疑古惑经，独出裁断——王柏《诗疑》论《诗经》

北山四先生全书

在南宋程朱一脉的学统传承中，金华学派的王柏一生著述极为丰富，被称为“七百年来一人而已”。仅有记载的著作，便有90余种，略举之，有《文集》七十五卷、《读易记》《读书记》《读诗记》各十卷、《读春秋记》八卷、《论语衍义》七卷、《太极衍义》一卷、《伊洛精义》一卷、《研机图》一卷、《鲁经章句》三十卷、《论语通旨》二十卷、《孟子通旨》七卷、《书附传》四十卷、《左氏正传》十卷、《续国语》四十卷、《阃学之书》四卷、《文章续古》三十五卷、《文章复古》七十卷、《濂洛文统》二百卷、《拟道学志》二十卷、《朱子指要》十卷、《诗可言》二十卷、《天文考》一卷、《地理考》二卷、《墨林类考》十六卷、《大尔雅》五卷、《六义字原》二卷、《正始之音》七卷、《帝王历数》二卷、《江左渊源》五卷、《伊洛指南》八卷、《杂志》二卷、《周子》二卷、《发遣三昧》二十五卷、《文章指南》十卷、《朝华集》十卷、《紫阳诗类》五卷、《家乘》五十卷等等，以宋代的稿钞本和刻本形态，单这些著作的数量便远过于“等身”了。

金华县舆图

王柏传承，朱学“疑经”

除“标抹点校”前人著作，做整理校勘工作之外，王柏传承何基之学，以朱学为本，还考订四书五经的义理疑难之处，自成一家之言，尤其喜欢“权衡裁断，以复经传之旧”，也就是认为经传都已经被篡改过，部分失去原貌了，今人有权按照自己对经典、对圣人的理解，删改经文，力图恢复经传的原貌。这种大胆的论断尤以《诗疑》论《诗经》，《书疑》论《尚书》最为突出。打开《北山四先生全书》“王柏卷”，仅上下两册，为《书疑（外三种） 鲁斋王文宪公文集》，所见王柏的大部分著作已经散佚不存。诗书二《疑》能留存于世，与其格外突出、充满争议的“学术创新性”息息相关。

作为程朱理学的开创者，朱熹自己就通过汲取前人学术成果和对《诗经》文本的玩索，决绝否定了毛诗《诗大序》和《小序》的权威性，认为汉儒谬解《诗经》，错误不可胜言。这一疑古之创举也客观激发了朱门后学的学术勇气，宋人疑经遂蔚然成风。朱熹“新解”《诗经》标出的三十首“淫诗”，因明确打碎了《诗》庄严无邪、冠冕堂皇的光环，当时就有反对之声。以现代人的眼光看来，朱熹的认识比《小序》和尊崇毛诗无可撼动的权威性的一大批学者要开明得多，真是学术史上石破天惊、云开日现的一大进步。当代读者阅读《诗经》，其理解显然也会更贴近《诗集传》而非《毛诗》。

朱熹《诗集传》（明内府刻本）书影

那么，为什么王柏《诗疑》沿着朱熹的道路继续“疑诗”，却无人响应、久乏同道，以至于最终不被学术史认同呢？清代四库馆臣对《诗疑》的评价是“此自有六籍以来第一怪变之事也”。自从《六经》出现，还没有哪个人胆子像王柏这样肥！用纳兰性德的话说就是“汉唐以来群儒莫之敢为者也”。王柏不仅否定毛传和郑笺，还否定《诗经》本文。在否定《诗经》本文的基础上，要求删去部分“淫诗”全篇，删去部分诗一些“掺假”的句子，更改部分诗题，重新调整部分诗的分类目次。整体看来，他几乎要重编《诗经》了！

