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跑到野外,去沙石堆里读研究生

2023-06-05 15:09
来源:澎湃新闻·澎湃号·湃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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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报记者

朱荣嘉 公共卫生学院2021级硕士生

王轶铃 地球与空间科学学院2021级硕士生

孙一苇 法学院2022级硕士生

连凯丽 国际关系学院2021级本科生

在大漠,遇见神驰已久的“笔友”

因为没有洗澡的条件,居住在蒙古包中的男生们只能扎起小辫、穿着拖鞋在沙漠中狂奔。他们无暇防晒,只得争分夺秒地记录数据。对于他们而言,把陷入沙子的车安全地推出来早已是一件“游刃有余”的事,就连维修发电机的动作中,都透露着一种熟能生巧。

这是黄河几字湾西北角人工灌溉绿洲上的一幕,也是一群北大研究生的“野外科研”日常。他们在这片内蒙古河套地区的外场试验点连续蹲守了四十天,设置了不同下垫面(如绿洲、沙漠、灌木)的六个观测点位,联合了9个单位近百名科研人员,只为了捕捉那个数年来从翻阅雷达资料到文献研读论证始终高度聚焦的 “边界层辐合线及其相关的深对流”。

△ 河套外场试验加密观测站点和仪器布局

“边界层辐合线的出现可以一定程度上预报强对流天气的时间及位置,包括雷电大风、冰雹、短时强降水等灾害性天气。”

在物理学院大气与海洋科学系攻读博士研究生的刘泓君向我们介绍:鉴于强对流天气通常发生突然,且破坏力极强,不仅会带来强降水、冰雹等直接灾害,还会引发泥石流、山体滑坡等次生灾害。如果能够提高对强对流的预报能力,就能更好地保障人们的正常生产生活,减少生命财产损失。

△ 刘泓君与团队成员维护涡动仪器、拷贝数据

这样的科研追求,不仅支撑着泓君在“河套地区非均匀植被下垫面上的边界层辐合线及相关对流触发的分布特征及影响机制”课题上埋首钻研了四年,更让她从“早八”到“晚八”,一丝不苟地完成日程表上的试验仪器维护、观测数据整理绘图、探空小球放飞、边界层辐合线和风暴外场追踪等一系列固定动作。

对泓君而言,这一次的外场试验,正是一场机会难得的约会。“我一直无比期待着亲眼去看看边界层辐合线和它触发对流的样子”——虽然她曾无数次在象牙塔中透过文献尝试刻画这个抽象的概念,却依然得承认,“边界层辐合线”宛如一位素未谋面的“笔友”,对书斋里的她,始终在熟悉中潜藏着疏离;而当鞋底真正粘上河套的沙土,心底的雷达才感应到越发强烈的讯号。

只是,这场约会的结局仍然不能确定。即便前期已经在观测点选址、加密观测区范围框选、加密观测时段选定等方面投入了大量心血,但试验结果的出现以及对“边界层辐合线及其相关的深对流”的完美捕捉仍然是一种“幸运”。

或许“天道酬勤”,神驰已久的“笔友”终于如约而至。

那一刻,教科书级的“边界层辐合线及其相关的深对流”于大漠中真实呈现,仿佛在泓君的瞳孔里绽开了一朵绚丽的烟花,喜悦的光束缀满河套的天幕,辉映着过去的艰辛、当下的欣慰和未来的期许。

“我研究的问题终于具象化了”,“眼见为实”的真切让泓君“夙愿得偿”。

△ 刘泓君与孟教授等团队成员讨论会商中的预报情况

“这次外场实验是使我最终决定继续走这条研究道路的一个关键因素”,提及河套科考的收获,泓君满怀感激——躬身实践取得的印证,是自然科学的客观规律对自己过往岁月辛勤摸索的最大肯定。

牵头团队的孟智勇教授身上不辞辛劳的科研精神也给她带来了极大的触动和激励。“队里的研究生们有时还会轮班休息,但孟老师一般从早上7点就坐在指挥部里研究数据和进行总结,直到晚上10点、11点才会离开。”

△ 刘泓君与孟教授等指挥部成员深夜工作

身处河套,风吹沙扬,流动不曾止息;但那片大漠就这样成为了泓君进一步深挖“对流触发及其后续发展”的兴趣驻点。

凝视着垂直上升的探空小球,无限的希冀仿佛也随之从地平线上缓缓升起。它们在广阔的天空中纷纷振起羽翼、勇敢探索,也终将在科研热情的牵引下,落实为不忘初心的踏实收束。正是这段经历,让她更有信心将来在强对流天气预测方面的科研工作中,书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风沙漫卷,不时隐没大漠上前赴后继的身影,但守望气象的决心仍将代代传承。

