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察|莫迪的“印度制造”雄心:改革国防工业,不问姓公姓私

澎湃新闻记者 谢瑞强

2018-08-29 14:26 来源:澎湃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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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印度古吉拉特邦哈吉尔镇上的一个巨大钢结构厂房里,一群穿着卡其色工作服和带着白色安全帽的工人正忙碌着,他们在涂着墨绿色的自行火炮上安装零部件、检测、调试……这是一家名为L&T的私营企业为印度陆军生产自行火炮的一幕,也是莫迪政府推行“印度制造”倡议在国防工业领域的一个缩影。
在过往,像自行火炮这样大件的武器都是国企的产品,私营企业想要生产类似武器,外界会认为它是“痴心妄想”。然而,这一现象正在改变,在莫迪“印度制造”倡议的引领下,越来越多的私营企业开始生产先进的武器,不仅自行火炮,坦克、直升机甚至战斗机都在规划之中。
据印度新德里电视台8月26日报道,印度政府26日批准了海军购买135架军用直升机的交易。按照标书要求,这些直升机在印度进行制造,并选择印度国内私营或国有企业进行合作。
“莫迪上台之后,多个军购大项目都采用这种模式,即通过招标选择外国厂商,并要求全部转让技术活部分转让技术,国内国有企业和私营企业公平竞争,胜出者与外国公司合作生产武器。目的就是实现国防工业领域的‘印度制造’。”长期跟踪印度国防工业发展的研究人员李舒印告诉澎湃新闻(www.thepaper.cn)。
L&T公司的工人正在生产名为“金刚”155毫米自行火炮。该火炮其实是韩国的K-9自行火炮。2017年4月,印度与韩国签署了引进100辆K-9自行榴弹炮的合同,成交价达6.46亿美元。
印度海军花巨额购买135架直升机
据悉,这135架中包括111架多用途直升机和24架反潜直升机的交易。多用途直升机采用合作生产方式,反潜直升机则全部由外国公司提供。从美国采购24架MH-60R反潜直升机将取代已经服役30多年的“海王”直升机,合同总额达18亿美元。
英国《简氏防务周刊》网站此前报道称,印度海军几十年来一直遭遇多用途直升机严重缺乏的问题,但由于国防部复杂的采购程序,短期内无法摆脱这种困扰。目前,印度海军拥有30多架“海王”反潜直升机、10架卡-28反潜直升机、40余架“猎豹”多用途直升机和6架“北极星”直升机。除了卡-28和“北极星”直升机机龄较短之外,其他的直升机大部分是上世纪80年代引进的产品,服役时间接近40年,基本达到了服役期限。
111架多用途直升机中的95架多用途直升机将在印度本地企业组装,其余16架则由合作生产的外国公司提供,合同总额为30亿美元。报道称,印度海军已经向美国洛克希德·马丁和贝尔直升机公司、法国空客直升机公司和俄罗斯俄直公司发出邀标书。按照标书要求,这些直升机要在印度进行制造,要求海外的投标公司选择印度国内私营人或国有企业进行合作。印度国防部将对印度本地制造商和海外合作伙伴的组合方式有最终决定权。
“目前的竞标将首先确定外国合作方,今年晚些时候将选定国内授权生产厂商。”印度国防部官员透露。印度国内可能入选的厂商包括多个私营企业,比如L&T公司、塔塔先进系统公司等。
这是印度政府积极推广的“印度制造”采购计划的一部分。
“此次招标海军直升机目的就是增强直升机工业的实力。印度海军此前计划选择国产‘北极星’直升机,但由于技术问题最终放弃。这次参与竞标的外国多用途直升机均为具备世界先进水平,若向印度转让相关技术,可提升直升机工业的技术水平。” 李舒印说。
法国空客直升机公司的NH-90直升机将参与竞标。该直升机是一款具有世界先进水平10吨级多用途直升机。
“印度制造”与莫迪版“强军梦”
自2014年莫迪提出“印度制造”倡议以来,印度汽车、化工、航空、国防军工等行业掀起了一阵推动增长和创新的热潮,目的是将印度打造出全球制造业的中心。
