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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缅甸学”为方法 实践区域国别学
区域国别学建设,从拾掇散落世界各地的宝石碎片,到统一集成化的知识生产,如火如荼、方兴未艾。作为具有交叉学科内涵的新兴学科,来自不同学科的专家、前辈们孜孜不倦地贡献着关于该学科建设的智慧,涵盖理论、方法、话语、人才培养、实践与评审机制,今仍火花积迸、未有定论。2023年6月17-18日,笔者有幸受邀到祖国西南边陲的边境州地——怒江,参与“一带一路”倡议十周年·怒江州参与辐射中心建设学术研讨会暨第六届全国缅甸研究青年论坛。笔者幸对缅甸局势有十几年的跟踪,但恢复线下会议后,同缅甸研究圈新朋老友相会于滇缅边境、实属不易。带着对区域国别学“概念内涵”“研究路径”等课题的困惑与探索之心,本着“我知道你很急,但你先别急”的心态,本文尝试从“缅甸学”角度,以小品漫谈的形式,谈谈对区域国别学实践的一些思考。

来源:https://www.myanmar-responsiblebusiness.org
年会
缅甸学(Myanmar Studies)的故事背景,可以追溯到殖民甚至更早时代。人们出于兴趣或其他战略行为偏好,开始分类搜罗缅甸这个地域空间内的信息与知识。当人们对这片土地内的求知欲,化作诗篇、游记、散文、学术、内参、战报……或者图片、信息乃至口述流言时,具有相同记忆的人们形成了早期的共同体。这个时候的人们,还不擅长用“学科”来区分彼此,更谈不上成型的“跨学科”意识。
模糊的共同记忆是极为珍贵的。想象时间线来到2006年,你和一位小伙伴挤在盘山路的一辆载具上,然后在某个旮旯一起吐得七荤八素时,偶然谈到了1925年的乔治·奥威尔和他之后写的《猎象记》。回去后,你可能计划向知名杂志投一篇有关殖民管理阶层化与从众心理效应的文章,而你的小伙伴正在出版有关“印裔主人的发情巨象”的反讽诗集。你们来自不同的国家,事业和生活毫无交集,就算加了社交媒体账号,或许这辈子也不会再联系。
两年后,你和小伙伴同时收到一封邀请信,邀请你们到一个交通不算太坏的第三国,参加一个名为“国际缅甸学大会(International Burma Studies Conference)”的活动。你带着对潜在论文审稿人的敬畏之心,而小伙伴则刚出版完新书,向往着和一群曾经爬过蒲甘瑞桑多塔(Shwesandaw Paya)的驴友吹水。你们在一个蓝白相嵌的胡同不期而遇,相拥而笑。你们本来都不专门从事缅甸研究,但为了明年今日能够再听到彼此说再见,暗自决定,把那份关于缅甸的好奇心坚守下去。这一坚守,便是15年。你们每年和一群好朋友开完会一起撸串,每次都会提到奥威尔以及那个吐得七荤八素的山坡,当然,也渐渐与那个内心焦虑的自己达成了和解。
“年会”这个词,在互联网时代以一种周期性学术Gala的形式,让很多不同学科背景的人们得以线下相会。你没有时间和小伙伴联系,也不太清楚他的诗和远方和你的社会科学有什么关系,但既然你们到了一个会场,总是有机会用彼此能接受的方式相互解释与对话。未来,你会知道原来洞悉因果关系不仅始于逻辑假设,还可以从文学文本中寻找答案。当然,你的小伙伴也打算在即将写作的非虚构文学中,用上一些你曾提到的“心灵密码”。
对于缅甸学人而言,他们或许已经在实践中开拓了“跨学科”的视阈,只是在这个牛气的词面前显得赧然,但这并不影响一些经典知识的诞生。2002年,詹姆斯·斯科特(James C. Scott)的主旨演讲《文明何以不过山》,正是以“缅甸学”作为方法,从底层政治(infrapolitics)的角度探索了缅甸为代表的大陆东南亚的山-谷(Hill-Valley)关系。同一年通过打破学科芥蒂生成的知识,还有古斯塔夫·豪特曼(Gustaaf Houtman)的“开放空间”以及其他民族学、生态学、法律学和社会学的知识。区域国别是知识生成的场域,而并非知识生成出来的形态叫区域国别。先有了空间生成的场域,才有场域内部以知识配比大小不同,产生不同导向的特色学科。