大漠孤烟直,在他们眼里,正从古韵诗意走向工余写实。

△ 刘泓君在夜晚放飞探空小球

幕天席地:野外独有的浪漫社交

沙飞沙落,翻阅过圆满的欢聚,又捻动新的扉页。

车窗外,地平线上映出几缕稀疏的云朵,潮格温都尔镇的风已趁夜抚平了昨天的脚印。

在睡意还未尽褪的清晨六点,何阳就已乘上一辆银色皮卡,在一路颠簸中闯入远方的晨曦。后视镜里的小镇,渐隐在漫飞的尘土里。

△ 何阳与同学在野外工作

作为环境与能源学院的一名硕士研究生,何阳此次野外科考的主要任务是调查内蒙古沙地的植被类型和分布情况。与他同行的,是后座上的无人机、备用电池、各种型号的传感器,量树尺等重达几十公斤的数据采集设备。

历尽千辛万苦将这些科研工具从深圳研究院搬到这片只有霸王和沙冬青的荒漠后,这群年轻人在开始正式测量的每一天,心里想的只有一件事:

“现在风不大,无人机应该是可以飞的。”

沙漠里一旦刮起大风,无人机便无法安全飞行。风沙中夹杂的大量沙尘颗粒也很容易对信号回收造成严重干扰。这是办公室里制定的多时段全面数据采集方案所根本无法预防的。正是考虑到其对研究工作的开展可能造成的巨大影响,对实地天气状况的观察与决策,几乎成为了何阳的一种专业本能。

“如果遇到风一直刮不停的情况,就得临时调整无人机的飞行策略,在安全范围内降低飞行高度了。”因为在这片一望无垠的“教室”,大自然这位冷傲的“主讲教师”对学生焦虑和困惑的回应,只有耀目的烈日和打破静默的狂风。

“面对意外,必须要想办法解决。选择进入一个项目,就得负起责任来,逃避只能耽误时间。”何阳站在那里,坚定得像一株荒原上的沙冬青,在这片涌动着知识的沙地中,迸发出旺盛的生命力,倔强地汲取着养分。

△ 何阳在野外操作无人机

在野外,艰苦的客观条件、充实的工作安排、陌生环境中的彼此支持,都让挣脱手机对生活的绑架成为可能。

“或许科考就是我们野外工作者在这个忙碌世界里独有的浪漫社交方式吧”,何阳笑着回忆起那些让鼻腔里充满沙土气的日子。曾几何时,校园日常中默默存在的乐趣都被琐碎杂事所淹没,但在黄沙大漠中的午餐时段,和课题组的同学们回忆起任何一件曾经的小事,轻松的氛围中,无数的乐趣仿佛取之不竭,从朴素无华的聊天中油然跃出。

回归极简的生活方式,揭去人际交流中的所有矫饰,跨越显示屏上密密麻麻的待办事项所圈禁的领界,每个人都在广袤无垠的天地下敞开胸怀,展现出真实自我的另一侧面。

△ 何阳和同学们围坐在一起吃午餐

借助无人机,何阳看到了荒原中泼洒的绿色,也看到了具有地方特色的生活图景。在与司机师傅、住店老板的攀谈中,当地的风土人情,加深了他对专业方向的感情,远方的风沙就这样刮进了异乡人身临其境的凝思。

“在家开不开窗,如何防沙是他们关注的话题。听他们说,保护区一建立,原来特别大的风沙就渐渐没有了,天气也凉爽了。”

原来,前辈们研究成果中的一笔一划,都成为了栽在当地人平凡生活中的一草一木。

这一次,沿着巴彦淖尔荒漠上的曲折小径,“呵护生态”这条坎坷艰辛的道路,也印上了他们的足迹。

如果时间有形状,一定是化石的形状

在距离酷暑旱热的北方大漠千里之外的南方,还有另一群研究生,在湿凉的群山之间,试图敲打出植物化石的奥秘。

为了找到四亿年前的植物化石,他们在导师的带领下翻山越岭,成为了盘山公路上一段蜿蜒的勾边。

△ 王轶铃所在科研团队的师生在云南寻找化石

在云南的一处石壁,地球与空间科学学院硕士研究生王轶铃手中不断地重复着敲击捶打的机械动作。身体在长时间的弯弓状态下已几近麻木,疲惫之余,他的心情也逐渐染上了一丝怅惘。

