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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里士多德物理生理学对宇宙论中“太阳-生命”模型的构建
亚里士多德物理生理学对宇宙论中“太阳-生命”模型的构建
阙玉叶
作者简介:阙玉叶(1992- ),女,河南信阳人,荷兰莱顿大学人文学院哲学系博士研究生,研究方向为科学哲学、古希腊自然哲学,Email:ueue2333@163.com(荷兰莱顿 2311VJ);黄传根(1988- ),男,江西九江人,对外经贸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副教授,研究方向为科技哲学、古典心灵哲学,Email:zhengfa4204@163.com(北京 100029)。
人大复印:《科学技术哲学》2023 年 02 期
原发期刊:《自然辩证法通讯》2022 年第 20229 期 第 1-10 页
关键词: 亚里士多德/ 向下的必要性/ 太阳/ 生命之热 Aristotle/ Necessitation from below/ Sun/ Vital heat/
摘要:自古希腊专家库珀教授提出亚里士多德理论体系中缺乏对于生命存在物生成的“向下的必要性”证明这个问题以来,此问题在国际学界引起了广泛的关注和讨论,引发了大量的对亚里士多德理论体系的批判。但是,回归亚里士多德文本自身,其实他在其物理生理学理论中对这个问题有过相关论述,只是被批评者们忽略了。而在对这些论述的探讨中可以发现,亚里士多德通过“生命之热”、灵魂和普纽玛等相关理论对这个问题进行了解答,并在事实上构建了其宇宙论中独特的“太阳-生命”模型。尽管亚里士多德对“生命之热”的说明存在含混之处,但是他所持有的这种物理生理学路线仍然能为我们研究生命存在的哲学思考提供重要启发。
亚里士多德在《论动物的生成》中明确指出:存在是优于非存在的,生命存在物是优于非生命存在物的。①([1],pp.731b28-30 [2],p.249并在《论生成和消灭》中也有相类似的论述,认为在万物中,自然总是追求更好的东西,而存在比非存在更好,生命比无生命好。([3],pp.336b20-30)([4],pp.462-463)众所周知,亚里士多德习惯于用形式和质料相关理论去解释非生命存在物的生灭问题,那么,是否此理论也可以用来解释更高的生命存在物的生灭问题呢?然而,在研究的过程中,许多学者发现,根据亚里士多德以往的存在物生成的理论,并不能对生命存在物的生成和存在提供必要性证明。亚里士多德理论中这种必要性证明的缺乏在国际学界引起了广泛的关注和讨论,并引发了大量的对亚里士多德理论体系的批判。
一、“向下的必要性”缺乏问题及回应
在过去的数十年里,为了探寻亚里士多德科学实践的相关证据,亚里士多德研究学者们对其生理学著作展现出了极大的兴趣,这也使得国际学界对亚里士多德的研究出现了重要的生理学转向。([5],p.3)然而,许多学者在研究中,发现了亚里士多德的自然哲学体系中,缺少对于生命存在物存在的必要性证明。([5],p.6)具体言之,对于月下界(sublunary world)②的生命存在物(living beings/living organisms)而言,亚里士多德理论中缺少对于自然界中没有生命的物质是如何被自发的组织成生命存在物以及生命存在物是如何长时间的保持它们物理统一性的必要性证明,而仅仅依靠亚里士多德以往的形式和质料理论框架无法提供其结构存在的解释。
