访谈张力锋：从逻辑的观点看

今日我们有幸采访到张力锋老师，

和同学们分享“读书”与“哲学学习”的思考。

一、阅读与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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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能否介绍一本老师印象深刻的书？

A：给我印象最深刻的一本书应该是克里普克（Saul Kripke）的《命名与必然性》，这本书是影响非常大的一部语言哲学和逻辑哲学的著作，好像是位列分析哲学著作排名榜第三名。排名第一的是维特根斯坦（Ludwig Wittgenstein）的《哲学研究》，排名第二的是奎因（W. V. Quine）的《语词和对象》。《命名与必然性》这本书是语言哲学领域里面的一部名著了。

当时吸引我并给我留下深刻印象的倒不是它的影响力，我阅读这本书、喜欢这本书、爱上这本书的主要原因是它的写作风格，它非常放松，用通俗、幽默的语言，深入浅出、饶有趣味地把分析哲学的一些重大问题讲述出来，并且能够深刻地加以分析和解决。这本书实际上是一个讲演稿，所以语言是口语化的，不像我们现在的分析哲学论著多是那种有条条框框限制、刻板机械的写作格式，这种写作风格是它给我留下深刻印象的最主要原因。我第一次接触到这本书是将近30年前的事情了，当时就给我留下非常深刻的印象。

这本书让我印象深刻的第二个方面是，它能把一些大家都关注的、哲学主要部门涉及的重要概念，作为主题，从语言哲学的角度做出非常准确的定位与刻画，或者说做出极细致和有说服力的区分和讨论。比如说，在逻辑学里边我们关注有效性这样一个概念，有效性在语言哲学里实际上就表现为分析性，分析性的对立面就是综合性；在认识论里面，我们关心的是知识原则上是可以先验获取的，还是只能后验获得；在形而上学领域里，我们关心的是一个事实是必然如此的，还是偶然如此的。在《命名与必然性》这本书里，克里普克把这三对概念用一种非常直观、逻辑化的方式加以处理，这种类型的研究实际上具有划时代的基础理论意义。因为过去从康德一直到逻辑实证主义，人们是把分析性、必然性和先验性看成是同外延的。自从克里普克发表了这部论著，实际上是在哲学界掀起了一场革命，他把分析性、先验性以及必然性，明确地界定为不同领域内的不同概念，并且对它们的外延做出比较中肯的区分。在此基础上，他提出所谓的先验偶然命题和后验必然命题，这个完全是对康德的颠覆。因为康德认为先验的就是必然的，后验的就是偶然的。自从《命名与必然性》发表之后，分析哲学实际上进入后克里普克时代，所以这本书的影响是巨大的，对我个人的吸引当然也就很大。

这本书吸引我的第三个方面是，通过阅读这本书，我实际上找到了逻辑学学习和哲学研究之间的纽带。因为读到这本书之前，在学习逻辑学的时候，我们感觉到逻辑学更多地是和数学相关，而我个人的诉求又是对哲学是有一些理想，有一些热情和抱负。在那之前我所读的一些逻辑学著作，比如说弗雷格（Gottlob Frege）的《算术基础》、奎因的《从逻辑的观点看》，都是高度技术化的著作。当时对于我这样一个初学者来说，很难从这些学究式的著作里边摸得清、找得到逻辑学学习和哲学学习之间直观的密切关联。

自从读了这本书，我坚定了自己的逻辑学志向，因为逻辑学的确是作为一门哲学而存在，或者说它作为哲学，有着自身的莫大魅力。在读这本书之前，我根本就没有领会到逻辑学的学习，对于哲学，特别是对于分析哲学，有什么样的意义以及这样的意义体现在哪里。当然，我们这里讲的逻辑学主要是指一阶逻辑（现代逻辑），因为分析哲学实际上是和现代逻辑同时出现，或者说现代逻辑本身就可以视为分析哲学的一种初始形态。所以，读了这本书，实际上是对我学习逻辑和哲学的一个莫大鼓舞。其实，之前由于找不到逻辑学学习和哲学学习之间的关联，我一度比较沮丧。读完这本书后，使我坚定了自己的专业信心。我近几十年以来的研究工作，实际很大程度上是从这本书里边汲取养分，所以，我也强烈推荐大家去读一读这本名著。这本书直白通俗，语言形式生动直观，非常值得一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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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老师的逻辑学研究很广泛、深入，请问逻辑学的研究和阅读对您的性格、行为方式有没有什么影响？