推行“印度制造”是莫迪版“强军梦”实现的核心内容。在2017年以前,由50家公司组成的公有国防企业系统和由41家工厂组成的兵工委员会是印度军队武器装备的重要来源,也是武器国产化的关键力量。然而,随着空军LCA战斗机、陆军“阿琼”坦克、海军“加尔各答”级防空驱逐舰项目的先后沦为“吞金巨兽”,印度国防工业的表现饱受诟病。印度国防工业一直存在投入大产出少、自研武器性能质量较低等情况,在莫迪上任后,这一情况并没有得到明显改善。
本国国防工业整体上的虚弱导致军队大部分武器来源于外国。根据瑞典《斯德歌尔摩国际和平研究所》此前发布的多份报告,印度经常位列武器进口国第一榜首的位置,被该机构列为了世界三大武器进口国之一。
该机构今年3月发布的报告指出,从2013至2017年,印度从全球进口了12%的武器。在2008年至2012年和2013年至2017年这两个时间段之间,印度军火进口增长了24%。印度是全球主要军火进口国,紧随其后的有沙特阿拉伯、埃及等国。印度武器进口国主要为俄罗斯(62%)、美国(15%)和以色列(11%)。美国对印度军售正不断加大。
报告提到,印度的国防工业基地仍然处于非常初级的阶段,该国武装力量65%的需求都需要依赖进口。
印度少将拉杰什·辛格2014年撰文指出,印度国防工业基本上由国有兵工厂和公司组成。其在产品上形成了垄断,军方只能向它们订购产品,这不但导致兵工厂和国有企业自我满足、止步不前,还阻碍了私营部门进入国防生产领域。直到2001年,印度的国防工业才向私营企业开放,但限制仍然非常多。在印度自主生产的这30%国防装备中(2014年数据,现在数据提升至35%),国营部门占了21%的份额,私营部门只占9%的份额。在大多数时候,拥有50个实验室的国防研究与发展组织都无法按预期提供所需的技术,该组织的很多重要项目耗费的时间和资金都大大超过了预期。
LCA战机项目一直遭到印度国内舆论的批评,拖沓的研制进程导致印度空军不得不继续向外国购买中型战机。
印度国际关系研究委员会研究员萨米尔·帕蒂尔称,印度国有企业控制着绝大多数武器装备的生产,但缺乏开发包含新技术武器的能力。
对于拥有远大政治抱负的莫迪而言,这种状况显然是“无法容忍的”,但受工业基础和技术水平的限制,军队武器现代化短期内依然需要引进外国武器或技术,在国有企业“不靠谱”的情况下,莫迪将目光转向私营企业。
伴随着“没有国家能够靠购买他国的武器赢得战争”的口号,印度财政部长杰特雷在2017年5月推出了名为“战略伙伴”的国防工业私营化改革计划。根据改革政策,莫迪政府将创造有利于私营企业发挥积极作用的条件,降低门槛和准入制度,提高中小企业在本土化中的潜能。取得资质的印度私营企业可以与国际武器制造商合作,为印度军方提供战斗机、直升机、水面舰艇、潜艇等高精尖武器。
具体措施包括取消了消费税/关税中的特惠,在私营企业和国有企业之间建立一个公平竞争的环境。按照修改后的政策,所有的印度行业(国有和私营)将征收同等的消费税和关税。《工业发展与管理法案》中工业许可证的初始有效期已经从7年增加到15年,并根据不同情况可额外延长3年。
为促进私营企业特别是中小型企业参与国防制造,制定了“国防公共事业部门和印度兵工厂委员会的外包和供应商发展指南”,并经网络公布。该指南规定,每个国防公共事业部门和印度兵工厂委员会要有一个短期和长期的外包和供应商发展计划,以便逐渐提高私营企业(包括中小型企业)参与外包的比率。指南还包括了替代进口的供应商发展规定。
据航宇防务网此前报道,截至2018年2月,印度工业政策和促进局已经向210家印度企业颁发了348份国防生产许可证,用于生产各种授权的防务产品。此外,内政部还发布了小型武器和弹药的生产许可证。政府已经撤回了对国有军工企业巴拉特电子有限公司和印度贝姆勒公司的部分财政投入。目前,政府占上述两家公司的份额分别是66.72%和54.03%。
除了降低国内私营企业准入门槛,政府还修订了外国直接投资政策,通过自动审批程序允许的外国投资比例上升到了49%,政府基于不同情况还可以批准超过49%的外国投资比例,以求能给本国带来现代的、最先进的技术。
“莫迪的政策是大力扶持私营企业进入国防工业,并以市场换技术,吸引外国军火公司与本国国企或私企合作生产武器,并强调技术转让或生产线转移。” 李舒印告诉澎湃新闻,“这样做的好处一是满足军队现代化装备需求;二是国有军工和私营企业平等竞争,‘鞭挞’国有军工企业;三是引进外国技术可整体上提高印度国防工业水平,增加军火出口的份额。可以说是‘一石三鸟’。”
印度研制的“天空之眼”预警机,平台来自巴西。
改革推动印度成为军火出口大国?