最先发现这个问题的是古希腊研究专家库珀(John M.Cooper)教授,他在1982年发表的“亚里士多德论自然目的论”(Aristotle on Natural Teleology)一文中率先明确指出亚里士多德理论体系中缺乏这种生命存在物生成的“向下的必然性”(necessitation from below),③([6],p.205)引发了学界广泛的讨论。库珀在之后发表的“假设的必要性”(Hypthetical Necessity)文中还论述到,亚里士多德以往的必然性理论是从存在物本身出发,然后去追溯一系列相互关联的变化等条件,比如质料、形式等方面的变化条件,这种生成的必然性是由属于现有物质的本性和力量,从而最终导致存在物的生成。但是库珀认为亚里士多德的这种必然性理论并不适应于生命存在物的生成,因为依托于事物本身的本性和力量并不足以提供生命产生的必然性。([7],pp.161-162)库珀的发现引发了研究界对于此问题的普遍关注。
美国的哥特尔夫(Allan Gotthelf)教授也重点关注并讨论了这一点,并表示在亚里士多德的理论体系中并不能提供对于生命存在物生成的解释,而一个生命有机体的生成和发展并不能仅仅依靠亚里士多德理论中潜在质料的总和来实现,因为在质料中并不存在对于生命存在物生命形式的辨识与确定。([8],p.232)知名亚里士多德研究专家巴尔姆(David M.Balme)教授在他的“目的论与必要性证明”中也提出过类似的观点,认为仅仅只依赖亚里士多德理论中的质料形式理论并不能构成生命存在的充分条件,亚里士多德并没有为生命的存在和持续提供必然性的理论证明。([9],p.275)持有类似观点的还有弗斯(Monty Furth)教授,弗斯强调亚里士多德的月下界元素的逻辑是“必然的大众逻辑”(inescaoably mass logic),月下界的四元素可以混合和融合,进而生成月下界的各种存在物,但是就这些元素本身而言,这些元素的本质(nature)属性并不能生成复杂的结构和更高级的结构,尤其是生命存在物。[10]之后弗罗伊登塔尔(Gad Freudenthal)教授承接了库珀的论点,并进一步探索了亚里士多德理论中的这种必然性的缺失,并经过详细讨论后明确表明亚里士多德的质料形式理论并不足以解释月下界所有的生成和毁灭现象,具体而言,不仅不能解释月下界生命存在物的生成,也不足以解释生命存在物长期的持续性,这是亚里士多德理论中必然性的缺失。([11],p.19)因而,对于亚里士多德理论体系中确实缺少对于生命存在物存在的必要性证明,而利用其以往的质料和形式理论并不能为生命存在物的生成和持续存在问题提供必然性的解释。
为了捍卫亚里士多德的理论体系的完整性,一些学者试图从亚里士多德理论体系的其他方面去寻求合理的解释。其中最为知名的是库珀和吉尔(Mary L.Gill)教授。库珀提出,在亚里士多德的理论体系中,存在物的生成都是依赖于质料和形式,那么,库珀认为对于生命存在物的生成和持续也应该依托于生命的特有形式。([12],pp.250-256)可见,库珀还是想借助亚里士多德的形式理论对这种必然性的缺失进行解释,但是,事实上亚里士多德并没有在他的形式理论中对生命存在物的形式存在进行过解释,而仅仅是通过存在物的存在问题去追溯形式因,因此库珀的解决方法有些过于牵强,并不足以令人信服。而吉尔的解决方式是依据亚里士多德的灵魂理论,认为在亚里士多德理论中,生命存在物是作为个体的复合物而存在的,这种个体复合物的生成和持续是由于物质的灵魂而维持的。([13],pp.60-79)吉尔的解决方法虽然具有一定的合理性,但是仅仅依靠于亚里士多德的灵魂理论并不能实现对生命存在物生成的必然性解释,因为对于灵魂是如何被赋予到无生命的物质上进而生成有生命的存在物,亚里士多德的灵魂理论并不能够提供必然性的解释。
但是,事实上,对于月下界的生命存在物的生成和持续问题,亚里士多德在他的物理生理学中是有过相关的论述的,只是被很多研究者所忽略了。为了解决亚里士多德理论体系中生命存在物生成和持续的必然性缺失的这个问题,必须要引入亚里士多德物理生理学中的一个重要的概念:“生命之热”。
二、亚里士多德物理生理学中的“生命之热”概念
