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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杀死了妈妈,但如果还有来世,我还想做妈妈的孩子。”

2023-07-13 18:11
来源:澎湃新闻·澎湃号·湃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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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日,日本一起令人震惊的案件在法庭开庭审理,一名81岁的男子藤原宏被控推入大海杀死自己79岁的瘫痪妻子。据报道,这对夫妻已经相伴了40年,丈夫宏照顾妻子的付出备受赞誉。然而,生活中的困难和沉重的护理负担最终使他不得不做出极端的选择。

在照顾了妻子40年后,被告藤原宏对未来越来越感到无助,长子提议将母亲送到养老院,但藤原宏表示反对,并说“自己会照顾到最后”。被告在杀害妻子后,向长子说明“自己也想跳进去,但是没能死”。

这起案件与每日新闻大阪社会部采访组所著《看护杀人》一书中的悲剧如出一辙。这里的“看护”并不是指护工,而是看护者,书中一般是被看护者的家人。事实上,看护杀人的悲剧在老龄化的日本社会时有发生。看护人才流失、社会福利支持不足,最终演化成家庭看护中的激烈矛盾。

多数看护杀人案件的加害者曾不分昼夜地看护家人,面临慢性睡眠不足的问题,于是渐渐身心俱疲,陷入了绝望。因看护疲劳所导致的抑郁状态等身心问题,很可能成为引发悲剧的诱因。夫妻、亲子之间理所当然的家庭看护模式逐渐走入绝境,没有尽头的持久战最终酿成人伦悲剧。

日本作家重松清说:“看护杀人究其根本,源于家人之间至深的爱。在看护杀人事件中,或许所有人都是受害者,这么说也不为过吧?”

在老龄化逐渐严重的当下,如何预防这类惨案的再度发生,思考我们能为此做些什么,这或许是阅读《看护杀人》这本书的意义所在,这一切距离我们并不遥远。

今天与大家分享一个每次读都会流泪的事件——龙一的故事。

下文摘自《看护杀人》

文:(日)每日新闻大阪社会部采访组

译:石雯雯

“想要再一次,成为妈妈的孩子”

2015年夏天,我们正在搜寻某男子的行踪。该男子正是在大约10年前企图与患有痴呆症的母亲共同自杀,后因承诺杀人被判有罪的山冈龙一(时年54岁,化名)。

龙一于2006年2月1日在京都市伏见区的河滩上将母亲君枝(86岁,化名)杀害,随后在同一地点自杀未遂。

位于京都市伏见区的桂川河滩。为寻求与母亲共同自杀,龙一带着母亲来到此处。

承诺杀人罪指的是得到被害者同意后的杀人行为。刑法第202条对承诺杀人罪及嘱托杀人罪进行了规定。后者指的是受被害者委托的杀人行为。依据刑法可对上述罪行判处6个月以上7年以下劳役或监禁,相较于最高可判处死刑的故意杀人罪而言,量刑较轻。

由于共同自杀行为并不鲜见,因此刑法第202条常用于对共同自杀中存活下来的一方的判决。然而,由于龙一案件的特殊性,案发后引起了全国范围内的广泛关注,人们纷纷为之动容。而这一切都源于对该案件的审判。

据悉,案件审判当时,不仅是京都地方法院的法官,就连起诉被告的检方都对龙一的遭遇表示了同情。法庭对龙一作出了缓刑的判决。

《每日新闻》于2006年4月,对该案的初审情况进行了报道,“检方详细描述了(被告)在全心全意照顾母亲的同时,逐渐力不从心,陷入走投无路境遇的过程”,“法官眼圈发红,哽咽得说不出话,狱警也不禁流下眼泪,整个法庭陷入寂静”。