想起出发时大家豪迈的“不挖出来点东西说不过去啊”,再回到日复一日收获寥寥的常态现实,只剩下直起酸痛腰背时的一声声“哎呦”,如涟漪般在高山半腰此起彼伏地传开。

汗流浃背的一行人曾一次次看着太阳从山的东边走向西边,橘色的暖光也曾顺着脊背一次次缓缓流下。

然而,团队已经来到了此行的最后一个勘测点。如果再无所获,他们将几乎“无功而返”。

△ 王轶铃和同学们在野外搜寻化石

“我们挖化石,这样一无所获的结果总是会频繁地出现”,轶铃解释道。

草地覆盖面积庞大的地块经常颗粒无收;在风化严重的石壁边怀着忐忑的心情刮开目标地层,往往只能面对连“谢谢惠顾”都没有的空白,就算偶有发现,化石的结构也多有瑕疵。

每到这个时候,轶铃便会拿出克服沮丧情绪的法宝——对“概率”的信任。在做足理论功课和实地勘探的基础上,去相应年代的地层取点寻找,也像是期待在骰子中投出特定的点数。

“每次单独投掷的概率的确都一样,但因为前面我掷出了太多次‘失败’,下一次我再掷出‘失败’的概率就会很低——我原本预期挖掘10个点,如果没有收获,我找20个点总会有,找30个点总会有。只要你愿意找,只要你坚持找,你肯定能找到。”

只是,坚持的过程,往往是既乏味又痛苦的。

△ 队员在观察化石形态

或许,这种与“运气”交手的无措是所有野外科考团队都熟稔的状态。只是,对于地质人来说,这片“卡池”有时过于庞大——若要抽中梦寐以求的“稀有卡牌”,必得一个点位一个点位不辞劳苦地排查探索,或是寄望于根本可遇不可求的所谓缘分。

然而,坚持总会有所回报。仿佛就是在即将结束的最后一刻,轶铃听到了导师那一声激动的呼喊——

“大家伙快过来!这里有化石!”

石头不是很大,但作为一颗记录了四亿年前生命的化石,这颗植物化石的保存状况非常理想。“孢子和枝干连接成了一小段,枝干分散,但它们中间的连接结构是完整的。”

看着这块植物化石,透过枝干的连接轨迹,轶铃的脑海中不由地浮现出植物的样貌。这个来自四亿年前的生命,留给今天人类的遗产就是这样一块时间的结晶。“如果时间有形状,它一定是化石的形状。”

霎时,轶铃的情绪被拉至最高点:他看着眼前“山重水复”之际突现的“柳暗花明”,一时惊叹到无法言语。

这便是地质人视角的“地不亏人”——最美的邂逅,一定发生在蹒跚穿过“绝望”的窄巷后依旧选择拐向“洒脱”的那个转角。

△ 队员在寻找化石

“你肯定能找到”——这种看似感性,却又不容置喙的坚定,正像一柄利刃,将所有前进道路上半途而废的借口尽数斩断。

或许,我们每个人都曾在寻觅自己那块“化石”的路上踏破铁鞋,我们每个人都不免会在过程中兴叹“大海捞针”的困难,但若试着去相信“坚持”的力量,蓦然回首,命运花费了太长时间为你精心包装的礼物,可能正等待着你亲手拆开——

那是鉴古识今的提醒,是对生命与意志的礼赞。

拾忆旷野,沙石成诗

夕阳下的越野车在沙地里拖出一条橙黄色的影子,像将军的披风,从战场上凯旋。

动车匆匆疾驰,轨道边各色人间晃过,万物静籁。车厢里响起一阵轻轻的鼾声。

或许,那一路吹来的北风会让你想起,曾经掐着准点,将充满氦气、连接好数据板的探空小球放飞的日子;

或许,那夕阳般炽热的黄沙会让你想起,曾和队友围坐着撕开自热米饭的包装,就着面包、火腿肠、矿泉水,其乐融融地聊着此次数据可能带来的产出的时光;

或许,那镶嵌在岁月深处,缓缓伸开的绿色枝叶会让你想起,曾心怀不甘却又依旧坚定地叩问着自己的“万一呢,万一就在这里呢……”

△ 内蒙古野外现场

他们,在野外幕天席地,用毅力与坚持在沙石间更新科研日志;

他们,“把论文写在祖国大地上”,让风雨树草都成为追逐未来的笔墨。

这群“沙石堆里的研究生”,选择常规视界外的真实和感动,在野外放飞冉冉升起的学术梦想,也耐心地凿刻人生的信念、擦拭希望的光亮。

彼时,大地上的辙痕在心里压出深刻的纹路,天空里的星光亦铭记着某年某月某日的擦肩——

那身影曾是昨天的师长,也是今天的我们,更是明日的后来人。

他们一道栉风沐雨,于“险远之境”,为世人耕耘一方“非常之观”。

(图片由受访者提供。李晓慧对本文亦有贡献。)

指导|共青团北京大学委员会

编辑|覃夫杰

排版|何昕玥

原标题:《跑到野外,去沙石堆里读研究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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