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李子坝山水之间 | 文县瑶螈调查手记

作者/王逸

01 初遇瑶螈

去往青川接站点的那天，列车经过的某个地方下起了小雨，车窗也因此留下了雨的痕迹。透过那面窗，我看见天边佛像一般神圣的浅灰色，看见挣扎着自那灰色中穿过的、微弱的金色，也看见从旁边呼啸而过的沉默的绿色。这一切都让我对李子坝之行更加憧憬。

开幕仪式上，山水、保护站、巡护队、蔚来等不同单位的工作人员，以及含我在内的志愿者们相聚在茶室。无论是气氛还是人数，也不管是项目介绍还是培训内容，都表明了这次调查的重要性。文县瑶螈俗称山娃娃鱼，是中国特有的珍稀有尾两栖动物，但关于它们的调查数据尚停留在十几年前。我衷心地希望能为这次科学调查贡献一份力量。

开幕仪式剪影

夜晚，领好装备，我跟着向导、工作人员以及其他志愿者沿着样线预调查。预调查为的是熟悉调查内容，方便后续安全有序地进行野外活动。刚出集合点，还没走出五十米，一行人就有幸与文县瑶螈相遇。于是，在工作人员的指导下，志愿者们实操起调查设备来。

预调查

不知道其他志愿者表现如何，反正我是一阵手忙脚乱。尽管行前参加了培训，但在那个瑶螈生境前，我几乎是在工作人员一字一句的提示下真正学会了使用干湿计。“纸上得来终觉浅，须知此事要躬行”，这句诗完美总结了我在实操过程中的感悟。

02 实地调研

分组之后，五个小组各有一名向导、一名山水的工作人员以及两名志愿者。在向导的带领下，我跟着组内的朋友们在李子坝开展社区访谈，希望借助当地居民的经验、见闻补充瑶螈的相关信息，并将调查范围具体化。

也许是过于紧张，又或者是经验不足，我的第一次访谈只顾着以问卷为提纲，却忽略了问卷内容的适用性。在同伴们的提醒、鼓励与帮助下，访谈逐渐顺利，有关瑶螈的线索也逐渐清晰起来。

文县瑶螈，在方言中被称呼为山娃娃鱼［san45ua31ua31y31］或羌活鱼［tɕʰiɑŋ45xuo31y31］，但前者更为普遍。我非常后悔没有积极追问两种俗称的得名缘由，我猜测，部分原因或许是瑶螈形貌与大鲵、山溪鲵略有相似，“羌活鱼”的说法也许还和人口流动带来的语言接触有关。

文县瑶螈

根据居民们的反馈，瑶螈多出现在有枯枝落叶覆盖的浅水洼中（受访者白叔说是“烂泥坑”，非常形象的称呼）。他们过去常在雷阵雨（在当地，雷阵雨被称为“白雨”）过后的伏天里看见瑶螈趴在石头上晒太阳。相对来说，瑶螈在各方面都“平平无奇”，因此，居民们并不会过多关注这种不仅无益于生产、还尤其喜欢烂泥坑的生物。但是，大家不约而同地提到，这些年很少再看见瑶螈了。

社区访谈

我们一行人是幸运的，遇到的访谈对象都非常友好，也非常健谈，提供了许多有效信息。但更幸运的是，在同一天的野外调查中，我们不仅连续两次发现瑶螈生境，还发现了瑶螈卵。瑶螈的确喜欢潮湿的环境，他们的卵就在石块下的水管边上（不得不感慨小动物的生存智慧）。在实地测量的过程中，瑶螈其实非常敏捷，一不留神，它们就在眼前消失得无影无踪。

石块下的瑶螈卵

03 丛林深处

兴许是之前的野外调查格外顺利，我们在第三天走了一条全新的样线。在这一天，大自然又上了生动的一课。

在清澈的河水中，一条水蛇带着它的猎物——一只青蛙匆忙赶路。它得赶紧找个合适的停靠点执行对青蛙的判决，最要紧的是，它必须弥补在猎杀过程中出现的失误。这个失误让它只咬住青蛙的一条后腿，而这也意味着到嘴的“鸭子”随时会飞。

猎杀时刻

终于，水蛇找到了合适的停靠点，它叼着青蛙在几块石头间停了下来。我还没来得及找到水蛇的位置，便听到伙伴们的惊呼声——一只青蛙从石头间跳了出来。

天上飘着白云，路上走着两脚兽，河里展开一场生死搏斗，但这不过是自然界又一个寻常的午后。

我们沿河而下又依山而上。《山行》中有这么一句诗，“远上寒山石径斜，白云深处有人家”。但在夏季，白云深处并不只有人家，还有山林中真正的原住民。“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是在山林深处的生存法则。人类作为外来者，须心怀敬畏，小心行进，否则便随时可能得到大自然的惩罚。

