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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作者圆桌:从新媒介到新内容 | 第五届PodFest China
5月13日,由JustPod与中信出版集团主办的“第五届PodFest China中文播客大会”在上海·长阳创谷举行。中国播客人再次共襄盛举,以“听得见的力量”为主题,探索声音的创造力,感受听得到的力量。
过去四年,播客在中文世界蓬勃发展。在人们越来越注意到“听”这种接收信息的方式时,作为表达方式的“说”,也在重新被人们所重视。当人们找回“声音”价值的时候,也同时意识到了“口头表达”的意义。在本届播客大会的创作者圆桌上,《八分》主播梁文道、《婕伴同行》主播林玮婕、《佟晨洁的“正常生活”》主播佟晨洁和《随机波动》主播张之琪,围绕“从新媒介到新内容”这一主题,分享了他们对中文播客行业的观察与体验,探讨播客独立于其他内容媒介的魅力。
创作者圆桌嘉宾由左至右:张之琪 梁文道 林玮婕 佟晨洁
01 | 为什么还想要做一档音频节目?
张之琪:今天这一场对谈是创作者圆桌:从新媒介到新内容。我们四个人有一个共同的身份,就是播客的主播。但是三位除此之外,还有其它的工作。今天第一个问题就是,请三位来介绍一下自己的工作,以及自己主播之外的身份。
梁文道:大家好,我叫梁文道,我做了一个节目叫做《八分》。我就觉得我只是录一个音频,后来人家告诉我,包括我的编辑,说是做了一档中国播客。噢,原来我们做了一个播客。
做播客之外,我过去是一个经历还算有点丰富的媒体人。我大概在行业做了三十多年,做报纸、杂志的编辑,做电视台,做广播电台,做电影,做互联网媒体,现在基本上是只做播客。对,因为没别的事可以做。
林玮婕:大家好,我是林玮婕。我一直以来在中国台湾和中国香港做新闻节目的主持人,包括做一些时事新闻的论坛。离开了电视台之后,做过自媒体,也做一些访谈的节目、旅游的节目。
佟晨洁:大家好,我是佟晨洁。我现在有两档播客节目,一档是在小宇宙的《佟晨洁的正常生活》,还有一档跟喜马拉雅的深度合作,叫做《佟时发声》,更新也有一年的时间了。大家都知道我是模特出身,现在也在做演员。
张之琪:在座的三位其实都有其它的职业,以及已经非常成功的表达渠道。我记得《八分》刚刚开播的时候,我的搭档适野还在媒体工作。她去采访过,把《八分》和一个在电视台做的《开卷八分钟》做了对比,就提问为什么想要做一个音频版的节目,以及它跟之前的《开卷八分钟》有什么区别。
这个问题,今天我们也可以重新问各位老师,做播客和您之前做一个电视节目的主持人或者制作人有什么不同?为什么已经有成熟的表达渠道,在作为公众人物的表达已经非常成功、被很多人熟知的情况下,还要做一档音频节目?
梁文道:我觉得我已经快退休了,这就是我最后要做的一个媒体工作。第二就是,我也只有这个能做了。所以就这么简单,一点都不复杂,没什么很深刻的理由。不过还是很有趣,因为我以前做过广播电台,所以我一开始的时候也在想,这跟我以前做电台的分别到底在哪里?