A：逻辑推演讲究严格性、严密性，讲究滴水不漏。思维要具有严格性，就不能够出现跳跃或尽量避免它，对吧？事实上一般从事逻辑学研究的人都比较谨慎，不会随意地做出论断，你要提出一个观点的话，前思后想，看前提、依据、结论之间是不是具有逻辑关联，依据是不是能够站得住脚，要进行一个全面的评估。从事逻辑学研究的人，我觉得未必就是聪明人；反过来，有些很聪明的人，未必对逻辑感兴趣。我们只是研究逻辑而已，受这门研究的学问的影响，做事情多会三思而后行。对待问题多会尽可能全面考虑，希望能够面面俱到，比较注重细节，可能会有一种完美主义的倾向。

这是从好的方面来讲。但是另一方面，个性上做事就会比较犹豫不决，不敢轻易地下结论，很多时候缺乏决断的魄力。我经常感觉到自己，想半天也下不了个决心，感觉到好像有强迫症的倾向，从而导致在写作方面效率很低，写文章写书就像蜗牛爬行一样。我在美国的时候认识一个教授，他还是教哲学写作的，研究科学哲学，也治宗教哲学，两三年才能写完一篇文章，写得非常慢。好像不仅仅是逻辑学写作了，哲学系很多专业似乎都是这个情况，写东西写的特别慢，就是生怕犯了什么逻辑错误，让别人抓住小辫子。还有，指导学生写作过程当中，具体的问题我都会尽可能给他指出来。审稿的时候也是这样，一些语法错误，比如说英文写作中从句里关系代词写错了，我都会主动给对方指出来或直接予以纠正。所以我特别仔细，学生培养出来，多有高质量的论文产出。我指导的一个本科生，她的毕业论文通过严格的审稿机制，被台湾一本最高级别的哲学杂志（A&HCI）接受，即将发表。我们是一次次地不断打磨那篇文章。你要知道，不少教授都有被那本杂志拒稿的经历，一个本科生的论文能在那么顶尖的中文杂志发表，是相当不容易的。当然，我肯定对学生要求会比较严格，包括我经常会让他们的论文修改好多遍；有些同学就会因此有些受不了。所以，这也是逻辑研究造成的一个心理障碍，总是力求完美，对自己、对别人有某种强迫意志。当然，这对自己可能不太好，但我觉得对学生应该是利大于弊，对他们的成长有较大的帮助，特别是对那些将来有志于从事学术事业的同学来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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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阅读与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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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请问老师在上学的时候是如何读书的？做研究的时候又如何读书？这两者之间有什么区别？

A：这个问题我要跟你们说的话，肯定滔滔不绝说几个小时都没问题，对吧？（笑）简要地说，上学时候当然跟你们一样，但是我们比你们条件差得多。现在因为互联网通讯发达，你们能够接触到全世界的文献。我们当时能够接触到的文献是非常有限的，特别是分析哲学、逻辑学或者说语言哲学，这几块的资料很有限，所以我们上学时候的条件跟你们现在不能比。你们非常幸福，我经常跟我的研究生这样讲，你们是处在一个最好的时代，你只要去找，什么样的文献都能找得到。对吧？