案件自发生以来,虽已过去10年有余,仍然以“让法官为之落泪”“整个法庭泪流不止”等新闻标题被人们铭记,并被翻拍成电视剧,改编成漫画和戏剧,在网络上不断引发讨论。

京都伏见杀害痴呆症母亲案件,因而成为了最为人所熟知的看护杀人案件。审判记录及新闻资料所展现的龙一和君枝的故事,让所有人动容。

《妈妈!》剧照

拂晓的京都气温只有5度,寒冷刺骨。

2006年2月1日早晨6点,坐在轮椅上熟睡着的君枝睁开了眼睛,此时她与龙一正在京都市伏见区桂川河滩上的大树下。

为与母亲共同结束生命,龙一在前一天深夜带着母亲来到此处。但是龙一内心充斥着恐惧,什么也没做,就这样静坐到了天明。

早晨,龙一望着醒来的君枝说:“我已经活不下去了,就在这里结束吧。”

君枝喃喃道:“还是,下不了手是吗……”

随后用异常坚定的语气轻声说道:“龙一,我们一起吧。你也一起吧。”

龙一哭泣着不住向母亲说着“对不起、对不起”。

君枝耳语道:“到这儿来。”遂轻轻将自己的额头抵在龙一的额头上:“你是我的儿子。我很欣慰。”

母亲的这句话让龙一下定了决心。坐在轮椅上的君枝无法动手。那么只有自己了……

龙一走到轮椅后,用毛巾将母亲的脖子勒住。君枝的身体不住地抽搐。于是,龙一将菜刀刺入了母亲脖子的左侧。

“真的对不起,对不起……”

龙一将背对着自己、坐在轮椅上的母亲紧紧抱住,此时君枝已没了气息。随后,龙一尝试用刀刺入自己的脖子和腹部,并打算用绳子在树上自缢,然而由于绳子没有系紧,并未成功。龙一渐渐丧失了意识。

上午8点左右,路人发现龙一并报了警。龙一因此得救了。

《妈妈!》剧照

龙一出生于京都市内繁华的河原地区,是家中独子,其父是京友禅名匠。京友禅是京都传统染色技艺,以华丽的纹样著称。

1950年代至1960年代(昭和三十年代至四十年代),使用京友禅技艺染色的高级丝绸制品相当畅销。龙一的父亲收入颇丰,家庭富裕。

亲戚无不羡慕嫉妒。

“住的房子租金真高啊。龙一爸爸只喝昂贵的酒呢。龙一想要什么都给他买呀。”

然而,父亲只不断告诫龙一一件事:“不能给别人添麻烦。即使自己生活拮据,也不应问别人借钱。”

为继承父亲衣钵,龙一在高中毕业后就开始为父亲打下手。自那之后15年,龙一也成为了一名染色技匠,然而此时市场对和服的需求却开始逐渐减少,1980年代后期,这一行业正式走向衰败。

为谋生计,龙一也曾做过酒店保安、电器厂工人。父亲于1995年因病去世,而当时70多岁的君枝也渐渐发生了变化。

《我家的故事》剧照

君枝有时会边说“老鼠会出来哦”,边用扫帚敲打天花板,渐渐地,君枝无法独自购物了。不久,君枝被诊断为痴呆症。

母子俩的经济状况每况愈下。1998年,龙一被公司裁员,无奈向亲戚举债二三十万日元以维生,并以市场价一半(每月3万日元)的价格租住在亲戚所有的伏见区的公寓内。

此后,龙一成了京都府八幡市的一家厨房工厂的派遣工。而君枝的病情则逐步进展,时常会在深夜作出异常举动。有时只要一到半夜,君枝每30分钟至1小时便会起身,嘴里嘟囔着“上厕所”,甚至还会独自外出。

2005年春天,君枝无法正常睡眠的时间增加到每周三四个晚上。渐渐地,龙一饱受长期睡眠不足之苦。然而无论多疲劳,他还是必须一早就出门工作,晚上下班后,龙一仍要继续操持家务、照顾母亲。这样的生活周而复始,让人喘不过气来。