有时候明显感觉到有很大的分别,但有时候又不一定有那么大的分别。刚才我听到前几位老师都提到声音媒体的特性(学界圆桌:播客的兴起是一种文化现象),比如说视觉跟听觉的分别。像我做媒体的经验就是,我们看一个影像的东西的时候,我跟它的关系是相对客观的,我能评判它,我也能够不看它,我跟它有个距离;但是声音跟我们是没距离的,声音是直接进来的,而且我耳朵是关不上的,你甚至不能够摸清声音的远近。
让我们坦白讲,一个电台广播节目主持人、一个电视节目主持人、一个播客主持人,我们绝大部分人跟他们的关系都是远的。但是你会发现,你跟声音媒体的主持人的个人联系——哪怕是你的想象——都比你跟一个电视节目主持人的联系要强。在我年轻的时候,我们那时候很多中学生,很多不同阶层的人(都和声音媒体有联系)。比如坐牢的人是有坐牢听的广播节目的,他们会跟那个节目发展出很亲密的关联,他们甚至会写信给电台,讲一些自己最不可告人的秘密。
反过来讲,我也觉得这也跟一个做节目的人的工作方式有关。假如你一个做声音节目的人,不是写好逐字稿,而是相对随意或者轻松地在做的时候,你的语气、你的中断、你边做边思考的很多东西,都会比平常你做的任何类型的媒体——更不用说文字媒体的那种字斟句酌——不经意地透露出你这个人的某一些信息出来。
因此我觉得今天的播客节目,无论从听众角度讲,从创作者角度讲,都更容易形成一种东西,那种东西是符合今天在我们所有的消费市场上都越来越追寻的一种东西。而那个东西说实话,又让开始有点不安和距离感,使我觉得迟早有一天我不能再做,那个东西就叫做culture of personality。
这是一种对个性的崇拜和追求。你听一个节目主持人有时候是在听他的个性,你会想象这个人是怎么样的人,就有点像我们今天买的东西,为什么要强调买某个人设或者怎么样,这是我们这个时代——尤其我觉得AI来了之后,说不定这个会更厉害的——culture of personality。
梁文道02 | 在播客里会有更多袒露自我的瞬间吗?
张之琪:我们今天的主题是围绕三位的多重身份来讲的,这刚好也是我们今天想讨论的话题之一。不同的媒介的发声渠道其实有不同的受众,你们面对不同的媒介,袒露自己的程度会不会有所不同?因为我也跟道长有一样的感受,我觉得播客相对来说是一个更personal的媒介,所以想问玮婕和佟掌柜,你们觉得在播客里会有更多袒露自我的瞬间吗?
林玮婕:我觉得确实是。我先说一下为什么会想要做播客,我一开始做是新闻媒体,大部分的时候你都是在听别人说,自己的声音很难被完整地听见。再者,身为一个创作者,其实你在做很多访谈节目的时候,会受到很多的干扰——我会听到导播声音,我会听到大家cue我的声音,我需要准备很多的流程——其实一直没有一个可以专心聊天、专心说话和专心倾听的过程。所以对我来说,做播客的一个魅力在于,我更能够找我想听的声音,以及让我的声音被听见。
当然我的播客是一个三个月更一次的非常没有诚意的播客,但是我觉得在这个过程中,我每一次在分享内容的时候,都会收到一些听众的反馈,而他们的反馈会让我觉得更轻。当年我还在做新闻节目主持人,我收到的大部分都是什么不雅照、情书,从来没有人跟我说他最近分手了的故事。
而播客,比如说我可能跟大家分享说我开始跑马拉松是因为失恋,然后我就会收到非常多可能正在经历失恋,或者有相同经验的人来跟我分享他的故事,我就觉得我跟他之间是有联系的,做这个节目就达到了我的希望。可能他在这个瞬间听到我声音的时候,可以从中获得一些能量,这是我觉得做播客对我来说最不同的感受了。
张之琪:我也很想问晨洁,因为我觉得模特和演员的工作其实是一个介质,而你作为一个表达者,会不会觉得在表达的过程中你的主体性更突出一些?
佟晨洁:我觉得你说的太好了,模特的话确实更偏介质一点,因为你所展示的东西,所谓的设计其实都不是你自己选的;演员在表演的时候,也会有很多规定场景、规定台词的限定。所以什么才是真正的佟晨洁,其实很多人是不知道的。
我刚开始要决定做播客的时候,我曾经尝试去传达一些所谓的理论或者我自己的知识储备,但是我觉得可能真的不太适合我,我那么多年毕竟也没有经营于这些东西的累积。反而是做播客之后,会更加反哺自己说我要去学更多的东西。所以我现在的阅读量,包括听课、听播客的时间都会占据我生活很大一部分的内容。
在声音的表达上面,对我来说,其实有一种想要去做一个试验的心态在里面。之前20多年,你看到佟晨洁都是以一种表演者的身份展示我的外形的形式出现在大家的面前,而如果只是听佟晨洁说话的人会有多少呢?