我觉得上学的时候读书，主要是老师指导，认真阅读教材。比如说西方哲学课，老师会推荐大家读文德尔班（Wilhelm Windelband）的《哲学史教程》，这当然是写得非常好的一本著作；上逻辑课，老师会推荐比如金岳霖编写的教材《逻辑》。当然，老师们都在这个领域教学耕耘多年，知道哪些是好的教材。教材写得比较好，对于我们打下扎实的专业基础有很大的帮助。在国外，教材实际上常常价格卖得较高，比普通著作要贵不少，因为需求大嘛。你们现在市面上看到的导论、引论类图书，比如《形而上学导论》、《模态逻辑引论》、An Introduction to……，基本上都是教材性质的。教材很多，就是要选一本比较好的教材，这就很重要。

另外一个就是听从老师的指导，读一些原著。比如说我们当时上西方哲学史课，老师会要求读北大哲学系编译的《西方哲学原著选读》这样的一手资料。上老师的专业课，比如说老师要讲某一个主题，他就会向大家推荐一些论著，读著作里面的部分章节或者相关的经典论文。

这些教材、文献的研读，实际上是我们在学生时代主要的读书方式。所以，这实际要求老师有非常好的学术视野，老师应该对这门学科有较深入的了解。比如说，对于伦理学专业的老师，他应该对伦理学这门学科整个的发展脉络有较敏锐的体会和较开阔的视角。因为只有这样他才能找得到真正有价值、有意义的问题，让同学去阅读、研究和讨论。在学生时代，我们这一代都比较顺从，老师向我们推荐什么，我们就阅读那样的文献。

做研究的时候，我们读书是怎么样的？因为文科和理工科不一样，理工科似乎不太需要读书，他们设计实验、做实验，实验数据出来文章也就出来了。理工科的研究者似乎也较少出版专著，一般情况下教材较多。然而对于文科学生来说，读经典著作其实非常重要。我在做研究的时候，阅读主要是跟着自己的课题来，比如说我最近关心逻辑学视角下的模态认识论问题，就是我怎么样获取必然性的真理。比如说“水必然是分子结构为H2O”，对这样一个真理我是怎么样获得的，这个就是模态认识论关注的话题之一。那么我就会寻找、阅读相关的经典文献，比如说刚才提到的《命名与必然性》里面，就有大量关于后验必然知识的讨论。同时，除克里普克之外，还有澳大利亚哲学家查莫斯（David Chalmers）在模态知识的可设想性进路上也有重要论述，还有雅布罗（Stephen Yablo）等人都是在这个领域做出过有较大影响的贡献，阅读他们在这个领域里出版的论著对于自己的研究就很重要。有些纯粹为口舌之辩而作的文章，实际没有多大意义，不值一读。因为经典的读物，特别是大师级人物写的作品，通常能引领学科未来数十年的发展方向，阅读它们对于我们把握相关的论题进而推动研究有较大的帮助。我做研究的时候，较注重对经典文献的阅读。当然，自己要写作的时候也会关注一些新近的文献，所谓的前沿研究。我要看看这些人的观点、表述、论证是不是有问题，是不是跟我的看法不一致。跟我自己的看法不一致的话，我要关心他的理解和我的理解的差异在什么地方，我要为我自己的认识做一个辩护。

上学的时候和做研究的时候，读书的区别在什么地方？主要区别就是，上学的时候比较被动，有老师指导你，做研究的时候则比较主动，自己对什么问题比较感兴趣，或者说觉得这个问题有价值，就会跟着自己的兴趣去寻找读物来读：一个是经典文献，另一个是相对较新的论著作为交锋、融合的目标。同时在阅读的时候，不要因为有些文献难度较大，挑战性较高，就投机取巧地加以回避，这个不是正确的研究态度。通常情况之下，真正有意义、价值的工作都会具有相当的难度，大家不要害怕困难。

Q：老师的研究涉及的领域很广，请问这些特别繁多的资料是如何统合起来的呢？可以为同学们分享一下吗？

A：我主要的研究领域是逻辑和语言哲学，另外涉及到形而上学和宗教哲学。看上去好像跨越比较大，对吧？其实这些领域在我看来都较紧密地联系在一起。我下面简单地谈一谈我个人的研究领域相互之间的内在关系。