莫迪政府对“战略伙伴”计划充满期待,杰特雷表示该计划将在3年内使得印度军队在多数关键技术领域实现国产化。
这种改革看起来已经有了一些成果。在今年4月举行的印度国际防务展上,来自47个国家和地区的政府代表团和军工企业参加展览。在本次参展的670家军工企业中,有75%是印度本土企业。日本NHK电视台当时报道称,这些企业正寻求与外国企业共同进行武器开发,以期获得技术转让。在会场还有印度和俄罗斯共同研制的“布拉莫斯”巡航导弹。而会场外还有印度国产武器的现场展示,吸引了阿富汗等周边国家代表团的关注。
莫迪在防务展开幕式上表示,世界现在已连成一个整体,武器也应该有多种供应渠道。印度将推进武器国产化进程,并向全世界出售武器。
印度扩大武器出口的努力在东南亚和中东已经获得了一些回报。根据印度媒体此前报道,近年来,印度与越南的防务合作正迅速深化,在越南引进“基洛”级潜艇、苏-30MK2V战斗机时提供了人员培训和后勤支持。2016年9月,莫迪在访问越南期间向外界表示,印度将在军事合作框架内向越南提供5亿美元的贷款,以强化越南防务,并强化两国的军事合作。印度目前正向越南兜售“阿卡社”防空导弹、“布拉莫斯”反舰导弹和巡逻舰等武器。印度期待在未来几年中将武器出口规模提高至20亿美元。
“南亚、东南亚、中东和非洲是印度武器出口的重要市场,这些地区的一些国家正力图实现国防现代化,对武器的需求较多。”上海国际问题研究所南亚研究室主任赵干城说
,“但竞争也非常激烈,俄罗斯、美国、以色列等传统武器出口强国对这些国家抛出的军购订单也是‘虎视眈眈’,作为‘新兵’的印度无论是在武器性能可靠性还是在销售经验并没有什么优势,这非常考验印度国防工业。”
印度正向越南推销国产“阿卡什”防空导弹。
“私营化改革最终将成功,但不能太心急”
大规模的改革必然触动利益,阻力和变数自然也会伴随改革。
2017年5月,在杰特雷宣布国防工业私营化改革后不久,全印国防企业工会组织全国范围内的52家工厂和企业发起了“停工一小时”的抗议活动,反对印度政府将私有制竞争引入军事工业。“我们罢工不仅是为了保住自己的工作,更是为了国防事业的稳定。”
全印国防企业的罢工并没有改变国防工业私营化改革计划的推进。进入2018年,这种罢工抗议活动少了很多,国有企业正接受这一现实,并且制定相关措施,增强竞争力。”
国内改革可以靠行政力量加以推进,但以市场换技术的方式可能面临更多问题,推进过程将更加艰难。外国公司垂涎印度巨大的军火市场空间,但对技术转让或生产线转移却非常谨慎。国际评估机构认为,未来10年,印度军火市场估值约1500亿美元,但外国企业仍将是主要玩家。
为了替代老化的米格-21战斗机,印度空军多次向外国厂商发出邀请。对于上百亿美元的订单,各航空公司也使出了浑身解数。据路透社此前报道,美国两大军火巨头洛·马公司和波音(Boeing)公司在去年9月向印度军方投标,称愿意在印度设立战斗机生产线,但同时也表示不愿放弃专有技术且不愿为瑕疵产品负责。
据报道,美印贸易游说团体给印度国防部长的信中表示,美国国防公司在印度设立生产线以获得价值数十亿美元的交易,尽管和印度为合资伙伴,但美国防务公司希望可以持续保有对专有技术的控制,也不愿意为和印度企业合作所制造出的瑕疵品负责。
