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纳博科夫在美国 | 浪漫公路上的家庭捕蝶之旅(连载四)

2018-09-01 18:12
来源:澎湃新闻·澎湃号·湃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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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世纪中叶,纳博科夫在美国生活了整整20年。在世界大战的阴影下,曾经的俄国贵族逃亡到大洋彼岸,在艰难窘迫中开始了一段传奇经历。

在美国,纳博科夫开着二手汽车,遍访美国的崇山峻岭,在荒野中自由地追逐蝴蝶,发表研究论文;他遇到了文学生涯中永生难忘的贵人,以及势同水火的仇人。他在美国发表了大量文学讲稿,为尼古拉·果戈里写作传记,将俄国经典《叶甫盖尼·奥涅金》译成英文并发表,招致争议不断。在美国,他还写出了将他推上神坛的《洛丽塔》,并构思了杰作《微暗的火》和《阿达》。

纳博科夫在美国度过了创作力最旺盛的时期。这20年塑造了纳博科夫的后半生,造就了如今被世界所熟知的纳博科夫。

以下为《纳博科夫在美国》([美]罗伯特·罗珀 著)部分内容选读。

作者寻访纳博科夫旅行、捕蝶、教学、写作、交往的历史痕迹,从纳博科夫住过的汽车旅馆,写作的工作间,讲课的教室中,发现他当年的真实生活,揭示美国对于纳博科夫的真正意义。

第四章 

纳博科夫到美国后,没有固定工作,多亏了威尔逊给他找了份写书评的工作,帮他四处联络找活,他才勉强可以安然度过在美国的第一年冬天而不至饿死。斯坦福大学承诺给他的教席应该不会有变,次年2月,堂弟尼古拉斯帮他在北部的威尔斯学院安排了一次讲座。

纳博科夫初到美国时,手上准备了一百篇围绕俄国文学主题的讲稿,长达两千页左右,一旦机会降临,就可大展拳脚。他认定,自己一定能成为未来的文学教授,也会是当然的文学艺术家——他自认为是一位文化使者,将文化产品即异国风情的文学知识传授给那些意欲填补知识缺陷且情愿付给劳务报酬的学生们。他的希望没有落空,事实证明,作为流落异国他乡的移民,他的生存策略无比正确。

哈佛大学的卡波维奇建议他采取预约服务的方式。1941年3月,韦尔斯利学院邀请他去做两周的讲座,大抵是因为他1922年翻译的俄文版《爱丽丝漫游奇境记》同刘易斯·卡罗尔(原著作者)的各个版本同时出现在图书馆的架上。纳博科夫的英文虽带俄国人的口音,但他的讲座却极富魅力,妙趣横生,他将博学多才的风采展现得淋漓尽致。“我的演讲赢得了满堂彩,大获成功,”他在给威尔逊的信里这样写道,“我还顺带将高尔基、海明威以及其他几位作家痛批了一通。”他很喜欢韦尔斯利的女学生们,也喜欢那些富有魅力的女教授。

在波士顿期间,纳博科夫和同为剑桥三一学院教员的爱德华·威克斯共进午餐。威克斯“用十足的热情接纳了我和我的短篇小说,我倍加感动”。纳博科夫如是说。对于威尔逊推荐的纳博科夫短篇小说《云,城堡,湖》,威克斯大赞其“真是天才之作”,那无异于是向他发出向《大西洋》月刊继续投稿的邀请函(“这正是我们一直以来梦寐以求的事呀”),对于威克斯如此无条件的厚爱,纳博科夫深为震动。

大半年来,薇拉都是病恹恹的,体重不断下降,饱受“颠沛流离、精神焦虑之苦”,她自己后来做如是描述。她不停地找工作, 1941年1月,在一个《自由法国》报社找到了一份做翻译的工作,但终究因为坐骨神经痛卧病在床数周而失业。 薇拉的背伤影响了去帕洛阿尔托市的出行计划,她难以承受长途旅行之苦,但是在5月26日,是个星期一,新月挂在天际之时,由跟纳博科夫学俄语的学生多萝西·勒索尔德驾车,全家人还是动身向西部进发。