图:耶鲁大学政治学、人类学教授詹姆斯·斯科特在采访中谈缅甸研究。来源:https://cseas.yale.edu/interview-james-c-scott-IJBS
“离岸乡愁”
“你有多久没去缅甸了?”
“原来你还在搞缅甸(研究)啊?”
这是在缅甸学相关的会议上,人们常聊到的两个话题。对缅甸共同的兴趣曾把大家拉到一起,但聚是幸事、离是常态。笔者曾在一个以“仰光”开头的微信群,由于缅甸局势混乱,这个群里的学者,包括一位缅籍华人青年领袖都已不在仰光。虽然各位来自五湖四海,但缅甸是大家共同居住过的地方,也是彼此之间相处、相识、相互体察的物质空间环境载体。“或许回不去了”让这个记忆生成的空间成为人们共同的情愫。
“三年了,也不知道坎坎觉的味道还正吗?”
“那家早开倒了,话说上次我们一起吃饭的时候,杜秋(化名)还在研究妙乌到马德岛的路线,现在应该是去不了了”
“还是别去了吧,仰光三十七街挺不错的,那里有纲领党木材政策的史料”
因为社会分工的不同,能够坚持以缅甸学为主业的学者不多,何况学问也确实不必限制在曾经生成的有限空间里。笔者的专业是国际政治,这个学科目前的主流导向是宏观的共性问题和普遍性解释。在类似的社会科学学科面前,缅甸学就像大果园中不起眼的酸枣。在笔者学术成长和转向过程中,去标签化和实证普适化成为萦绕不去的两大痛点和难点。
不过,只要有那些能够继续坚持民族志和基础研究为导向的小伙伴在,“缅甸学”就仍可以是一个让人心安的故乡,参加年会也就是“过年”了。浅浅看来,真正跨越界限的着力点不是打破学科的边界来做“大蛋糕”,因为“谁来分”“怎么分”自上古时期以来就是无法解决的难题。相反,关键是让原本生成的学术共同体不要因为某个学科本身发展的难点、痛点,而让知识生产者“无家可归”。
缅甸学的空间生成,对离开缅甸但又对这个国度念念不忘的缅甸学人们来说是弥足珍贵的。打通离岸形态的乡愁羁绊和纽带,知识和信息自然会流通,新的知识形态也会在共情的过程中产生火花。既然是“回乡”,结合当地乱与静的状态,有一些艺术化的温润,打消传统壁垒的斤斤计较,更加包容一点、慢一点也挺符合“缅甸特色”。
毕竟,不是每一条河都像怒江水,流得那么湍急,似容不下片刻喘息。