“生命之热”是亚里士多德物理生理学中的重要概念之一。在《论动物的生成》第二卷中,亚里士多德提出了“生命之热”(vital heat)④这个概念,将作用于生命现象的“太阳之热”定义为“生命之热”(vital heat)。([1],pp.737al-8)([2],p.264)亚里士多德的“生命之热”理论是在色诺芬和苏格拉底关于太阳的热量相关论述的基础上发展出来的,但是色诺芬和苏格拉底只是对太阳的热量作用进行了一些初步的探讨,而亚里士多德系统研究了太阳之热。亚里士多德认为必须对太阳的两种热量进行区分,他提出“生命之热”概念,根据不同的作用将“太阳之热”中的“生命之热”与“普通之热”(ordinary heat)⑤区分开来。([11],p.213)亚里士多德认为,对于月下界的生命存在物而言,太阳的“普通之热”具有火的属性,其作用与火的作用相类似;而太阳的“生命之热”具有“赋予生命”的属性,其作用是“生成”生命存在物,([1],pp.736b29-35)([2],p.264)起到动力因的作用。亚里士多德进一步论述到,“生命之热”存在于精液中的普纽玛(pneuma)之中,是普纽玛中的“自然本原”,并与构成行星的元素(以太)相类似。([1],pp.737al-4)([2],p.264)在亚里士多德的观点中,太阳的“普通之热”并不能够生成生命存在物,而太阳的“生命之热”可以生成生命存在物,([1],pp.737a4-5)([2],p.264)这是太阳的“生命之热”与“普通之热”最主要的区别。
为了更详细地区分“生命之热”和“普通之热”,需要结合亚里士多德的“调协”(concoction)理论。在《论生成和消灭》和《天象论》中,亚里士多德将“太阳之热”作为主动因素作用于被动之物的过程,称为“调协”过程。([3],pp.329b24-31)([4],p.442、522-523)([14],pp.328b10-25)而所有调协过程的共同之处就在于他们将同类的东西聚集在一起,从而产生不同的物体,同时,在此过程中,不同类的东西比如灰烬和残留物也被消除。([1],p.724b26ff)([2],pp.229-230)([3],p.329b26ff)([4],p.442、521)([14],p.358a12ff)换言之,调协作用导致了混合物的生成,导致了一个同等分布的物质的产生,这个物质的本质是统一的,并且其组成部分遵循着独特的“逻各斯”。([15],p.109)
其中,“普通之热”作用于物体的调协过程在于,热作用于混合物中水分因素,影响混合物的湿度,使该混合物更致密,更紧凑,更干燥。([14],pp.379b32-380a4)([4],p.574)具体而言,在此过程中,一些水分被蒸发掉或者一些干燥的属性被加入到了水分之中,于是新兴的物质逐渐地获得了一个确定的形状,这个过程最终达到了一个终极目的,即在湿润和干燥之间建立了某种稳定的关系,这个物质也最终获得了其适当的形式或者性质,因而这种调协过程也是一个限定的过程,在这个过程中,其中的水分会以一种特殊的方式被干燥所控制:更多的“热”会使其毁灭或者有时会将它转变成另一种物质。而“生命之热”作用于物体的调协过程则更为典型:“生命之热”连续不断地在心、胃和其他地方使食物首先变成血液,然后变成动物的一部分器官,比如肉、骨头之类的,与此相类似地,多余的血液经过进一步的混合,变成牛奶、脂肪、月经、精液等等。([16],p.29)因此,通过“生命之热”的调协作用,各种各样的食物转化为不同的生命物质,每一种都有其独特的形式和性质。在水果的成熟过程中也发生了类似的情况,因为植物也要利用“生命之热”。([14],pp.380all-27)([4],p.575)
由此可见,“太阳之热”的调协过程,就是将一推松散的物质变成一个统一的有组织的整体的过程,([17],p.109)“生命之热”的调协过程是生命存在物的生成过程,而“普通之热”的调协过程是无生命物质的生成过程。因此,经过探讨亚里士多德关于“生命之热”与“普通之热”不同的调协过程,可以得出二者之间的区别在于“生命之热”可以生成生命存在物;而“普通之热”并不生成生命存在物,它生成的是无生命存在物。
