送至花圃，以尽孝道。得到朝廷允许后，翁天章携带一棵尚未开花的孩儿莲回到东山，《七十二峯足徵集》便载：“其归也，只携大理石数片，孩儿莲一本。”清光绪年间《洞庭东山翁氏宗谱》亦称：“归携大理石数片，孩儿莲一本。”返乡后，翁天章便借口在家养亲，再也没有回云南复任。

清乾隆年间《太湖备考》中记载了翁天章其人其事

而后的历史证明，翁天章借移植孩儿莲为由的返乡之举极为明智。灭永历帝后，清廷已对吴三桂的勃勃野心有所觉察，着手抑制其权。康熙六年（1667年），又乘其疏辞总管云贵两省事务之机，下令两省督抚听命于中央；吴三桂则以“构衅苗蛮，借事用兵”为由，扩军索饷报复，双方的矛盾更为尖锐。康熙十二年（1673年）注定是不凡的一年，十一月，吴三桂杀云南巡抚朱国治，自号“周王天下都招讨兵马大元帅”，起兵造反。康熙十七年（1678年），吴三桂兵败身亡，三年后，吴姓周朝灭亡，身处云南的官员大多遭杀身之祸，死伤无数。此时的翁天章已经64岁，在东山颐养天年，当地人皆称其有先见之明。

在翁天章移植孩儿莲前，苏州并无此树。而可惜的是，云南等地的孩儿莲已在20世纪中叶绝迹，这使得苏州现存的孩儿莲极为珍贵，翁天章留存珍稀树种的做法功不可没。清乾隆年间《太湖备考》中记载：“吴中向无此种，顺治间东山翁汉津为云南河西县令，携归，……此花唯东山有之，他处绝无。”顺治年间，翁天章从云南带回的孩儿莲被移植至苏州东山，始栽于翁巷集贤圃中，但第一年却叶衰而不开花，原是其习性喜干燥，而集贤圃地处湖畔，土下水溢，故生长不良。翁天章令人在“漪漪馆”前掘潭垒山，移孩儿莲于土山上，树势很快恢复，第二年就开出花来。

清乾隆年间《太湖备考》对孩儿莲有着较为详细的介绍

或是有感于云南的为官际遇，或是钟情异域花朵的曼妙芳姿，翁天章将其视为宝树，赞之“既负坚质又敷妙花”，并请苏州诗人沈峻为之作赋，名为《孩儿莲赋》：“莲本水属，名曰泽芝。乃有异质，陆地擅奇。贞固其干，猗傩其枝。叶同薝蔔兮青葱且沃，花埒樱桃兮娇小多姿。累累珠贯，朵朵星垂。卷舒开合，任天而为。赫如渥赭，婉兮娈兮。肇锡嘉名，允惟孩儿。异郑公之樗材，等谢家之宝树……”足见其珍。

翁天章晚年时生活潦倒，翁氏家族日渐没落，已不比当年。无奈之下，他只得把集贤圃卖给安定席氏，席氏将集贤圃移建为翁巷东园，孩儿莲亦“为席氏所有”（引自《太湖备考》）。栽种至东园后，其生长更为茂盛。康熙三十八年（1699年），康熙帝南巡途经东山，来到东园，正值园中孩儿莲花期，便观赏这株奇葩。当康熙得知前主人翁天章当年携孩儿莲归家之事，对翁氏的品行大加赞赏。孩儿莲成就了翁天章的一世忠名，翁天章赋予了孩儿莲百年芬芳。

而后由于各种原因（已不可考），植于东园的孩儿莲被翁家后人买去。它又是如何出现在雕花楼后花园中的呢？据传，1922年，棉纱商人金锡之在施巷河畔建造雕花楼，而金家与翁家为姻亲，于是翁姓表弟就将孩儿莲赠与金家，以贺乔迁之喜。监造雕花楼的是金锡之的弟弟金植之，见孩儿莲树龄已有300多年，就令人将其栽种在佛楼前的花园中，这便是现今所能见到的东山雕花楼孩儿莲。