删《诗》改《诗》，新见迭出

首先，王柏提出要从目前的305篇诗中，删去三十一篇。即

《召南》：《野有死麕》。

《邶风》：《静女》。

《鄘风》：《桑中》。

《卫风》：《氓》《有狐》。

《王风》：《大车》《丘中有麻》。

《郑风》：《将仲子》《遵大路》《有女同车》《山有扶苏》《萚兮》《狡童》《褰裳》《丰》《东门之墠》《风雨》《子衿》《野有蔓草》《溱洧》。

《秦风》：《晨风》。

《齐风》：《东方之日》。

《唐风》：《绸缪》《葛生》。

《陈风》：《东门之池》《东门之枌》《东门之杨》《防有鹊巢》《月出》《株林》《泽陂》。

一下子删去十分之一，而且现在看来正是《诗经》中最具民间文学特点的、大胆泼辣的篇章。其中《郑风》《陈风》受损失最大，“《郑》诗多淫奔”，21首删掉三分之二，王柏最看好的只有《出其东门》。《陈风》十篇删去七篇，十首诗里除了《衡门》一首，其他都是男女之事，王柏觉得真是毫无价值。现在看来，这些诗是先秦文学中最有价值的。王柏立论说，毛诗《小序》穿凿附会的主旨解读是不成立的，这些诗朱子断为淫诗，是不可易之论。但朱子废去这些诗的条件尚不成熟，朱子的后学弟子为了遵守“圣人之大训”，必须在朱子基础上更近一步，明确提出删除这些破坏儒家纲常伦理的坏诗。

《诗疑》 清《通志堂经解》本书影

其次，王柏要删诗之章、改诗之次。按照《列女传》所说，《行露》首章“厌浥行露，岂不夙夜，谓行多露”，与二三章“谁谓雀无角”“谁谓鼠无牙”，根本就不是一体，而是“伪句”，应该删去。《下泉》第四章“芃芃黍苗，阴雨膏之，四国有王，郇伯劳之”，因为句式和前三章不同，反而像《黍苗》首章。所以怀疑错简了——言下之意是这段也要调动位置。（实际上很可能是《下泉》模仿《黍苗》。）

王柏还要改各诗的诗题，如不取首句之二字，而以后章之二三字为题的，应当改题，从首句取题；或者应当把第二章和第一章掉个个儿，使诗题成为首句。首句为题，乃后人总结《诗》题名规律，即使偶尔破格，艺术价值上也没有任何影响，难怪完全无人赞同这种多此一举的意见了。王柏还把《小雅》中的一部分锋芒较尖锐的“不雅之诗”归入“变雅”，认为要重新分类到《国风》之中。“六经”之权威，不仅在于篇章内容都是金科玉律，连其前后次序也是有深微精远的意义的，这种完全不顾及先秦典籍原貌的提议可谓“拍脑袋决策”。

知识、权力与异端

王柏疑诗，疑的已经不仅是典籍，更动摇了儒家学术经典背后的知识与权力垄断地位。“始于疑经，终于非圣”是必然的，王柏的学生金履祥也继承了鲁斋疑诗论，认为郑诗“虽序者巧以为他事及刺人，然其淫丑之态不可掩也……则其所记闻，或有出于夫子所删去者矣”（《论语集注考证》卷一《为政》章）。“淫诗”仅凭其内容就不可能是圣人取中的，而应是圣人删汰的，后来又被选入正典，补足篇目。——这样“想当然耳”的推理和结论，很可能会诱发更多的质疑，其矛头直指四书五经的权威性，甚至导致对权威经典的价值重估。而这，是900多年后西学东渐，新文化运动方才明确打出的旗号。

唐开成石经拓片《毛诗·国风》局部

《诗疑》疑诗，立论和观点尽管完全滑入现代价值观的对立面，但在悖谬正统学术观的程度上，却和今人新学不相上下。千年来，对其批判者众多，几乎都意识到这种观点“能想不能说”，虽是朱子解诗必然的进一步推论，但已经暴露出忠孝节义“铁板一块”的正统价值观与丰富、真实、生动、繁杂的《诗》《书》之间巨大的裂隙和冲突对立。站在思想史的洪流里看王柏，其人既荒谬，又有几分过于古板的天真直率，亦属彼时代特有的人物了。

书疑（外三种） 鲁斋王文宪公文集（全二册）

（宋）王柏 撰 宋清秀 李凤立 方媛 整理

原标题：《疑古惑经，独出裁断——王柏《诗疑》论《诗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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