《桃姐》剧照

同年6月下旬,在龙一工作期间,君枝独自外出迷路,被警察护送回家。

此时龙一意识到:“如果继续放任母亲独自在家的话,会给他人带来麻烦。”

于是同年7月,他向派遣公司提出了停职申请。接着他申请了护理保险服务,君枝被认定为“护理3级”,即具有中级护理必要。每周能够享受5天的日间护理服务。

原本在派遣公司工作时,龙一的月薪为15万日元左右,失去了这份收入后,每2个月领取的5万日元的君枝的退休金成了母子俩唯一的收入来源。这样下去的话,护理服务的自付部分也要负担不起了。

一筹莫展之时,龙一拜访了伏见区政府的福利办公室,向工作人员讲述了自己的情况,并询问在自己复职之前,能否领取生活援助金。然而得到的答复却是否定的,“你具备劳动能力,请努力工作”。

沮丧的龙一无奈之下联络了看护援助专员。专员遂向有关部门了解情况,对方却未说明无法给予生活援助的原因。

《妈妈!》剧照

看护援助专员向龙一介绍了社会福利协会的贷付金制度。然而,由于该制度的实施需要提供担保人,龙一以“不愿给亲戚朋友添麻烦”为由拒绝了。

君枝夜不能寐的生活仍在继续,龙一心想,这样的话即使自己复职也无法正常工作。9月,龙一正式从派遣公司离职,从10月开始的3个月时间内,龙一依靠失业保险金维生。

离职后,龙一又一次拜访了福利办公室,表示“自己想在家对母亲进行家庭看护,能否领取生活援助金”,对方却以目前龙一已领取失业保险金为由,再一次拒绝了龙一的请求。

为节省开支,君枝接受日间护理服务的频率由每周5天减少为每周2天,护理服务的自付费用被控制在每月1万日元左右。与此同时,龙一前往就业办公室,试图寻找能够兼顾看护的工作,却没能如愿。

到了12月,失业保险金的发放时限也到了,龙一无法继续领取。此后,他便开始使用信用卡贷款,君枝的日间护理服务也中断了。年末的时候,龙一勉强凑出3万日元支付了一个月的房租。

此时的龙一感到内心绝望,自己已无法再筹到更多的钱了,除了一死别无他法。

然而,当龙一把这个想法透露给君枝的时候,母亲却表示:“我想活下去。”

《比海更深》剧照

因此,龙一坚持着过完了12月,新的一年开始了。

2006年1月下旬,龙一收到了上个月日间护理的账单,共需支付3 600日元。龙一使用信用卡贷款的1万日元支付了费用后,剩余的钱加上龙一身上的现金总共只剩7 000日元左右了。这样一来连2月份的房租都付不起了。

“已经无法继续在这个家住下去了。我只能带着母亲离开这里去寻死了。”

现在住着的房子是亲戚们以便宜的价格租给自己和母亲住的,龙一万念俱灰之下,给亲戚们留下了遗书。

1月31日早晨,和往常一样,龙一买了面包和果汁,和母亲一起吃着早餐。那时候,龙一为了节约,自己2天才吃1顿,而君枝每天吃2顿面包和果汁。

随后,龙一想着,结束生命之前,最后再带母亲去一次充满着家人幸福回忆的地方看看。龙一把刀和绳子装进背包,随后拉下电闸,便带着君枝出了门。母子俩出发前往河原町一带,那里正是龙一出生长大的地方。

龙一和君枝坐着京阪电车到了三条站。下车后,龙一推着母亲的轮椅,到游人如织的新京极街散步。途中经过了从前全家人每月会光顾一次的电影院。还经过了电影散场后,全家人曾一起吃晚饭的餐厅。

《我家的故事》剧照

龙一与君枝兴致勃勃地追述着往事,母子俩都由衷地感到高兴。龙一心想,这样的快乐能再持续一会儿就好了,如果能活下去的话就好了啊……此时的商店街熙熙攘攘,人来人往。龙一低头注视着母亲,默默地推着轮椅,始终无法正视路人洋溢着笑容的面庞。