1941年,驾车去加利福尼亚等于是一次小规模的冒险之旅。这里的公路编号系统(如:美国G1,马里兰97号公路)只运行了十年,很多的道路,包括一些主干道,路面都是崎岖不平的。与此同时,世界正处于历史上最为动荡不安的岁月。在美国这边,就在他们这辆装着手稿、载着一个七岁的男孩的汽车向目的地进发之前两周,远在法国巴黎,三千六百名犹太人被德国盖世太保关押起来,其中很大一部分是小孩子。

德国人已经攻克了希腊的克里特岛,德国军舰在北大西洋渐渐阻断了英国的海上运输线。尽管苏联和德国签署了互不侵犯条约,但德国觊觎苏联的狼子野心日渐露出狰狞面容。纳博科夫和妻子是如何通过报纸和广播关注世界风云变幻的,我们不得而知,但德国的魔爪伸向东方之时,弗拉基米尔在写给威尔逊的信里这样评论: 

二十五年来,流亡的俄罗斯人都渴望用某种方式——甚至不惜采用极端方式,比如发动一场流血革命——去推翻布尔什维克的统治,如今却等来了这场悲惨的闹剧。我现在衷心希望俄罗斯,不管她现状如何,都可以排除一切艰难险阻,彻底打败德国,乃至将德国从地球版图上抹去——不让一个德国人苟活于世,虽然颇有些将马车置于马匹之前(本末倒置)之嫌,但是那匹马令人厌恶至极,先解决马匹(德国人)的问题乃我所愿也。 

庞蒂克可是一种不同的马车。旅行者把它叫作“Ponka”,俄语中是小马的意思。他们一家人在当地向导(勒索尔德小姐 ,她其实是想在路上学学俄语)的带领下开启了他们的路易斯和克拉克远征,也拉开了他们夏季探险的序幕。他们每日都驱车至夜幕降临,或者赶了很远的路程,才会停下来。彼时,一个汽车旅馆或其他旅店映入眼帘,正好挂着空房的牌子。纳博科夫十分钟爱汽车旅馆,这一点从他整理出的住店票据便可看出(李米亚德旅馆、仙境汽车旅馆、厄尔雷旅社),他不愿入住那些标准化酒店,因为20世纪40年代,那些酒店要求住客着装得体,而且还需给服务员付小费。纳博科夫一行人入住在田纳西州布里斯托尔的谢尔比将军旅馆(谢尔比是盟国骑兵英雄),他将之称为汽车旅馆。当然旅行者之家也不在他们选择范围内,因为那大多是些寄宿式旅店,需要共享餐桌及浴室,而纳博科夫希望享受单人浴室。

在危急的国际大环境中,数百万人的命运悬而未决,但是那些注重享乐的美国人,仍在按部就班地不断寻求新的消费方式,信心满满地重新让这里的景色焕发出崭新风采。传统旅店业正在走向衰落。随着人们出行方式的改变,越来越多的人不再选择火车,这就使得美国一些小城市的旅馆经营开始走下坡路。过去旅馆都建在火车站附近,凭着来来往往的火车带来大批旅客,生意红火。大概从1910年以后,越来越多的美国人选择开车旅行,他们经过一天驾驶后已经筋疲力尽,来到陌生的城市里,实在不想再费心费力地去寻找价格高得离谱的酒店去讨价还价。1941年起,纳博科夫一家也恰好赶上了这一变革潮流。