花期正盛的孩儿莲

由于孩儿莲繁殖与成活率均很困难，因此存世的数量十分稀少，至20世纪九十年代初期，一度已销声匿迹，不为人知。经历数百年春秋的雕花楼孩儿莲默默守护着庭院，在很长一段时间内被错认作玉桂，无更多记载。1977年冬，北京林业大学学生颜世和在东山果研所实习，注意到这棵叶有奇特芳香的古树。1990年5月，他重访雕花楼，正值古树开花，更惊异于此花形色。1992年，他查阅大量的史料、走访相关人士，并对实物进行长期观察、考证，终于确认这棵古树就是吴地罕见的孩儿莲。

如今，你若走入东山雕花楼景区，绕过曲折幽雅的小径，便能来到草长莺飞的后花园——一个绿意盎然的世界。花园以“多方胜景，咫尺山林”的借景手法布局，亭台楼阁，嘉树修竹，点缀得疏密有致。

景致迷人的雕花楼花园

东墙刻有砖雕“停云陇”，与和雕花楼中晚清时期的门楼砖雕风格迥异，据东山雕花楼宾馆经理潘新新查证，其匾额为明代万历年间书法家范允临所题（范允临是北宋名士范仲淹的十七世孙，天平山的红枫就是范允临任福建布政使参议时带回的）。故“停云陇”砖雕和匾额应为明代艺术品，据雕花楼主人后裔金徵霖先生介绍，此块明代砖雕原为翁家藏品，在金家雕花楼建成时，翁家将其与孩儿莲一同相赠。

花园东隅的“停云陇”砖雕与范允临所题的匾额

砖雕旁植有一株编号吴中334的紫薇古树，借东墙而种，取“紫气东来”之意，树龄约有212年。它枝条舒展，树干光滑洁净，七月盛夏时分，紫薇花开，花满枝头，与百年老宅相映成趣。砖雕迎面相对的是奇崛遒劲的湖石假山，为“香山帮古建”石刻的代表作，一株编号为吴中335的含笑紧挨其侧，树龄约162年，分枝繁密，直立不阿，纯净清鲜。另有编号分别为338与341的两株蜡梅，枝条看似瘦削，根部却粗壮，皆已有100多年历史。

图为园林规划师沈炳春手绘的《东山春在楼》，其中的树木依稀可辨

最引人注目的当然是那株世所罕见的孩儿莲古树。它的编号为吴中179，约有370多年树龄。每到开花时节，小巧的簇簇红花缀满枝头，煞为可爱。游人纷纷驻足树下，一睹它的窈窕风姿。

游客正在拍摄孩儿莲

孩儿莲近景

据雕花楼景点部经理施雪荣介绍，近几年风调雨顺，孩儿莲长势较好，景区亦注重对树木进行养护，定期“体检”。孩儿莲旁，一株编号吴中336的圆柏挺拔而立，历经200多年风雨，仍旧英姿勃发。它与孩儿莲的枝条交叉错杂，沐浴着阳光，投下片片斑驳的树影。

图为画家贾俊春所绘的《东山雕花楼孩儿莲》

幸运的是，翁天章从云南带回苏州的孩儿莲并未绝种。据清道光年间《吴门表隐》记载：“孩儿莲，……一在百狮子桥赵氏宅内，一在洞庭东山。翁汉津分植吴中，只此二株。”赵宅内的那棵孩儿莲，后移栽至园艺家周瘦鹃的紫兰小筑。可惜这棵古孩儿莲因根部积水于1999年枯萎，所幸根部萌发两株新芽，其中一株现已成为高3米的新树，另一株送给了颜世和。颜世和经过13个春秋的潜心研究，用周家所赠小苗和雕花楼孩儿莲枝条培育成活八九棵幼树。2013年，在病重之时，他决定将自己栽培了十多年的四株孩儿莲捐赠给留园，如今仍存活三棵，延续着老先生的不朽意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