晚上7点左右,君枝对龙一说:“我们回家吧。”

母子俩坐上电车回到了伏见区。下车后,为寻找自杀的地点,龙一在附近徘徊了好一阵。

途中经过自家公寓,望着一片漆黑的屋子,龙一突然生出“想要回家”的念头,然而他还是强忍住泪水,离开了公寓。

随后,母子俩便来到了桂川的河滩上。

审判时,检方陈述了龙一的如下供述:“虽然我亲手夺去了妈妈的生命,但如果还有来世的话,我还想做妈妈的孩子。”

对此,检方甚至站在了被告人的立场,向法官表示:“听闻被告的犯案经过和作案动机,不得不令人同情。”

审理该案的男性法官在被告人提问环节提到,目前看护杀人案件屡见不鲜,就这一现象的缘由询问龙一的看法。对此,龙一表示:

“如果想要尽可能不给他人添麻烦努力生活下去,那么必须舍弃一些自己所拥有的东西。如果自己也已走到极限,那么除了舍弃生命之外就别无他法了。”

《比海更深》剧照

2006年7月,法官宣布,判处龙一2年6个月有期徒刑,缓期3年执行(求刑为3年监禁),判决得以最终确定。

法官对缓刑判决的理由进行了说明:“我们相信,被害者对被告人抱着感谢的心情,而绝非怨恨。可以推测出被害人并不希望被告人被施以严惩,而是希望他今后能幸福地生活下去。”

宣判后,法官对当前家庭看护的现状提出了意见:“本次接受审判的绝不仅是被告一人。同时还应追究我国护理制度和生活援助制度的责任。”

随后,法官对龙一说道:“就算是为了你的母亲,你也要努力,幸福地生活下去。”

龙一抬手拭去脸上的泪水,答道:“谢谢您。”

媒体对该案的审判情况进行报道之后,许多人对君枝生前最后的时光及龙一的境遇表示了同情。然而,审判结束后的龙一究竟过着怎样的生活,我们依旧不得而知。

相信在案发近10年后的现在,龙一能够更加冷静地回忆当时的情况吧。现如今,因看护导致的悲剧不断重演,与过去相比未见任何改善,就这一现象,我们也想听一听龙一作为当事人的看法。

我们的报道以看护杀人案件为主题,能够实现对龙一的采访对于取材来说是相当有必要的。相信很多人都想听一听作为案件当事者的龙一的想法,也想进一步了解他在案件结束之后的生活。

现在的龙一,究竟在哪里,过着怎样的生活呢?2015年7月初,我们首先与当年为龙一辩护的男性律师取得了联系。

律师这么答复我们:“说实话,案件结束后,我就再没和龙一先生见过面、交谈过了。”律师的工作很忙。即使是受社会广泛关注的案件,审判结束后,律师的职责就已完成,多数律师便不再与当事人继续保持联系了。

《比海更深》剧照

“每次接到媒体的采访请求时,我都会将采访的主旨等内容写在信里寄给龙一先生,但是从未收到过回复。一年前,电视台联系我,表示想对龙一先生进行采访,于是我又写了信向他说明情况,然而信件却因收件人不明被邮局退回了。”

律师猜测也许龙一大约在一年前搬家了吧。他告诉我们自己并不清楚龙一现在的住处。

这次我们试着寻找龙一的一位亲属,这位亲属的名字曾出现在案件的资料中,他目前居住在京都府内。我们设法得知了他的住址,登门拜访时,迎接我们的是一位老年男性。当告知他我们是记者的时候—

“关于那件事,我已经全都忘了。没什么可说的。”他这么说着,作势便要关门。

我们赶紧把住门:“请问龙一先生现在住在哪里呢?我们想要和他谈一谈。”

随即我们表明了此次采访的主旨。

老人闻言斩钉截铁地回答我们:“采访他是不可能的。”

然后便陷入了沉默。过了一会儿又说道:“龙一已经不在这个世上了。他去年就死了。得了病死的。”

“龙一先生真的已经去世了吗?”