他们确实享受到了三十年来消费方式转型升级带来的好处。最初,美国那些开车旅行的“吉卜赛”一族,带着帐篷,沿着高速公路随便选一处风景优美之地,或在市政府搭建的汽车公共宿营地停下来住宿一晚;后来,他们渐渐青睐那些私人开办的汽车宿营地,那里可以提供淋浴、公共厨房以及遮风挡雨的简易小屋或者帐篷屋;再后来要求越来越高,他们想要搭建好的更为讲究的独立式木屋营地,在此只消花上很少一点钱,便可以租用舒适的床铺和家具;再到最后,便想在农舍营地安营扎寨,就是那种农舍式庭院,这是原先那些小木屋的升级版,农家庭院朝着更为新潮的方向发展,如更为清新的粉刷风格,落地窗帘,更为漂亮的家具,私人淋浴房,配套的停车场。从纳博科夫收集的票据中可以了解到,20世纪40年代的汽车旅馆与这种农舍式庭院有很大不同,当时的汽车旅馆还是把一大间屋子隔出了几个单独的房间,而且这种旅馆一般建成长方形,中间区域还做了景观美化。从20世纪40年代开始,伪美学的建筑风格大行其道,原木小屋,奥尔德都铎式旅馆,印第安营帐,花箱装点式殖民风格旅馆,甚至得州阿拉莫式缩微式旅馆在当时都遍地开花。

由正值中年的勒索尔德小姐全程开车,纳博科夫一家花三周时间穿越了整个美国。如果是坐火车的话,只需要四天。一路上纳博科夫疯狂地收集蝴蝶标本;后来他把自己收藏的标本捐给了美国自然历史博物馆,那些标本被放置在大厅尽头一个闷热的储藏室里,与博物馆的一堆杂物一起,被封存了七十年之久。2011年,戴维·格雷摩迪和苏珊娜·格林两名研究员,在一个标签上发现了纳博科夫的名字。这些标本连别针都没有拔去,仍然封存在玻璃纸封套里,封套上还留着纳博科夫记下的采集时间和地点。一路上,他们行程的每一天,他都至少收获了一类标本。5月28日,是行程的第三天,在相隔十八英里的弗吉尼亚州,纳博科夫在卢雷岩洞和谢南多厄抓到了他认为值得收藏的标本,于是他们在盖茨堡住了一个晚上,次日勒索尔德小姐载着他们一路开到卢雷岩洞,在那里住了第二个晚上。他们还顺便去了一趟大卡凯庞,它位于盖茨堡西部七十五英里的西弗吉尼亚州。纳博科夫在汽车里放了三张捕蝶网,这个暑假就是一个人掌控下的昆虫学研究之旅——就好像一个想法多多的美国式老爸,他对打高尔夫球爱得痴迷,只要路过的每一个球场,他都打算玩个遍。

他在大烟山国家公园收集过标本,那里是田纳西州和北卡罗来纳州的州界线,几个月前罗斯福总统曾经在这里殚精竭虑地工作过。在田纳西州,他也曾在布里斯托尔、克罗斯维尔、纳什维尔和杰克逊捕捉过标本。也许是加油站派发的旅游地图,或者是美国汽车协会这样的俱乐部出版的旅游指南给了他行程安排的灵感,纳博科夫对这些读物研究得极为透彻。他在旅游指南经常光顾之地用铅笔做上标注并点评几句,像商业评级做法一样(“谢尔比旅馆——一般”“枫影别墅——差劲”“坎伯兰汽车旅馆——棒极”)。这些地名的隐含意义或宏伟气派,或如绿叶般平凡,这一切后来都成为在《洛丽塔》中出现的汽车旅馆描写的雏形。

他们沿着蓝岭一路向西南方向驶去,走的是美国11号公路,现在这条路改称81号州际公路。大部分路段都是双车道柏油路。在诺克斯维尔,他们在40号公路停了下来,这表明纳博科夫找到了标本,也找到了歇脚之处,而且第二天一大早就会带着捕网出门。在小石城,他们驶离40号公路,前往西南方的67号公路。在小石城外,勒索尔德小姐愿意绕个弯路:也许她跟外国人一样,在这郁郁苍苍的6月,想要欣赏更多的美景。他们一路来到温泉国家公园,从19世纪早期开始,美国人就已经开始在那里疗养休闲了。从纳博科夫到达帕洛阿尔托市后所写的信中,我们可以大致推测出他对美景的感受:“我们的汽车旅行穿越了好几个州(所经之地美景处处),一路上狂热地捕蝶。”十年后,在《洛丽塔》中已经成为著名经典的片段里,纳博科夫用“秀丽无比、令人信服、如梦如幻、一望无际的乡村”来形容亨伯特和洛丽塔透过车窗看到的景色。