但是,这个区别并不是二者最本质的区别,“生命之热”区别于“普通之热”的最根本之处在于,“普通之热”并不具有“赋形”的能力(formative power),因而并不能生成生命存在物;而“生命之热”具有“赋形”的能力,“生命之热”的“赋形”的过程就是赋予质料以生命形式,进而生成生命存在物的过程。这是接下来要探讨的问题。
三、“生命之热”对生命存在物生成的决定性作用:赋形
通过上节的探讨,可见太阳的“生命之热”在生命存在物生成的过程中的重要作用。但是,“生命之热”并不是只有“加热”促进生命存在物生成的作用,在亚里士多德这里,“生命之热”对于生命存在物的生成有着更深层次的“赋形”作用。亚里士多德在《论动物的生成》中对“生命之热”的“赋形”作用有明确的论述。
亚里士多德关于“生命之热”“赋形”过程的最典例是精液作用于月经的过程。根据亚里士多德的相关理论,后代的“形式”来源于父亲,其直接来源就是父亲的“精液”;并在“生命之热”的作用下,在母亲体中从母亲那里获得“质料”,其直接来源就是母亲的“月经”。([13],p.20)在这个典型的例子中,男性的精液通过作用于来自女性的月经而产生后代,因而在大多数情况下,雄性后代与父亲相似,而雌性后代与母亲相似,而这种情况发生的必要条件是,精液携带了充分的“生命之热”,使它能够彻底掌握相对寒冷的来自女性的质料。([8],p221)因此,“生命之热”对于后代的生成至关重要,在“生命之热”作用下,后代从父亲和母亲那里获得形式和质料,从而生成自身。([1],pp.767b17-21)([2],pp.343-344)由于“生命之热”是被携带于父亲的精液之中的,所以来自父亲的“生命之热”对于后代的形式的生成起着决定性的作用,尤其是对于后代的性别。
例如,由于年轻人和老年人“生命之热”不足,使得他们并不能彻底掌握相对寒冷的来自女性的质料,而由于雄性后代与父亲相似,而雌性后代与母亲相似([18],p.86),所以由于“生命之热”的不足,他们的后代更倾向于产生女性。([1],pp.768a21-27)([2],p.347)因而根据男性的精液中携带的“生命之热”的量的不同,其后代的形式的完美程度也是不同的,在充足的“生命之热”的作用下产生的后代具有最完美的形式,在不足的“生命之热”的作用下产生的形式则是不完美的,“生命之热”越多,其后代的“形式”就越加趋向于完美。这就是“生命之热”在生命存在物生成的过程中重要的“赋形”作用。
除此之外,太阳“生命之热”的“赋形”意义在亚里士多德的自然发生论(spontaneous generation)中更得到了明显的证实。因为在亚里士多德的自然发生论中,不存在雄性和雌性的相关作用,生命的产生完全由于太阳的“生命之热”作为动力因作用于自然界中的质料而产生,所以在自然发生的现象中,“生命之热”对于自然生命物的“赋形”作用更加直观。亚里士多德在《动物志》和《论动物的生成》中对自然发生生命的现象进行了研究。亚里士多德认为,对于动物而言,有些是根据它们的种类从母系动物中产生的,而另一些则是自发产生的,比如说像许多昆虫那样,产生于腐烂的泥土或者植物物质。([19],pp.539a20-25)([20],p.145)进一步而言,所有以“自然发生”的方式生成的生命存在物,无论是在土地里还是在水里,显然都与腐败和雨水的混合物有关,动物和植物出现在泥土和液体中,因为泥土里有水,水里有空气,空气中有太阳的“生命之热”,所以从某种意义上说,一切事物都充满了灵魂,因此,只要空气和“生命之热”被包裹到任何东西里,生命存在物就会迅速生成。([21],p.38)由此,亚里士多德将以自然发生的方式生成的过程视为“生命之热”作用于自然界中质料并对其“赋形”的一种过程。因而,亚里士多德这种生命自然生成的过程可以描述为:“太阳之热”使得一定范围内质料(主要是水和土)升温,从而赋予这些质料以“生命之热”,之后,“生命之热”对这些质料赋予“形式”,进而植物和动物得以生成。([22],p.226)事实上,不管是在精液作用于月经生成后代的过程中,还是通过“自然发生”的方式生成生命存在物的过程中,都需要“生命之热”对质料的“赋形”作用,由于“生命之热”的“赋形”能力,实际其已具有生成灵魂的能力。需要强调的是,在亚里士多德这里,“生命之热”的“赋形”作用并不是无所限制的,“生命之热”的“赋形”能力只会在特定的情况下对适当的质料起作用。