逻辑学特别关注truth，关注真。形式逻辑主要面对变项、常项，研究模型、逻辑后承、有效性、可靠性、完全性等核心概念。当然这些概念也是语言哲学密切关注的话题，不是说这些概念是逻辑学专有的。比如说，分析性是语言哲学或分析哲学所关心的一个核心概念，大家读奎因的名篇《经验论的两个教条》，其中一个教条就是分析陈述和综合陈述的彻底区分。不过，分析性实际上是有效性（逻辑学所研究的主题之一）这个语义概念在日常哲学语言里面的一个对应体，所以语言哲学、逻辑学在这两个概念的使用上实际是一致的：有效性是抽象形式语言里的一个语义概念，而分析性可以看成是日常语言里的一个语义概念，它们的内涵可以说是大体同样的。所以，我们说逻辑的学习和语言哲学的学习实际上是高度同源的：在英国哲学界，语言哲学实际上也称作哲学逻辑，语言哲学可视作逻辑学的一个部门；影响巨大的《哲学逻辑手册》第一版第四册的主题就是语言哲学，里面介绍了量词、索引词、指称、命题态度、悖论等众多语言哲学议题。

另外一个就是语言哲学和哲学的其他部门（比如说认识论、形而上学这样的主干部门）之间的关系，我也可以简单地谈一谈。美国哲学家罗蒂（Richard Rorty），有分析哲学兴趣的同学肯定听说过这个人，写过一本《哲学和自然之镜》。他认为西方哲学经历过三次转向，第一次转向是“本体论的转向”，第二次转向是“认识论的转向”，第三次转向是由弗雷格、罗素（Bertrand Russell）、摩尔（G. E. Moore）、维特根斯坦等人推动的“语言学的转向”。为什么现代西方哲学发生的转向被称为“语言学的转向”？简单地说，这是因为语言哲学要为形而上学和认识论这样的哲学主干部门奠定基础，分辨真正有意义的形而上学、认识论论题。语言哲学和哲学主干部门之间实际存在着密切的、基础的联系，语言哲学是形而上学研究和认识论研究的一个前提。举个简单的例子，在语言哲学里边人们会研究真理论。关于“什么是真”，最常见的一个理论是亚里士多德主张的符合论，对吧？还有融贯论、极简论等不同主张。真理论会涉及到词项的指称问题，与关注存在作为存在的形而上学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比如像“亚里士多德”这样的单称词项，它指称的对象是什么？是亚里士多德那个人，对吧？所以语言哲学的研究实际与作为存在者的亚里士多德的存在有密切的关联。亚里士多德是一种作为实体的存在，还是仅仅一簇性质承载者的存在，表现在指称问题上就是：“亚里士多德”这个词究竟是指称性表达式，还是谓述性表达式。所以，语言哲学与关注存在作为存在的形而上学有着剪不断理还乱的联系。

还有就是有关分析性、必然性和先验性的讨论案例。什么是分析性？我们知道，在哲学史上说一个语句是分析性的，是指它的谓词包含在主词之中，这个是传统的定义。现在的定义跟那个已经有很大的差异，一般指仅依据语言使用惯例或语义规则可确定为真的一种语句属性，被归入语言或语义必然性之列，即从言必然性。而我们日常所说的“必然性”通常指狭义的形而上学必然性，它是关于事物自身的必然性，即从物必然性。同为必然性，分析性与形而上学必然性有许多共性。虽如此，模态逻辑学家业已证明从物模态句不能一般地还原为从言模态句，因此分析性和（狭义）必然性是两类独立的必然性。至于先验性，一般理解为一类认知必然性，指知识的获取原则上可独立于人类经验或仅凭语言规则而实现。因此，语言哲学领域内的语句分析性标准是通向认识论必然性（先验性）的一条重要途径。分析性、必然性和先验性为当代哲学高度关注，分别是语言哲学、形而上学和认识论的核心概念，三者之间又是密切相关的，因此语言哲学与形而上学、认识论等哲学主干环环相扣，并不是相互孤立的。