的的确确,把亨伯特当作纳博科夫本人无疑充满危险,纵然如此,也并不妨碍让亨伯特从纳博科夫本人的视角去描绘看到的一切。“越过新耕的平原……无边无际的可爱景象将会慢慢填满视界,银灰色的薄雾笼罩着低矮的太阳,温暖的桃色弥漫在一片二维的鸽灰色云彩上缘。”纳博科夫告诉我们,亨伯特具有“妙笔生花之风格”,但是在他对风景的描述中,他跟读者的交流却是那么的明白晓畅、娓娓道来、自然贴切。他对“北美低地乡村地区”的描述温柔多情;他始终不遗余力地化腐朽为神奇——努力超越自己的预想与路径,避开熟知的类比——可谓语不惊人死不休。

威廉·雅各布·霍兰所著《蝴蝶之书》,这本插图本入门书籍虽科学性不强,信息量却很大,在美国与加拿大广受欢迎。纳博科夫可能一直是按照这本书的指引确定行车路线。或许,威廉·康斯托克或安德烈·阿维沃夫曾经告知他狩猎的绝佳地点,又或许,因为他经常仔细研读《纽约昆虫学会杂志》中的文章,从中他得到过非常多的启发。当纳博科夫的庞蒂克汽车驶入得克萨斯州时,梅恩·里德曾经描绘过的景色呈现在他们眼前。到6月2日,他们一行人已经在美国67号公路上行驶了三百英里,从温泉城到达拉斯,标志性的西部景观不断改变,一望无垠的大平原映入眼帘,视野豁然开朗,遥远的地平线上,绵延的山脊与高耸的山峰,仿佛将天宇衬托得更为辽阔,反而让人觉得伸手可及;旅者常常会感到这里空旷得太过分了,一眼望去,满眼的蔚蓝太过分了。

可能是为了儿子德米特里,一行人开始了寻找牛仔和印第安人之旅。他们返回几个月后,1941年10月31日夜晚,来自马萨诸塞州韦尔斯利的保姆给德米特里的脸上涂上油彩,将他们从新墨西哥买的印第安头饰戴在他头上,然后带着他出去到处转悠。那个时候,德米特里早已可以用一口流畅的美国口语与美国人坐在一起,自如地聊天。他的父母还没来得及为他准备好成为美国人而必备的行装,在斯坦福度过的夏日里,他还穿着皮短裤。而就在这次出行之前,他依然身着毛皮外套,那可是寒冷天气里才应有的着装。

根据他母亲在书中对他的描述,她清楚地记得,曾经有一些小朋友跑来问他是男孩还是女孩,他总会冷静地回答说:“我当然是男孩,我身上穿的这种大衣是我家乡的男孩穿的款式。”他温和,友善,并且十分勇敢。很小的时候开始,他就展现出“隐藏深层情感”的内敛,他遭遇到的打击越狠,损失越大,他越会绝口不提。就在他们自驾环游美国之时,她说:“这次汽车之旅中,他在沿途观赏到很多美丽的风景……我们就在汽车旅馆打尖过夜,我还记得,有一次我带他……去理发店理发。理发师问他:‘小朋友,你的家在哪里?’……他回答:‘我没有家’……‘那你们住在哪里?’‘公路边那些小房子里。’”