“我现在也正在整理自己的心情,想要把那件事彻底忘记。我不想再说了。”

“案件发生后,龙一先生过着怎样的生活呢?”

“龙一一直生活在自责和悔恨中,直到他生命的最后一刻。”

《比海更深》剧照

面对我们对龙一去世时的情况的询问,老人拒绝进一步回答。一周后我们再次拜访了老人的家,得到的仍是同样的答复。

至此,采访遭遇了前所未有的阻力。据目前所知,我们已无法与龙一直接对话了。并且,龙一的病情、临终前的情况均无从得知。

为了解龙一生前最后的时光,我们来到了龙一过去居住的位于伏见区的公寓,对公寓周边和龙一的熟人进行了走访。但是,没人知道龙一的消息。

自开始对案发后龙一的生活轨迹进行调查以来,已过去10天有余。就在那时候,我们拜访了居住在京都市内的一名与龙一相识的男子。我们告知他龙一已经去世的消息后,他沉默不语。从这位男子口中,我们得知了龙一在案件审判后所生活的住址。

一系列的悲剧

位于滋贺县西南部的草津市,是一座人口约13万的小城。此处坐临日本第一大湖琵琶湖的东南部。在JR京都站坐电车约20分钟就能抵达草津市。

7月14日上午11点左右,我们顶着炎炎夏日,从JR草津站出发坐车大约10分钟,便到达了目的地。此处一幢陈旧的四层公寓楼便是案发后龙一的住处。

此时楼体四周架设了脚手架,停车场内停着许多施工车辆。工作人员告诉我们由于建筑物老旧,正在对此处进行翻修。

龙一曾经居住的地方就在这幢公寓楼的三楼。我们在一楼看到了用油性笔写着“山冈”字样的信箱。山冈正是龙一的姓氏。

我们依次走访了公寓的住家。其中,一名70多岁的妇人说的话,让我们一下震惊不已。

“山冈先生去年在琵琶湖自杀了。”

《妈妈!》剧照

据该妇人介绍,2014年8月,警方曾来到公寓走访调查龙一的生活情况,她也是在那时得知了龙一自杀的消息。

据邻里所述,龙一大约9年前搬来此处居住。恰好是审判结束的时候。龙一居住的公寓面积大约6张榻榻米大小,内有一间狭小的厨房,月租金约22 000日元。

龙一每天一大早就外出工作,傍晚时分才回家。龙一平时和街坊邻里几乎没有交往,大家也都不知道龙一便是当年看护杀人案件的当事人。

随着在公寓周边走访调查的深入,我们得知曾经照顾过龙一的某个亲戚目前正居住在滋贺县内。据悉,在龙一去世后,该亲戚曾来公寓处理后事。我们从邻里口中获知了他的姓名。

随后,我们在滋贺县内的电话簿中找到了本田弘幸(化名)的名字,他正是我们所要寻找的龙一的亲属。两天后,一个阴沉多云的日子,天空飘着细密的雨丝,为拜访本田先生,我们来到了某个小镇。

在一处独栋住家门前,我们按下了对讲机,玄关的门随即打开了,迎接我们的是一位70多岁的老人,他就是本田先生。

当得知我们是为了解龙一的事情而前来拜访的时候,

本田露出了不耐烦的表情:“龙一已经去世了,我不想再提过去的事了。”

“我们听说龙一先生自杀了,感到非常震惊。我们想了解一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闻言,本田仿佛有思想准备一般,走出玄关,来到门前。只见他停顿了片刻,随即点着手上的烟,深深地吸了一口:“那是去年8月1日早晨的事……”