洛·马公司承诺印度订购百架F-16的话,可以将该款的生产线从美国德州沃斯堡移到印度,成为全球唯一的工厂。在去年6月举行的巴黎航展期间,印度塔塔集团和美国洛·马公司签署了一项“史无前例”的协议——两国未来将合作生产F-16战斗机。美国波音公司也参与了印度海军航母舰载机的竞标,试图向印度出售F/A-18“超级大黄蜂”战机。
另外,对于这次印度招标案中的新条款,美国军火公司对产品质量问题有疑虑,新条款中规定外国军国公司必须和印度制造商共同为瑕疵产品负责,但美国军火公司对印度制造商缺乏该领域的经验有疑虑。
这种疑虑并非无中生有。7月18日,印度空军一架米格-21战斗机在喜马拉亚坠毁,飞行员丧生。这种苏联许可印度航空公司制造的战机已经坠毁了两百余架,被印度空军飞行员称为“寡妇制造者”。印度媒体此前报道称,米格-21坠毁案例中不少因为采用了国内航空公司质量不佳的零部件。
西方军贸专家认为,转让武器技术或转移生产线并没有印度想象中那么容易。有的西方军火公司担心印度政府出不起价,因为“长期以来印度一直把最低报价作为选择军火商的关键标准”。美国助理国防部长帮办卡拉·阿伯克龙去年接受印度媒体采访时表示,希望印度能与美国政府合作,确保印方军备采购不会因为最低报价问题而让美国公司出局。
即使是在印度建厂,有的军火商仍然不放心,希望掌握新建工厂的主导权。空客公司工业发展副总裁阿谢锡·萨纳富表示:“转移技术、生产合格军品需要多年时间,要么让我们主导成为大股东,要么让印度人承担全部责任。因为项目一旦失败,就将付出数以亿计的高额损失。”他建议允许外国军火商开始时可以持有多数股权,等印度本土合作方获得经验后再减少外方持股。但印度能否同意,依然没有定论。
若是没有充分的技术转让,即使私营化改革获得成功,私营企业未来只能沦为和过去国有企业一样将分解的武器零件组装,制造坦克和飞机也只能看外国军火公司的脸色,获得同意后才可以制造。
虽然与西方军火公司的合作还需要排除不少障碍,但与新兴军火贸易国家的合作则比较顺利。2017年4月,印度与韩国签署了引进100辆K-9自行榴弹炮的合同,成交价达6.46亿美元。今年5月,首批10俩火炮下线并交付印度陆军,2020年之前全部交付。该火炮的成功下线结束了印度陆军三十余年未装备新型自行火炮的历史,对提升陆军实力有重要作用。
据悉,印度生产的至少100门K-9榴弹炮中超过50%的零部件在印度生产的,印度按照许可证制造K-9榴弹炮的13个主要子系统(火控,弹药装填,炮口测速雷达和核生化三防系统等),最后与韩国企业提供的半成套组件进行组装。
除了自行火炮,韩国和印度还计划在两栖战舰、扫雷舰等领域进行合作。
在与以色列军事合作方面,双方将在预警机、导弹、反导等领域继续展开合作。在印度扩大军工对外合作背景下,以色列也将与印度私营企业或国有企业合作生产武器。
“为了扩大武器出口,韩国、以色列和巴西等新兴军火出口国家在技术转让上比较开放,这对印度来说是一个机会。”李舒印分析认为。
“国防工业私营化改革最终将会成功,但政府不能太心急。”印度空军高级将领潘迪说。面对几十年建树很少的旧工业体系,莫迪政府似乎需要更多的耐心来等待私营化改革的成果,但他们不会等,而是会通过各种措施,在改革和扩大对外开放中增强印度军工实力。
责任编辑:茹存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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