纳博科夫一家人就准备住在这些小房子里。从德米特里出生的那年开始,他们在三个国家辗转奔波,搬了不下二十五次家。表面上看,德米特里似乎并不怎么怀念他们搬离的旧居,比如出生起到他三岁才离开的那套柏林公寓。但他的母亲对此看得真切一些,其实,德米特里对“每一处住过的地方都表现出奇特的依依不舍”,“他对自己儿时的每一件物品有一种难以割舍的珍爱,养成了积攒商店里用五分或十分钱买来的‘一整套一整套’玩具汽车和火车的癖好,究其根源,完全与他一开始就不断失去自己的家、失去自己的玩具息息相关。”它象征着“一个非常渺小而又迷惘之人,孤身一人,可悲又可怜地在茫茫大海中抛出铁锚,渴望找到那份属于自己的安全感”。

从国家公园拍摄的一组照片来看,依照美国公共事业振兴署(WPA)特有的建造风格的石雕来判断,我们完全可以看出,弗拉基米尔对他捕蝶的爱好痴迷到什么程度,仿佛他正受到别人的胁迫而干活似的。他弓腰驼背,哪里有昆虫,他的眼睛就盯在哪里一动不动,有时哪怕已经转过身来了,眼睛还是盯在原处一动不动。 他的脖子细长而弯曲,就像一只苍鹭。

他在举家离开纽约之前写了一封信给威尔逊,他向朋友宣告说:“我带了蝴蝶网、手稿和一套新的假牙,明天……就要开车离开了。”他大半辈子时间里,牙齿一直都是他挥之不去的痛苦折磨。他十一岁时,就被迫到德国找到“一个著名的美国牙医”给他治疗牙病。当他最终来到美国,他在注定失败的牙齿保卫战中坚持继续战斗,将曾经治疗过的“这些”牙齿拔掉,但留下“那些”牙齿,然后不久,“那些”牙齿也难逃厄运,最终也被拔光。

1941年是得克萨斯州历史上雨量最多的一年。他们一行人多次遭遇雷暴天气,但绝大部分时间,天气都是晴空万里、炙热难当。在雨后的阳光和热气中,成群的蝴蝶纷纷飞出,纳博科夫在得州矿泉井城(Mineral Wells)、拉伯克以及达拉斯采集蝴蝶标本。在达拉斯以西,他们沿着得克萨斯108号公路和美国84号公路,进入克洛维斯小镇靠近的新墨西哥州(1929年,克洛维斯出土了旧石器时代猎人使用过的矛头)。在去圣达菲的途中,纳博科夫在圣路易斯的萨姆纳堡抓到了一种梦寐以求的蝴蝶。萨姆纳堡是“比利小子”又称小魔王比利(1859—1881),真名为威廉·邦尼(William Bonney)。传说他十四岁成为孤儿,十七岁就开始杀人,之后终其一生都是亡命之徒,谋杀了二十一个人,二十二岁时遭警察派特·加勒特(Pat Garrett)击杀。被击毙的地方,许多旅游指南中都提到它的大名。在佩科斯的西部和里奥格兰德东部,他们一行人从美国84号公路驶向66号公路,这条公路早在1941年已经是一条富有传奇色彩的经典路线,是从芝加哥到洛杉矶浪漫之旅的首选。在圣达菲,他们在另一个评级为“棒极了”的汽车旅馆住了两夜,德米特里得到了万圣节头饰的礼物。

这趟捕蝶之旅的重中之重是大峡谷地区。在这儿,他们一行人住在大峡谷南缘区(the South Rim)的“光明天使小筑”,那里有一些几乎紧靠悬崖而建的半独立式木屋。他们可能是从美国66号公路(如今改为40号公路)转向180号公路向北而行,一路驶入大峡谷公园的南入口道路。他们在那里住了两天。正赶上雨雪交加的天气,6月9日那天早上,天气寒冷异常,薇拉和德米特里窝在车里不下来,而弗拉基米尔和勒索尔德小姐沿着“光明天使小径”一路走过去,这条路就好像是“泥泞不堪的骡马古道”。在玛丽·E·J·科尔特的亲临指挥下,这间客栈刚刚进行了翻新,客栈是艾奇逊-托皮卡-圣菲铁路公司的物业,公司拥有大峡谷南缘区域特许经营权,科尔特就是他们派出的建筑师。在科尔特对客栈进行改造时,保留了1896年以来的部分原貌。从原先的驿站马车出租,到为乘坐铁路旅游的游客提供帐篷营地,到小木屋营地,再到绿色藤架群连接起来的造型奇特的外置小单元(客栈内的房间也可租用),客栈经历的演变过程与大部分的汽车旅馆的发展历史非常吻合,只不过,科尔特将本地的石头、剥皮的原木和土坯巧妙地融合在一起,而且在所有建筑风格与景点自身浑然一体之上颇费心思,因而,这家客栈建筑艺术水平之高,是纳博科夫当时看到过的所有汽车旅馆无法比拟的。