最后一个是宗教哲学研究，它主要讨论信仰的问题。比如说宗教哲学里有关于上帝存在的本体论证明、宇宙论证明、目的论证明等，每类证明都有多个版本。宗教哲学研究的那些话题本身就构成当代形而上学的一个主要领域。你们若读过范·因瓦根（Peter van Inwagen）写的教科书《形而上学》，就应该知道那本书的第二部分就是讨论必然存在者的本体论证明和宇宙论证明，其余章节还大量涉及到目的论证明。所谓宗教哲学，其实可视为形而上学的一个主要部门。因此，我所关注的这些领域实际是密切联系的，有的比较基础，比如逻辑和语言哲学，它们是最基础的部分，最基础的部分向外扩张，就会涉及到形而上学，也会涉及到一些认识论话题，进一步又会涉及到宗教哲学。我开始从事宗教哲学里一些问题的研究，实际是由模态问题切入的。当年做模态研究时，有一本重要的参考文献是《必然性的本性》，那是美国哲学家普兰丁格（Alvin Plantinga）的作品。那本书的主题是必然性，后者是逻辑和语言哲学关注的重要概念。那本书的最后一章实际是把作者持有的模态认识，应用于自然神学领域，提出两个大名鼎鼎的哲学论证：可能世界版本体论证明和自由意志之辩。由此可见，模态研究在宗教哲学里有着非常重要的应用，它是方法论工具，我进入宗教哲学研究领域也就不足为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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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请问老师阅读和研究有什么方法可以和同学们分享一下吗？

A：我简要地说一下阅读和研究的方法，具体的方法我放到最后再讲。总体上，我觉得阅读和研究，你要跟着问题去走。因为通常作者写一本书的时候会涉及到很多领域，很多时候你读一本书，里面可能只有部分章节和你的课题或兴趣相关，你没必要把整本书都读下来，所以我们阅读和研究应该紧跟着你所关注的话题、问题去阅读，并且你要立足你研究的话题出现的学科语境。比如说我讨论存在，我在形而上学或本体论领域里面讨论，我的阅读文献就应该主要限于形而上学，更确切地说就是在分析传统下的形而上学领域里去阅读。我们是在特定的学科背景之下展开研讨的。

当然，在逻辑哲学里我们也会涉及到存在问题，比如说我们有存在量词这个装备，当你进行技术性讨论的时候，你有时候就要运用到在逻辑学中我们对存在量词的认识，这实际上也有助于我们在形而上学领域里面对存在的研究。不要害怕打破学科壁垒。比如说，假设你现在专门研究形而上学，你似乎只关注形而上学领域里边的讨论，特别是分析哲学里那个小圈子的讨论。但很多时候对于形而上学问题的讨论，必须要走出你所在的学科，因为你遇到难以突破的瓶颈。这个时候因为你本人对其他学科的知识相对比较欠缺，你恐怕就会因此而比较害怕，那是你的短板。这个时候不要怕，虚心去学习，找一些重要的著作去阅读，去有意识地开展交叉研究。很多时候交叉研究实际上能取得意想不到的丰硕成果。我不知道你们对科学史了解不了解。数学里的分支微积分不是因数学研究而诞生，事实上牛顿创立微积分并不是为了解决数学问题，他是在研究关于物体运动的力学问题时，创建了微积分。所以，如果我们要想做出一些实质性的突破，取得一些原创性贡献的话，开展一些交叉性的跨学科研究是很有必要的。

当然，换一个角度看，学界有学科壁垒，有学科成见，跨界要进入另外一个学科的话，人家未必会接受你，存在一定风险。比如搞心智哲学，你要进入认知科学、心理学，人家未必会买你的账，你的研究成果他们不一定会认同。因此，首先自己要有心理准备，跨界交叉进行研究，虽然说有成功的希望，但更多的情况是未必会被别人接受。我自己实际上是比较同情，至少可以接受跨界的研究。我最近完成一项研究，其成果被一本语言学杂志接受，主要涉及语义学里面的一些哲学议题。自己在交叉研究方面也做一些尝试，怎么样把我们的研究成果同语言学的一些研究方式结合起来。我们关于逻辑学问题的认识结合语言学的背景，怎么样才能够取得新的突破，获得新的成果？我觉得这样的探索也是很值得一试的。