他缓缓向我们讲述起当时的事情,眼神深邃,不时凝视着远方。

《没有养老的资金》剧照

2014年8月1日早晨八九点钟的时候,本田接到了滋贺县警察署的通知。警方告诉他,龙一的遗体在琵琶湖被人发现,并且在琵琶湖大桥附近还找到了他的电动自行车。据悉,琵琶湖大桥位于大津市与守山市之间,将一湖之隔的两座城市相连。

据当时正在附近散步的目击证人所述,一名可能是龙一的男子从琵琶湖大桥的高处一跃而下,落入湖中。

“在龙一随身携带的腰包中发现了一张小小的白色便条纸,似乎是遗书的样子。上面写着‘希望能与自己和母亲的脐带一同火化’。腰包中还有一个四方的盒子,里面有两段脐带。”

原来,龙一并不是病故的,而是自杀身亡的。审判结束后,龙一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呢?

“案件审判结束后,亲属们聚在一起商量龙一今后的生活安排。龙一当时连个去处都没有。因为许多亲属居住在滋贺县,因此大家决定带龙一到那儿去生活。大家为龙一在草津市找好了公寓,并为他安排了木材公司的工作。当时我是龙一的身份担保人。”

本田曾多次拜访龙一的公寓,同他一起喝酒。公寓内的佛龛上供奉着龙一父亲和君枝的牌位。

一开始,本田总是鼓励龙一:“就算是为了你的母亲,你也要振作起来,好好生活啊。”

然而龙一绝口不提案件相关的事。

龙一在木材公司勤勤恳恳地工作着,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的样子,安静地过着每一天。公司的同事这样评价龙一:“他非常认真地默默工作着。”其他同事回忆起龙一,这般描述道:“以他的实际年龄而言,龙一显得格外精力充沛,对于自己熟悉的机器设备,总是很细心地教我们使用方法。”

有时候,龙一还会在休息日和同事一起外出钓鱼。然而,2012年,龙一到了退休的年纪。虽然与公司签订了续聘合同,但是2013年初,由于经济不景气,公司无法再与龙一续约了,他只得离开木材公司。

“我被公司解雇了。”

告知本田这一消息时,龙一显得非常低落。

《明天,妈妈不在》剧照

公寓的一位女性居民这样描述道:“龙一离职后,表情也变得黯淡起来,整天闭门不出。”

渐渐地,本田等亲属打来的电话龙一也不接了。2014年春天,公寓的管理人与本田取得了联系:“7月底租房合同就到期了,必须与住客本人确认此后是续约还是解约。”

“那以后,我去了好几次龙一的公寓,但是都没能见到他。有时候还能看到屋内亮着灯光。大概是6月份吧,龙一隔壁的住户让我进了房间,我顺着阳台向龙一的屋子里望去,只见窗户紧闭,屋内没人。那时候连电闸也被拉下了。屋里还堆放了许多信件。”

本田感到很担心,于是向警方提出了搜索申请。然而没能找到龙一的下落。大约2个月后,龙一的遗体被发现了。

龙一去世的时候身上的现金仅有数百日元,积蓄也已用尽。

“从龙一离开公寓到8月1日为止的这段时间内,他到底去了那里,做了什么,警方的调查也未能得到准确的结果。手机的通话记录和银行账户的存取款记录也未留下任何信息。然而可以确定的是,龙一对租房合同在7月底到期这一事实是清楚的。当时的他失去工作、经济窘迫,还即将失去住所。也许正是这一系列的打击把他逼入了绝境吧,因此他选择在8月1日自杀。”

也许本田的推测不无道理。龙一在河滩上将母亲杀害,并寻求与之共同自杀的日子,正是当年2月份的第一天。龙一因为无法支付2月份的房租,心生绝望,便在1月31日带着母亲离开了家。

《比海更深》剧照

“审判虽然结束了,但对于龙一而言,案件所带来的影响远远还未消散。虽然我为龙一的死感到懊悔,但我认为在龙一的心里,想与母亲重新团聚的想法是相当强烈的。”