如今,“光明天使小筑”已然成为具有历史意义的地标建筑,是国家公园管理局所倡导的乡村风格(有时也被誉为“公园式建筑”)的典型代表。而位于约塞米蒂附近的“阿赫瓦尼酒店”和华盛顿瑞尼尔山附近的“天堂客栈”更是这一建筑风格的豪华版。科尔特乃是这一建筑风格的开创者之一。“霍皮之家”是科尔特于1905年设计的礼品店作坊,表现出活泼多变而又庄重踏实的风格。这是科尔特从亚利桑那州奥赖比的普韦布洛的霍皮印第安人村庄风格中汲取的灵感,对此风格她乐此不疲,甚至到了过分痴迷的程度。而恰逢此时,住在普韦布洛村庄的传统居民正惨遭其他亲白人的部落成员们的驱逐。“霍皮之家”毗邻富丽堂皇的阿尔托瓦尔大酒店,大峡谷南缘的游客在这里不仅能欣赏到当代霍皮和纳瓦霍印第安人的手工艺品,还能亲眼看到真正的印第安人制作工艺品的全过程,然后再买些回去。

纳博科夫踏上到该地首次旅途之前,曾请在美国博物馆工作的朋友帮他开一纸证明书,说明他是美国博物馆认可的研究人员,这样他就可以得到在大峡谷国家公园捕蝴蝶的许可了。他捕捉到许多蝴蝶标本,其中包括好几只让他认为是新品种的雄蝶和雌蝶,为此他简直是欣喜若狂。为了纪念,纳博科夫将其命名为多萝西娅褐蝶(Neonympha dorothea),以此向多萝西娅·勒索尔德小姐致敬,感谢她一路开车将他们安全送到这儿,并一起抓住了这些蝴蝶。那天清晨,天气寒冷,他们走在那骡马古道之上,在勒索尔德小姐脚踢之下,这种蝴蝶纷纷飞出,纳博科夫正好捕捉到手。这真可谓是功德圆满,了却了一直梦寐以求的夙愿。从儿时起,他就一直渴望寻找到新品种蝴蝶,并以自己的名字冠名[也才有了“多萝西娅·纳博科夫褐蝶”(Neonympha dorothea Nabokov)之名)]。这趟旅途结束差不多一年之后,纳博科夫创作了一首诗,不过此诗与“多萝西娅褐蝶”无关,而是与另一种他发现的蝴蝶有关,令人扼腕叹息的是,这种蝴蝶后来也被证明并非全新的品种:

我发现了它,给它命名,

在分类学拉丁语里留下一席之地;

于是我成为这小小蝴蝶的教父和第一位描述者,

除此之外,虚名于我如浮云。

别针固定之下全身摊开(虽然睡得香甜),

免受任何爬行动物和腐烂之物的干扰,

安然待在我们存放各种昆虫之地,与世隔绝,

成功超越尘世之喧嚣。

这次西部之行妙不可言,收获颇丰。驾着庞蒂克,一行人继续前进,在拉斯维加斯、圣贝纳迪诺、圣莫尼卡、奥哈伊附近,纳博科夫会停留采集蝴蝶,他又抓到了好多有意思的蝴蝶。

(第四章选读完)

花城出版社,2018年2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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