现在这样一个信息化时代，如果只知道固守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不想或不敢于诉诸新的资源，实际上比较难以有所突破。很多问题比较抽象，只有放到一些具体的问题语境里去，再通过借鉴其他学科领域的工作，才有可能取得一些新的突破性进展。交叉性跨学科研究，多年前就已经有专家呼吁和提倡。其实对于哲学系各专业研究来说，由于哲学是高度抽象的，如果你不甚了解其他具体学科领域东西的话，你的哲学讨论就会显得比较苍白，没有直观的支持，缺乏他人的共情。为什么在当代哲学研究中那么多人会喜欢引用直觉？直觉实际上是日常生活经验逐渐沉淀而成的东西，各个学科都会形成跟自身相关的直觉。哲学研究如果缺乏一些具体的知识或常识，没有其他一些具体学科的帮助，只依仗空洞、抽象的哲学思考，就会很难取得创新性的成果。

我刚才说阅读方法放到最后，现在就来谈谈这个话题。我建议大家多读一些名著，在读具有重要影响力的文献时，多做一些读书笔记，因为好记性不如烂笔头。很多书我经常是阅读多遍，比如刚才说的《命名与必然性》，那本书我读了不下5遍。每次读的时候，都会有一些新的理解。当你有了新的想法，就把它记录下来，积少成多，最后就形成一个比较系统的看法。那些读书笔记经过加工之后，就会形成比较有见地的好作品。像钱锺书那么聪明的人，都有大量的读书笔记。我们这些资质平平者更应该采用这一颇有成效的学习方法，养成良好的阅读习惯和意识。对于文科学生来说，做读书笔记是不可或缺的。

Q：老师刚才提到交叉学科的问题，请问您如何看待学科之间的胡乱交叉和好的交叉呢？

A：当代哲学的不同分支差别很大。比如物理学哲学，它的研究者都是学物理出身，你如果对于量子力学，对于当代的物理学理论，没有一个比较专业的知识背景，要去从事物理学哲学研究，恐怕入门都很困难。必须要有一个专业的知识背景，才能够进入一些专门的哲学分支，比如逻辑哲学、数理哲学和物理学哲学。否则，显然你就是不称职的。逻辑哲学也是这样，如果你对逻辑学本身不熟悉，没有透彻地学习或者研究积累的话，就只能做表面的一些比较肤浅、不痛不痒的研究。

我有时出去开会，会遇到一些有很好学历背景的人（比如，清华的毕业生），其实都是智商较高的人了，他们对哲学很感兴趣，经常参加一些学术会议，把自己关于宇宙或世界看法的书赠送给大家。他们有学术热情，当然比较令我敬佩。但是你要想进入具体哲学领域的话，恐怕还是要做一些基本的哲学训练，一些基本的研究方法、技能、手段要掌握。很多人觉得哲学谁都能搞，不经过训练都可以上手，这当然是比较初级的认识。当代的学术研究应该基本是这样的情况：一方面研究者要有一个专业知识的背景，另一方面还需要有专门的训练，否则，不在话语体系之下，不遵守共同的学术规范，不在共同体内进行讨论，你的想法就不会被别人接受。也许未来多少年之后别人会接受你，但是至少在目前别人是不会接受你的，因为你必须要按照当前的研究范式从事研究。比如说分析哲学的创始人弗雷格，他的思想是超前的，他那套东西在他生前根本不为大家所理解，他是去世后才被哲学界奉若神明。很多时候我们需要在当代研究的一种规范之下从业。你的书写太超前的话，人们的智力尚跟不上，成就便得不到应有的认同：就像弗雷格的东西大家读不懂，他实际上郁郁寡欢，死后才获得至高无上的哲学地位。对于我们这些普通人来说，我们又不是像弗雷格那样绝顶聪明、开拓超前的人，我们还是老老实实地接受规范的学术训练，在规范之下开展学术探索。弗雷格、维特根斯坦那些人都不是我们可以学习的榜样，对于同学们来说，最好不要去模仿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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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阅读与推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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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请问老师最近的读书计划是怎样的呢？