图:年会是共同体成员的约定和羁绊。来源:https://fomep.org.uk/

图:笔者参加云南大学第十二届缅甸年度形势与中缅关系研讨会。来源:https://mp.weixin.qq.com/s/BgEf4pzG_DeIJZprhfqgpg
配比
如何“学以致用”,兼顾学术、政策、教育等不同功能导向的问题,一直都在困扰搞区域与国别学的仁人志士。当然,更困扰的是刚刚踏入这个学科的研究生们。笔者虚长几岁,和不少硕博生有合作,他们对于将来的就业就比较迷茫(虽然笔者也差不多)。目前区域国别学能够授予四个学位,分别是经济学、法学、文学和历史学,但由于学业压力和时间限制,更理性的选择是锚定一个具体的学科。那么,是否我们就不能有一点小倔强,坚持搞搞交叉学科?
自然不是。还是拿缅甸学来说,作为空间生成的缅甸场域,研究者们工具箱里的资源是很多的,关键是工具使用的配比度(disposition)问题。这个词早期福柯用过dispositif的概念,人类学家拉比诺也用过,意思是将原有的工具性概念重组、修正、调适,达到相互融洽、有机组合(assmblage)、能够对接新的问题空间。只要我们能够为自己找到合适的工具箱,注重调整其中不同学科工具的组合和配比,就有可能做出完成度较高的跨学科作品。
比如,我们研究缅甸跨境移民问题,首先还是需要锚定一个核心学科范式,这有利于靠近我们所选择的那个学位所处的学术共同体,得到更多规范化的指导意见。比如,设定国际关系为主要专业,那么就可以选取全球治理、国际安全或者国际法相关的理论,其配比可能在全文的40-60%(数字只是举例,并不具有参考意义)。同时,缅甸跨境移民问题必然离不开英殖民历史、缅甸独立史、缅甸国内政治史(尤其是涉及1982年《公民法》的背景),离不开经济类诱因和文化类诱因,则可设定20-30%左右的历史与经济学。当然,学科配比要区别传统论文“写大事记”“用数据”,而是要真正去尝试跨学科的路径。比如历史地理学中的连续地理剖面,可以有效甄别非法移民分布不同时限的变化,并据此追踪难民问题的诱因。
从配比度角度来写作,除了恶补相关学科知识外,笔者认为还有一个重要的路径是“学学缅甸语”。在笔者接触的有限案例中,缅甸语科班出身,继续从事学术的人员并不多。缅语的实践性更强,也更受实务部门和教学岗位的欢迎。当然,从事学术工作也有他们不可忽略的优势。虽然人工智能可以发挥翻译文本的部分功能,但仍旧不能取代语言一线调研和民族志的优势。此外,语言背后有文学和文化的逻辑,通过缅甸语来与研究对象进行交流,了解其决策行为背景的环境诱因,也是容易忽略但又至关重要的。
缅甸语专业,除了是跨学科配比中必备的学科工具,其还扮演着缅甸学可持续发展的三大连接者作用。其一,让从事“离岸”缅甸学的学者们能够及时了解缅甸国内的一手资源和动态形势;其二,培养下一代缅甸学人,并且弥合非通用语种市场的需求的地域局限,解决学生学用结合与就业导向的难题;其三,为政策实务界输送人才。缅甸学的成果有更多、更完整的输送渠道,才会有更多的主办方提供资源和平台,缅甸学人们的“乡愁”羁绊才能够更好延续。

图:中缅边境怒江州“风雪丫口”图。来源:笔者拍摄。
当笔者从片马口岸登上返程五个小时的大巴,离开3000多米海拔的贡山风雪丫口,在九转十八弯的路上再度被耍的七荤八素时,陆续收到了参加本次论坛的小伙伴发来的消息。他们的回应让笔者悲喜交加,但也倍感振奋,遂有此文。笔者谨梳理其文字,望“缅甸学”之实践不没于区域国别之大流,既能领潮而行,也能为复合知识生产的诸位学子遮风挡雨。
志同道合,则有跨有越,有伴有旅。
擅做减法,避强弱之分,大道至简。
海纳百川,但许圈地自萌,兀积楼。
持之以恒,携诸君成大佬,再回首。
缅学仍系,不可或缺。
趁势而为,可居可期。
谨以此文致敬国际战略研究基金会原秘书长彭宏伟先生,沉痛悼念彭老师,感谢彭老对年轻缅甸学人们的鼓励和教导。
(作者:张添,北京大学区域与国别研究院博士后、讲师。本文仅代表作者个人观点,与北京大学区域与国别研究院立场无关,文责自负。引用、转载请标明作者信息及文章出处。)
参考文献:
[1][英]乔治·奥威尔著,陈超译:《奥威尔杂文全集》,上海译文出版社,2018年12月。
[2]刘珩:《重塑问题空间:人类学本体论转向与民族志在场》,《思想战线》2021年第3期,第19-34页。
[3]郭慧英:《离岸的乡愁》,人社东华,https://journal.ndhu.edu.tw/%E9%9B%A2%E5%B2%B8%E7%9A%84%E9%84%89%E6%84%81/
[4]Paul Rabinow, The Accompaniment: Assembling the Contemporary, Chicago:University Chicago Press, 2011.
[5]Gilles Deleuze, "What is a dispositif." Michel Foucault: Philosopher, 1992, 159-168.
[6]“Burma-Myanma(r) Research and its Future”, mplications for Scholars andPolicymakers, Sat 21-Wed 25 September 2002, Gothenburg, Sweden, http://www.therai.org.uk/anthcal/myanmarburma2002.html.
[7]International Burma Studies Conference 2008, Northern Illinois University DeKalb, IL 60115 USA, October 3-5, 2008, https://www.niu.edu/burma/conferences/2008.s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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