在庭审的被告人提问环节中,龙一曾流着泪坚定地承诺道:“我会连着母亲的份一起活下去。”然而龙一最终未能遵守他的承诺,纵身跃入湖中,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因看护而引发的案件,往往能博得人们的同情,然而这些案件并未在审判结束后就画上句号,而是在未来的日子中引发新的悲剧。

龙一案件究竟向我们传达了什么呢?当龙一的生活陷入困境的时候,究竟遭遇了怎样的阻碍呢?我们就此向本田询问的时候,他小心翼翼地开了口:

“我国并不是缺乏对生活困难的人们的救助制度,我觉得行政方面并没有过错。但是,有些人像龙一一样,想要利用制度却无法利用,或者根本就不利用制度,对于这些处事笨拙的人,如果社会能有什么援助措施的话就好了。”

本田与几名亲属一同为龙一处理后事。按照龙一的遗愿,他们将遗体与两段脐带共同火化,送龙一走上最后一程。

亲属们希望,龙一既然已经离开人世,就把这一切的悲剧痛苦全都结束吧。于是,遗体火化后,亲属们并未保存龙一的骨灰,也没有为其设牌位或墓碑,且将龙一房内的遗物、佛龛等都一并销毁了。

《妈妈!》剧照

因看护疲劳所导致的故意杀人或共同自杀案件的审判结束后,加害者继续接受心理咨询、行政机关随访的情况非常少见。

对于受到公众关注的龙一而言,在案发后也未能得到相关部门的福利援助,在陷入困境之时,选择了结束自己的生命。

如同第一章中所述,由我们的分析可以得出,多数看护杀人案件的加害者曾不分昼夜地看护家人,面临慢性睡眠不足的问题,于是渐渐身心俱疲,陷入了绝望。因看护疲劳所导致的抑郁状态等身心问题,很可能成为引发悲剧的诱因。

然而,案件中的加害者在经历审判或服刑等司法流程后,心理问题仍未得到解决。更有甚者,由于亲手夺去挚爱的家人的生命,加害者背负着这一沉重的罪行,内心几近崩溃,在煎熬与痛苦中挣扎前行。

《看护杀人》

(日)每日新闻大阪社会部采访组 著

石雯雯 译

内容简介

看护问题在老龄化的日本日益严重,看护人才流失、社会福利支持不足,最终演化成家庭看护中的激烈矛盾。近几年,日本接二连三地发生因身心疲于看护而杀害家人的“看护杀人”事件。夫妻、亲子之间理所当然的家庭看护模式逐渐走入绝境,没有尽头的持久战最终酿成人伦悲剧。如何避免亲人间的纽带扭曲断裂的“着魔瞬间”?每日新闻大阪社会部采访组倾听来自“加害者”们的声音,采访事件相关人士,深入家庭看护者的内心世界,揭开家庭看护惨烈的现实,探寻预防惨案再度发生的可能。

作者简介

每日新闻大阪社会部采访组

前田干夫,1968年出生于兵库县。毕业于关西学院大学法学部。1994年入职每日新闻社。曾任大阪总部社会部、地方部副部长及冈山支局局长等职,2020年4月开始担任东京总部特别报道部部长。编著有《现场的残影:记者笔下的“悲欢记”》(新风书房)。

涉江千春,1981年出生于东京都。毕业于东京大学教养学部。2003年入职每日新闻社。先后任职于阪神支局、大阪总部社会部。曾负责大阪府警方、法院等相关新闻的报道,后任机动记者。2018年4月开始任首尔特派员。

向畑泰司,1984年出生于大分县。毕业于都留文科大学文学部。2006年入职每日新闻社。曾任职于德岛支局、大阪总部社会部、东京总部特别报道部。现于大阪总部社会部负责大阪府警方相关新闻的报道。

原标题:《“我杀死了妈妈,但如果还有来世,我还想做妈妈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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