因此,综上看来,在亚里士多德的理论体系中,“生命之热”在生命存在物生成中有着最根本的“赋形”作用。“生命之热”明确地被视作具有“赋形”的能力,“生命之热”不仅具有加热的作用,而且还可以在适当的情况下作用于适当的质料,实行其“赋形”的作用,生成生命存在物。不仅如此,“生命之热”的充足性与否还会直接对生命存在物生命形式的完美程度产生影响,更多“生命之热”生成更完美的生命形式,最充足的“生命之热”生成最完美的生命形式。
但是“普通之热”并不具有“赋形”的能力,因为“普通之热”并不会生成任何生命存在物,亚里士多德认为,并没有任何现象表明生命存在物在“普通之热”的影响下从液体或者固体中生成,([1],pp.737a3-5)([2],p.264)但是“生命之热”却具有“赋形”的能力,可以赋予质料以生命形式,进而生成生命存在物。因而“生命之热”与“普通之热”的最本质区别在于“生命之热”对于生命存在物生成过程中的“赋形”能力,在这个意义上,“生命之热”在亚里士多德这里,可以被视为“灵魂”(soul)的具体化体现。这在下节将会得到具体讨论。
四、“生命之热”作为灵魂的具体化体现:生命等级的划分
从之前的讨论可以看出,在亚里士多德理论中,“生命之热”的充足性与否对生命存在物生命形式起着决定性的作用,亚里士多德实际上在“生命之热”与灵魂之间建立了一种密切的联系,“生命之热”也因为可以被解释为“高等级的生命与低等级生命之间差异的关键性指标”。([23],p.85)更具体而言,亚里士多德在《论动物的生成》中论述到,“更完美的动物是那些天生更热并且流动性更强而不是更土质的动物”,([1],pp.732b31-32)([2],p.252)更进一步而言,“更多的‘生命之热’带来更大的完美性,更大的原动力,并相应的给予更大的规格和更大的机动性”,([1],pp.732a16-20)([2],pp.251-252)不仅如此,更多的“生命之热”还可以给生命存在物带来“更大的力量”([1],pp.726b34)([2],p.236)以及更完美的后代。([1],pp.732a25-b16)([2],p.252)
可以看出,在亚里士多德这里,生命存在物的灵魂等级依赖于“生命之热”属性,因而“生命之热”也是生命存在物的层级结构划分的最基本的依据。在这个意义上,“生命之热”因此也与生命存在物“灵魂”的层级结构紧密联系在一起。因而在此,可以对生命的层级结构做出以下的划分(由于在自然界最底层的是无生命的物质,所以并不在生命存在物的讨论范围之内):
首先,在生命存在物中,最低层的就是植物,具有最少量的“生命之热”。植物的灵魂只具有最基本的营养功能,主要表现在其获取营养,进行生长发育等方面,属于灵魂的最低层级。亚里士多德在《论动物部分》中提到,植物从自然中获得了一定的“生命之热”,([24],pp.650a5-a20)([2],p.36)但是植物得到的“生命之热”是少于动物的。植物通过“生命之热”作用到质料之上从而被赋予了其生命形式,因而在动力因的层面上,“生命之热”是植物灵魂的动力因起源。
其次就是动物,动物具有比植物更多的“生命之热”,因而动物的生命层级是高于植物的。动物的灵魂除了最基本的营养功能之外,还具有感觉功能和运动功能,属于灵魂的中级层级。在《论动物部分》中,动物从自然界中获得了比植物更多的“生命之热”,通过“生命之热”的作用获得其生命形式。“生命之热”存在于动物的心脏和血液以及类似的身体组成部分之中,依据其特性不断作用于动物自身,根据其生命形式维持其具有的能力,并对一些不正常的现象进行纠正。因而“生命之热”也可以视为动物灵魂的动力因来源。