A：我最近正在读《关于哲学的哲学》（The Philosophy of Philosophy2nd edition, Blackwell, 2022），作者是英国哲学家威廉姆森（Timothy Williamson)，他是牛津大学的维克汉姆逻辑学教授，该书已经出了第二版。这本书实际是一部元哲学著作，讨论什么是哲学以及哲学的方法论。我觉得写得很好，读后感到收获较大。它帮助人们理解哲学本身，以及通常的哲学研究（特别是分析哲学研究）中所使用的一些方法。比如在分析哲学中，人们喜欢使用思想实验这样的工具去论证某一种可能性。心智哲学里有一个僵尸论证，这种论证模式是分析哲学家的惯用伎俩：我能设想一种情形，因此这就是一种可能性。这也是模态形而上学关心的一个话题，即可设想性这样的认知模态可否推出可能性这样的形而上学模态。在这本书里，威廉姆森关于这些问题做了详细、深入的探讨，具有较高的原创性。当然，你们现在读可能比较吃力，因为缺乏一定的哲学基础，特别是一些模态逻辑、认知逻辑方面的基础。作者本人是一个研究逻辑出身的人，年轻时曾做过不少认知逻辑方面的工作，没有那样的研究基础，要想写出这样一部著作，也是不可设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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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可以请老师为同学们推荐一些书吗？

A：我有两部要隆重向同学们推荐的书。有一部书是我在上学的时候就比较喜欢的，该书已经译成中文，是格雷林（A. C. Grayling）所著《哲学逻辑导论》（新华出版社2022年第三版）。这部著作里关于哲学逻辑、语言哲学、分析哲学的核心话题，特别是语言哲学和哲学逻辑，有很到位的介绍。对我们从宏观的角度去认识哲学逻辑、语言哲学，有较大的帮助。这部书也是一本初阶读物，易于阅读，行文流畅。不像有的书写得味如嚼蜡，有些知名哲学家的作品事实上读起来痛苦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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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一部推荐阅读的书是《为哲学的逻辑》（Logic for Philosophy, OUP, 2010），作者是美国罗格斯大学的哲学教授萨德（Theodore Sider），也从事哲学逻辑研究。这部书对于哲学研究，特别是对分析风格的哲学研究，会有较大的帮助。该书介绍哲学研究中常见的一些逻辑技术工具，比如模态逻辑、条件句逻辑和二维模态逻辑等，其中关于模态命题逻辑和反事实条件句逻辑有很生动的讲解，按照作者本人的说法，这部分内容实际源于盖梯尔（Edmund Gettier）模态逻辑课程的听课笔记。对于哲学专业的同学来说，它是一个宝贵的资源，希望大家有时间都读一读。不过，作为教材，这部书对于逻辑学专业的学习相对还是比较浅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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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 师 简 介

张力锋，现任南京大学哲学系教授、博士生导师，兼任中国逻辑学会常务理事、中国自然辩证法研究会问题哲学专业委员会副主任。先后入选江苏省“青蓝工程”优秀青年骨干教师培养对象（2006年）、江苏省“三三三高层次人才培养工程”第三层次培养对象（2013年）。

目前主要承担逻辑学及相关学科的教学研究工作，学术专长为哲学逻辑与逻辑哲学、语言哲学、形而上学和宗教哲学，已主持并完成国家社科基金后期资助项目“模态与本质：一个逻辑哲学的研究进路”、江苏省社科基金项目“模态认识论研究”，目前正主持国家社科基金重点项目“当代逻辑与语言哲学视域下的模态认识论研究”及2项国家社科基金重大项目子课题。

原标题：《访谈张力锋：从逻辑的观点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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