在密林深处，现成的寻找瑶螈生境的路已经走到了尽头。在“开路”过程中，我们遇见了盘在枯树枝上的竹叶青幼蛇，这条小蛇的出现提醒人们要保持对自然的敬畏。走着走着，我感觉小腿上有个湿漉漉、黏糊糊的东西，可能是蚂蝗在吸血。到平坦处撩起裤腿一看，果然如此，一条还在袜子上，一条已经贴在小腿上享用新鲜的血液了。而之所以这样，都是我忘了把裤腿扎进袜子的缘故。

密林神秘却又暗含危机。思虑再三，安全起见，向导决定带着大家下山。

到了晚上，我们又跟着其他小组参与了巡河的任务。错落的石块使河道的两岸连接起来，这样的“路”白天尚难以顺利通行，想要在夜晚畅通无阻更是困难重重。我最终放弃去往河的另一边。在岸边，巡护员们，也就是此次调查活动的向导们，却能轻巧地往返于河的两岸。我和其中一位向导闲聊，他说从巡护队2003年成立的时候就开始这样工作了。

巡河中

04 “进入”自然

五个小组的力量不容小觑。不到三天，大家就走完了样线，完成了预期中的所有调查工作。于是在第四天，我有幸体验了李子坝的自然教育路线，并在大家的分享中再一次领会自然的奥妙。文学研究强调“进入”文本，借用这种观点，我在这一天重新“进入”自然。

青绿的茶园、被溪水冲刷的石头、交尾的蜻蜓、采蜜的蜜蜂、路边的鸭儿芹（在当地被称为“鸭脚掌”）、石头下的甲虫……自然真是神奇。我像刚进大观园的刘姥姥，在这条路线上走得“乐不思蜀”。

自然路线初体验

野外工作无疑是艰苦且危险的，遇到恶劣的天气，食物和安全都无法得到有效的保障。但在让水河保护站李站长的口中，这些都不算什么。在李站长分享的那些传奇经历中，我感受到一线的艰苦，也感受到一群人对自然保护的热爱与坚守。有那么一瞬间，野外似乎因为一群人共同的热爱而让人更加着迷。

分享工作经验的李站长

我还从李站长那儿学到了不被蚂蝗咬的秘诀：要么走最前面，要么走最后面。想象一下，一群蚂蝗正伏在草丛中休息，突然被一个人类的脚步惊醒；它们边晃荡着身子边抬头，迎面又是一条人类的腿，实在没有理由放弃这天赐的美味。

李子坝地处甘肃和四川的交界处，位于自然保护区内，这里有青山绿水环绕，生物多样性丰富。短短几天，我已经直接或间接地见到不同种类的花鸟虫鱼。但这样的景象差点被扼杀于二十多年前的偷猎、盗伐。茶室里，任书记将这二十多年李子坝为森林保护做出的努力向我们娓娓道来。李子坝的美丽背后，是守护者同偷盗者一次又一次的博弈。

听任书记分享李子坝的故事

05 写在最后

思想上的边界让我处于一个安全的圆圈内。但就在李子坝，我察觉到，这些年为自己塑造的边界似乎正在被打破。怀揣着“先知觉后知，先觉觉后觉”的理想来到李子坝，渴望为自然保护做点什么。而在李子坝的山水间，在大家的讨论中，我终于醒悟过来，大多数没有人类活动的地方几乎不需要保护，而需要自然保护的地方一定有人类活动。

一定程度上，人类既是自然的保护者又是自然的破坏者。生态保护是每个地球人的责任，但落实到某个具体的保护点，其自然保护的主力军都是且一定是当地的居民。这个迟来的感悟让我更能体会到“发展”、“保护”的内涵与交互。从此，对我而言，“保护与发展并不矛盾”不再只是一种形而上的观念，因为我在这次的文县瑶螈调查活动中看到了来自社会多方的共同努力。这努力是为了文县瑶螈，也是为了李子坝，归根结底是为了人类的未来。

李子坝之行，我还认识了许多热爱自然的伙伴，我们在这里相遇，又互道再见。在这几天的共同努力下，文县瑶螈在李子坝的种群现状研究有了实质性的进展。李子坝仍然能为瑶螈提供适宜的生存环境，这是大家都愿意看到的结果。但如何保证这样的环境范围不缩小，未来还需更多人共同努力。

我们的合影

原标题：《在李子坝山水之间 | 文县瑶螈调查手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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