再次就是人,人是唯一直立的动物([25],p.121),具有的“生命之热”远远高于其他动物,所以也具有比其他动物更高的生命层级。人的灵魂不仅具有营养生长和感觉、运动的功能之外,还具有理性能力,其主要表现为理性思维、理解和判断等方面,属于灵魂的高级层级。([26],p.108)在《论动物部分》中,人由于其具有非常巨大的“生命之热”,因而是唯一直立的动物,并具有独特的理性思维能力。([24],pp.686b2-36)([2],pp.129-130)在这个意义上,亚里士多德将“生命之热”视为人的高级生命层级的终极因解释,在此,“生命之热”是人的灵魂的外在动力因来源。
可见在《论动物部分》中,“生命之热”因其“赋形”作用,是月下界生命形式得以产生的根本动力因来源,而“生命之热”的差异也决定了月下界生命存在物的生命层级。随着更多的“生命之热”的存在,生命的形式也就愈加高级。
除了《论动物部分》,在上节也探讨了《论动物生成》中,精液含有的“生命之热”的变化对后代的影响,最充足的“生命之热”会生成最完美的后代形式,而随着“生命之热”减少,后代的完美程度也就逐渐降低。除此之外,亚里士多德在《论呼吸》中也有相关论述。在《论呼吸》中,动物有呼吸而植物没有,其根本原因在于动物有着比植物更大比例的“生命之热”,([27],pp.477a13-24)([28],p.200)具有更高级的生命形式,因而也就具有更高级的本质属性,不仅如此,那些肺里的血和热最多的动物体型也就越大,人作为肺里的血最纯净和最丰富的动物,因而就是最挺拔的动物,因此也是唯一能直立行走的动物。
因而在亚里士多德的理论体系中,更多的“生命之热”会产生更高级的生命形式。生命存在物灵魂的层级结构依据“生命之热”的多少和纯净程度进行划分,“生命之热”作为灵魂的具体化体现,“生命之热”决定了生命的灵魂等级。因此生物存在物被依次划分为最低层的植物、中层的动物、以及高层级的人类。根据“生命之热”的多少,植物、动物和人类的灵魂也因此具有不同的功能,植物的灵魂只具有营养功能,动物的灵魂具有营养以及感觉、运动的功能,而人的灵魂除了具有植物和动物灵魂的全部功能以外,还具有理性功能。由此可见“生命之热”对于生命存在物灵魂层级结构的决定性作用。
五、“生命之热”在生命存在物内部的具体作用方式:血液中的普纽玛
从上节的讨论中可以看出,“生命之热”的性质决定了灵魂的等级,决定了生命的层级结构。正是由于身体内部的“生命之热”的作用,生命存在物的物质形式才得以维持,因此“生命之热”的破坏也意味着形式的破坏。比如,当血液、精液、骨髓等失去“生命之热”时,它们也就失去了血液、精液、骨髓等固有的性质,因为它们只剩下它们的物质因素而失去其形式,([2],pp.48-49)([4],pp.599-600)([14],pp.389b4-20)([24],pp.654b5-25)可见“生命之热”对于生命存在物生命形式存在的重要意义。但是,在生命存在物体内,“生命之热”具体如何运作呢?这就涉及了“生命之热”在生命存在物中的具体作用方式问题。在此节将重点对这个问题进行阐明。
为了解决这个问题,首先要涉及的是亚里士多德自然哲学中关于心脏的一个重要假设。亚里士多德在《论动物运动》中,认为生命存在物形式所在的肉体部分就是心脏,心脏处于身体的中心地位,心脏能够承担生命存在物的所有功能,([29],pp.703a2-19)([2],pp.170-171)在这个意义上,心脏由于是生命存在物形式的具体所在因而被视为是生命存在物最重要的器官。而来自太阳的“生命之热”就储存于生命存在物的心脏之中,并被不断地从心脏运送到生命存在物身体的各个部分。([1],pp.769b2-18)([2],pp.349-350)但是,“生命之热”并不是一种实体,因此并不能假定“生命之热”自己运动,如亚里士多德在《论生与死》中谈到的那样,热和直可以存在于物体的每一个方面,但不可能只有热、白和直,因为如果这样,属性就会单独存在,因而在亚里士多德这里,“生命之热”在生命存在物体内的运动必须要借助于物质,“生命之热”不可能自然地运动到身体的所有的部位。由此问题就产生了,心脏中的“生命之热”是借助于什么物质通过什么渠道从而到达身体的每个部分,进而维持生命存在物的形式及其功能的?
