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一枫《漂洋过海来送你》：书写平凡人身上的微光

石一枫的小说一直致力于书写平凡人身上的微光，某种程度上也立足于高擎微光，以对抗无限变动的当下现实对人的某种不可阻挡的异化。

平凡与伟大的辩证

龚自强/文

刊于2023年6月29日《文学报》

《漂洋过海来送你》（以下简称《漂洋》）延续石一枫一贯的写作路数，仍是一部直面现实的现实主义长篇小说，因其较为圆融的叙事和世界性视野而引人注目。这些年石一枫如同变戏法一样，不断抛出重磅作品，与其说让我们感到惊讶的是其写作速度，不如说让我们感到惊讶的是其写作对于当下现实的广泛而深入地触及、探查与挖掘。如果我们将石一枫的重要长篇小说，如《红旗下的果儿》《借命而生》《入魂枪》《漂洋过海来送你》等，全部放到面前，我们必将对石一枫处理当下现实的才华感到惊讶。它们关注不同的主题，聚焦不同的人物，隶属不同的故事，但却始终浸透着对于当下现实的有力表现。它们如此不同，但又如此具有石一枫的独特个人印记。在这个意义上，石一枫是一个地道的现实主义作家，是一个正在崛起的，已经形成个人鲜明风格的现实主义作家。当然石一枫的现实主义写作绝不笨重，作品甚至还相当轻盈，往往通过有限的几个人物，紧致饱满的单一故事等即能穿透现实，直击现实的内在面向。

《漂洋》是非常成熟的一个小说，叙述非常节制，构思也非常精巧，细节描写尤其出众，当然更主要的是人物形象的丰满和小说主题的不凡。通过同一天火化而来的三个骨灰盒牵引出来的三个故事，小说将叙事空间设定在中国、阿尔及利亚、美国三个地方，从而凸显一种世界性视野，而借以着力刻画的则是三种绝然不同，却又在内在精神上息息相通的理想人生样式。某种程度上，《漂洋》讲述的是奉献精神的生动传承。即便困在各自不同的生存境遇里，个体身份和生活环境有着诸多差异，作为“后人”的那豆、黄耶鲁、何大梁各有各的平凡，但正是在传承“前人”奉献精神的努力中，他们才不仅使得自己的人生获致超越平庸的非凡意义，而且自身也成了光，照亮了更多的别人，从而也就照亮了这个世界。在这个意义上，《漂洋》是一部聚焦平凡与伟大之间辩证的作品。

这种平凡与伟大之间的辩证，构成小说中所谓理想人生样式的内在复杂。那年枝、沈桦、田谷多各自的人生虽不乏人生价值的实现，不乏人生的闪光点，但总体来看却又相当平凡，甚至在平凡中还充斥着很多艰辛。但正是有了那年枝、沈桦等作为平凡个体的无私奉献，才有了上世纪五十年代初那场战争的恢弘胜利，而正是因为“把自己交了出去，汇入了一股宏大的、浩荡的力量”，那年枝、沈桦等才有了个人人生的伟大闪光。同样的道理，正是有了田谷多、李固元等的工匠精神，有了“既然我们自己不能看不起自己，那就得对手里的活儿尽心”的认真严肃态度，才有了中国建筑名扬世界的底气，有了面对2008年汶川地震时的磅礴伟力。这里不仅有个体与集体的辩证，个人与国家的辩证，更有动人的平凡与伟大的辩证。石一枫的小说一直致力于书写平凡人身上的微光，某种程度上也立足于高擎之微光，以对抗无限变动的当下现实对人的某种不可阻挡的异化。在《漂洋》这里，我们无疑看到了平凡人身上的微光一旦汇入“一股宏大的、浩大的力量”，所可能造成的伟大景象。

相比三位死去的人，三位生者无疑相对更为年轻，也更为平凡。但正是这三个碌碌无为的平凡之辈，在对待与自己有关的死者时所表现出的勇气、决心与力量，令人无限震动。而借由那豆的“中介”，不仅那年枝、沈桦、田谷多的故事咬合在一起，成了一个故事，就连那豆、黄耶鲁、何大梁的故事也与之咬合在一起，汇成一个更大的故事。《漂洋》叙事的机巧与圆融由此凸显，而对我们更为重要的则是，正是在那豆、黄耶鲁、何大梁这三个人物身上，我们看到了无私奉献精神的传承，人性闪光的传承、善的传承，而在穿越无尽的时间后，最终看到了平凡即伟大的更为光辉的辩证。

原标题：《石一枫《漂洋过海来送你》：书写平凡人身上的微光 | 新批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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