在做内容的过程当中,有solo的部分,也会有跟嘉宾对谈的部分,所以我慢慢发现,触达自己的故事或者情感链的内容,或者说是跟大家在情感上非常真诚地交流的内容上,听众会有更多的共鸣,也会给我更多的反馈。于是我渐渐开始拥有了只属于佟晨洁的播客的那一群听众,这是让我觉得非常欣喜的一部分。
佟晨洁张之琪:对,刚才道长提到culture of personality,我觉得是一个很有意思的表达。因为在您说出最后这个东西是什么之前,我猜可能是亲密感,就是说播客可能更多地传达的是一种互动的双向的关系,而不是说听和被听之间这种比较单向度的关系。
刚才的论坛(学桌圆桌:播客的兴起是一种文化现象)一直在讲说“说理”这件事情,对话作为一种说理的方式,其实是有自己的传统的,我们今天讨论它在最新的媒介里的体现可能是播客。但是我觉得也许还可以有另外一个传统,就是情感的表达和亲密感的传达,或者说是一种情感上的关怀,这样一个传统是不是在某种程度上也可以在播客当中得到比较好的体现?
梁文道:我相信应该是的,事实上说理跟人的存在所导致的情感联系不一定能够分得开。我们注意到一个现象,像刚才提到的club house,你会发现里面吵架的情况其实不算很严重,原因在哪里?因为那个人的声音出来,你觉得他在场,跟平常在微博上文字的骂战是不同的。
在文字上,你会觉得那些人都是一些陌生的文字符号组合,你怎么骂都可以。但是当在场的时候,比如说我们四个,假如我们四个私底下有很大的矛盾,但是我们坐在这,是不是还是很客气地相互微笑,是不是要掩藏一些什么东西?你的观点、你的东西肉身化之后,你讲的道理就算有的人听起来不舒适或怎么样,还是会多留一点点客气的空间。所以播客为什么会有助于说理,或者说把一些道理讲清楚,不是说越来越接近真理,而是越来越让人容易去听一些也许你本来未必这么想的看法。
而肉身在场又会带来别的问题,我有时候会觉得很困惑。节目中有的人可能是纯粹地表演,但是我觉得做播客更私密一点,因此很多你的东西都会出来。它是你的表达,自然就是你的延展的一部分,甚至可能你自己都不知道它存在。而那些东西我担心的是,太容易让听众去投射你是什么样的一个人,对于这种投射,有时候我会有点保留。
张之琪:两位会怎么觉得呢?对方在播客里面看到的这个人设,会让你们觉得有一点点害怕吗?
佟晨洁:目前我觉得还好,可能因为我的粉丝量跟道长还不能比。也可能跟我前半生的工作性质有关系,你会需要被听到,你会需要说你除了评价我的脸怎么样、我的身材怎么样之外,你是不是可以听我到底在讲什么,或者说去试着了解佟晨洁这个人她的一些没有在更多的公众(层面)上表达的东西,以及一些隐私的东西。
我觉得每一个播客主理人本身的诉求会跟它的内容形成一个联系,甚至于互相输入输出的状态。你到底想在你的播客上面传达什么,其实可以由你自己来控制。比如说你突然经历了一件人生大事,你的心态、你的内容势必会随着潮流发生很多变化。
有的时候,我觉得播客可能是留给自己的一份电子遗产。当你要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可能有些人会从你留下的声音、你在每一个阶段的表达里,对你包括反射到对这个世界有一些更多的认识,我觉得这可能是播客所引起的一个非常长尾的效应,也是我觉得非常有价值的东西。
林玮婕:我自己是没有特别觉得说会不会害怕大家看到我。我在做电视台的时候,我就跟自己说,电视上发生的一切,只代表我当时身为一个新闻主持人的身份。所以其实很长的一段时间,无论短视频也好,微博也好,我不会把新闻这些东西挂钩在我自己的平台上,因为我觉得是我私人的东西。
如果你去看我的短视频,你可能会看到我今天参加了什么比赛,我今天去哪里跑了个步,骑了个车,做了什么体育活动……对我来说,视频能够记录我的生活。而播客对于我,是一个让我去吸取养分的地方,借由一个播客,我可以在某一个我特别喜欢的领域去找一些我很想要访问的人,让他来我的播客做客。我会做准备,也在这个领域更有获得,所以它对我来说像是学习的累积以及我自己兴趣的更长的延伸。
刚刚道长说,其实做电视节目有非常多的时候你是可以伪装的。其实在做一个访谈之前,我们会做人物的特写,再把它写成一些访问稿。当你要提问题的时候,我们就会想说这个点是不是要让他按头哭?这是视频媒体,因为我必须要让它抓眼球,短视频可能在前面的6秒钟,或者长视频的访谈,你前面都要讲一些很荒谬的、很不可理解的话,让大家愿意说我要来看这一集。
可是在播客里面,我觉得整个的setting(设置)是比较私密的,没有这么多的干扰。刚刚前面的老师也说,其实你在录视频的时候,你是会很介意你自己好不好看,但是录播客的时候我可以很专注地聊天。所以我觉得它在呈现出来的真实度,无论是受访者或者是主持人本身,也会放下更多的拘束,你就会觉得你更真诚地去面对。
林玮婕03 | 长内容和短内容之间
张之琪:可能我们一直在聊,播客作为一个听觉的媒介和视频、文字有什么不同,但其实还可以有另外一个比较的维度,就是长的内容和短的内容有什么不同?有时候我经常想说,一个小时时长的播客和一个你需要看半个小时的文章、和你需要看一个半小时的纪录片比,它是不是也有某种相似性?