在《论动物部分》中,亚里士多德认为身体内部,只有一个运输的网络——血管。亚里士多德认为血液或者类似物是通过全身而传递的,([24],pp.647b2-8、650a30-35、668al-9)([2],p.29、37、82)因而“生命之热”要想被传送到身体的各个部分,就必须要通过血管这个运输通道的作用,而血管中所流淌的就是血液了,那么是否可以直接认为“生命之热”是通过血管中的血液而通往全身各处呢?事实并非如此,因为亚里士多明确指出,血液自身并没有承担运输“生命之热”的责任,([24],pp.647bl-10、668a2-9)([2],p.29、82)“生命之热”并不是通过血液而进行传送的。不仅如此,亚里士多德在《政治学》中还提到,血液在其本质上也并不是热的,([30],pp.1252bl-10)([31],p.4)而“生命之热”是太阳之热的一种,因而“生命之热”本身是具有热的属性,这也进一步证明了“生命之热”并不能通过血液进行传输。但是血管是唯一的通往全身的网络通道,所以“生命之热”是需要通过血管通往身体的各个部分的,而“生命之热”并不能依靠血液进行运输,那么“生命之热”如何被传送到身体的各个部分?
这里就必须要引入亚里士多德理论体系中的一个重要概念:普纽玛。在《论动物生成》和《论呼吸》中,所有情况下精液本身都含有一种使其具有生育能力的物质,即所谓的含有“生命之热”的物质,这种物质既不是火也不是任何类似的东西,而是包裹在精液或者类似泡沫的物质中的普纽玛以及普纽玛中的自然物质,这就是为什么火(“普通之热”)不会生成任何动物,而“生命之热”可以。([1],pp.736b18-31)普纽玛通过“生命之热”对血液的作用而自然地源源不断地产生,而普纽玛的存在是必然性的结果,因为液体物质和热物质都存在,“生命之热”是主动的,而液体物质是被作用的。([1],pp.742a9-25)([2],pp.263-264)而从物理学的观点来看,这一现象本质上与通过沸腾形成蒸汽是相同的,因为沸腾也是由于流体因热而挥发的。([27],pp.479b21-31)([2],p.278)因而普纽玛是“生命之热”的物质基础:血液中每时每刻都存在的温暖空气的微小气泡将“生命之热”带到身体的每一个部分。正如亚里士多德所明确表明的那样:在所有的普纽玛中都存在着“生命之热”。([1],pp.762a15-25)([2],pp.328-329)可见普纽玛是一种特殊的物质,是“生命之热”得以在身体各处进行传送的物质中介。“生命之热”不断作用于血液而产生普纽玛,使得自身被持续得送往身体各处。
由此可见,“生命之热”存在于心脏之中,通过血管而被输送到身体的各个部分,但是“生命之热”并不能通过血管中的血液进行运输,而是通过普纽玛这种特殊物质。“生命之热”不断作用于血液进而使普纽玛不断地被产生,因而在身体的各个部分传递“生命之热”的角色是由源源不断产生的普纽玛来承担的,普纽玛由于其本质的原因而本身是温暖的,并且与血液是同时共存的,正是普纽玛这种物质具有将“生命之热”输送到身体各个部分的能力,而精液中的普纽玛也因为其包含的“生命之热”而使得精液具有生育的能力。因此,普纽玛是“生命之热”作用于血液产生的,是“生命之热”的物质基础,正是在普纽玛这种特殊物质的作用下,“生命之热”才能被持续不断分配到身体的所有部位。
六、亚里士多德物理生理学对宇宙论中“太阳-生命”模型的构建
通过上述讨论可以发现,尽管亚里士多德理论体系中缺乏对于生命存在物生成和持续的“向下的必要性”证明,但是回归亚里士多德文本自身,可以发现其实亚里士多德在其物理生理学理论中对这个问题有过相关论述,只是被批评者们忽略了。而引入亚里士多德物理生理学中的“生命之热”概念,可以对这个问题进行回应。