我觉得它的区别可能就在于刚才才玮婕讲的,当我们看一个短视频的时候,它需要你在前5秒钟有一个爆点,这个东西其实塑造了人的一种快感机制,或者说一种情感机制——如果说这5秒钟没有抓住我,我就要划走了,我没有办法再留下来继续把它看完。
但是在听播客的时候,我至少不会抱有这样的期待,就是在前5分钟或者前10分钟我就能听到有非常好的内容,有非常完整的表达——我会期待它的内容是层层升级的,也许最后的5分钟是它最好听的5分钟。有时候看电影也会有这样的感觉,前一百分钟都平平无奇,为了铺垫最后的结尾而存在,但你必须要看到结尾,才能理解这个电影想要讲什么。
如果说得稍微严肃一点的话,我觉得播客其实提供了一种不同的时间性(temporality)。这个时间是我们跟听众共同经历的一个时间,在这个时间里我们能够感觉到一种流动性。对话者之间的关系发生了变化,这对我来说是播客最珍贵的地方。来的时候我们可能是陌生人,或者说我们是观念不一致的人,或者说我们是对彼此没那么了解的人,但是在一个小时结束之后,我们的关系发生了这样或者那样的变化,这是一个有改造性(transformative)的过程。在这个意义上,我也觉得对话是一种行动,它不仅仅是空谈,也是一种行动的意义,在于它改变了我们之间的一种关系。
张之琪佟晨洁:我在做播客之后,几乎只要有空闲的时间,我就会选一档播客放着,我就发现声音真的是一个非常好的陪伴媒介。所以我给自己的播客定位其实也是陪伴型的播客。
我们小时候都会听相伴到黎明,你上完一天学,其实躺在床上已经挺累的,这个时候你还选择把播客打开,插一个耳机——因为两只耳朵会不太舒服——然后躺在那里听节目,可能你不知道什么时候人就睡着了,但是这个声音会一直伴随着你的睡眠,说不定会影响到你的梦境,这种感觉是很奇妙的。有的时候你回到家,可能你只是需要有一个声音的出现而已,这个声音让你觉得很熟悉、很亲切,你愿意听下去,说得悬一点其实这是一种缘分。
林玮婕:其实我觉得所有的内容,只要它是好的内容、更适合你的内容,它就是好的,其实不分长短。当然有些内容可能用视频的方式去打开是最适合的方,当然也有些内容——特别是我觉得谈话性的内容,我觉得用播客打开是更好的方式。
最近的谈话的节目给我最大的一个感触就是,你很难让嘉宾在很短的时间打开,如果是录视频,我非常理解你刚刚说的跟听众还有嘉宾之间流动的过程。从即时的拍摄到后期坐下来两个人好好聊,可能我们留4个小时给嘉宾。录完的时候,因为很多的干扰因素,你就会想说,我们不能再多聊一下,这个我们不能再多做一点,这个是我在做谈话性节目当中觉得最遗憾的一个部分。
但是在做播客节目的时候,我常常觉得我没有那些干扰,无论是我自己还是嘉宾,我们共同地让对话有了生命力,让它更长地去延展,所以即使它很长我也愿意去听。但回过头来说,这么多的内容,只要是你觉得喜欢、你听了有所获得的,都是好的内容,无分长短。

原标题:《创作者圆桌:从新媒介到新内容 | 第五届PodFest Chin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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