“生命之热”是亚里士多德物理生理学中的重要概念之一。在亚里士多德物理生理学理论中,“生命之热”来自太阳,因其能够生成生命存在物的重要作用而从根本上与同样来自于太阳的“普通之热”区分开来,“生命之热”可以直接作用到质料上并赋予质料以生命形式,“生命之热”的差异决定了生命存在物灵魂的等级。在具体的作用方式上,“生命之热”在生命存在物内部通过心脏、血液和普纽玛的作用进而维持生命存在物的形式及其功能。可见在亚里士多德在物理生理学中,通过“生命之热”、灵魂和普纽玛等相关理论对这个问题进行了解答,并在事实上构建了其宇宙论中独特的“太阳-生命”理论模型。
在此模型中,亚里士多德对于生命存在物的生成和持续问题上,确立了月上界对月上界生命存在物生成的重要作用,将月上界太阳的“生命之热”视为月下界生命存在物生成和持续的最根本的原因,在这个意义上,月上界和月下界紧密地联系在一起,亚里士多德物理生理学与宇宙论研究体系得到了统一,亚里士多德理论的整体统一性同时也得到了维护。不仅如此,亚里士多德对于生命存在物生成的“太阳-生命”模型还否定了生命生成的“神创论”,对于亚里士多德而言,生命的生成是一种“自然”的过程,是太阳的“生命之热”作用到月下界的物质而最终使得生命存在物得以生成,将生命生成和存在的相关问题也纳入了自然哲学的解释下。
总之,亚里士多德事实上通过“生命之热”、灵魂和普纽玛相关理论在事实上构建了其宇宙论中独特的“太阳-生命”模型。尽管亚里士多德对“生命之热”的说明存在含混之处,但是他所持有的的这种物理生理学路线仍然能为我们研究生命存在的哲学思考提供重要启发。
①在引用亚里士多德文本时,依据学界惯例下引文献注国际Bekker码。
②亚里士多德把整个宇宙以月球圈为界分成月上界(celestial world)和月下界(sublunary world)。
③“向下”意味着“月下界”中。
④“Vital heat”在国内各版本译著中并没有作为专有名词进行翻译,很多版本中直接翻译成“太阳的热”“动物之热”或者“呼吸热”,这些表述不是很准确。本文根据“vital heat”这个概念在亚里士多德理论体系中的能够生成生命存在物的内涵将其翻译为“生命之热”,全文都采用“生命之热”作为“vital heat”的中文概念表达。
⑤亚里士多德明确提出“vital heat”概念,将太阳的“vital heat”从太阳的“heat”中提取出来进行研究,并赋予其生成“生命”的内涵,虽然亚里士多德本人并没有明确提出“ordinary heat”这个概念,但是他关于太阳热量的理论实际上已经将“太阳之热”分成了“生命之热”和“普通之热”。为了在文中能够更直观地进行区分和理解,本文采用朗里格(James Longrigg)的观点,将除了“vital heat”之外一般的太阳热量定义为“普通之热”(ordinary hea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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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标题:《亚里士多德物理生理学对宇宙论中“太阳-生命”模型的构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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