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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双胞胎,想逃离你,却越来越像你

2018-09-05 18:20
来源:澎湃新闻·澎湃号·湃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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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我们玩个游戏,叫做:猜猜我是谁。”

秋年总是笑着拉秋成站在人前。他俩对视一眼,狡黠一笑,站定了,就不说话。

秋成和秋年是一对双胞胎,秋年早出生几秒,是哥哥。兄弟俩出生的时候,左边脸上都有一块拇指头大的胎记,盖住了整只眼睛,稍稍触到眉毛,浅淡的红色,像一朵春天清晨乍开的牡丹。

秋成从未喊过秋年哥,人前人后都直呼其名。他俩从小衣服、鞋子都是同套的,外人总是分不清谁是谁。有时晚上睡觉,秋年翻一个身,两张脸相对时,他都分不清到底睡着的那个人是自己,还是醒着的人是自己。

秋成问过秋年是否也有同样的感觉,他问的时候小心翼翼的,在他心里这只能是属于他俩的秘密。但秋年说他没有,还学着大人的口吻让他不要想这些乱七八糟的问题。秋成觉得秋年撒谎。从那天起,他就开始讨厌秋年,讨厌他那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

秋成一直很疑惑,连自己都分不清他和秋年,母亲为什么每次都能在他俩玩“猜谁是谁”的游戏时,一眼就猜准了。父亲有时也会猜错,母亲说父亲是故意逗他俩。

每次父亲从工地回来,他俩就站在父亲面前,一个拉左手,一个拉右手,顺着步子绕几圈,然后让父亲猜。他总是笑呵呵的,可后来次数多了,就显得不耐烦。秋成记得有一天,父亲回来得比较晚,他们拉着他玩这个游戏时,秋成被父亲扇了一巴掌,父亲朝他大声吼着:“秋年,你就不能懂事点!”

“是他,他才是秋年!”秋成哭喊着嗓子,眼里的泪水哗啦啦直流。父亲瞪了他一眼,咬着唇,额角的青筋暴起,扬手又要给他一耳刮子,被及时赶过来的母亲拦住了。秋成知道那是父亲一贯生气的样子,像一头脱缰的兽。秋年却躲在父亲身后,龇牙咧嘴地朝秋成笑。

不知道从何时起,和秋年上学的路上,秋成故意走得很慢。秋年在前面催他,他就当没听见。他不想和秋年出现在同一场合,却又不得不与他在同一场合出现。他俩在同一个班级,每次同学拿双胞胎说笑,捉弄的都是秋成。他们会故意喊秋成的名字,他不答应,他们就一直喊;他答应了,他们就说:“你不是秋年吗?为什么要假扮你哥哥?”

这种无聊把戏,秋年却从不中招。他的脸上似乎写着“秋年”两个字,走到哪都该有哥哥的样子。有时,秋年会故意跟那些人一起捉弄秋成,连秋成说话的尾音他都能学到,秋成只能百口莫辩。等他们失了兴致,自然就不拿他当猴耍,他只能这样想着。

秋成不知道为什么,在玩这种游戏时,他总是会输给秋年。那晚出生的几秒,似乎是一种冥冥注定,他只是秋年的一个复制品。外人看来,这个复制品近乎完美,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不是。从小到大,秋年比他招人待见,成绩比他好,跟长辈说话也大大方方的,秋成最多只能是算一个陪衬,一个完美的陪衬。

2

这种日子一直持续到五年级,秋成从同学的课余闲谈中听到一个消息:如果谁在这次期末考试中考了倒数第一,就有可能会留级。

“跟下一届一起读,多丢人啊!”有人嚷道。“少在这造谣了,是你想留级再混一年吧,反正你小学毕业了,你爹也会让你跟他一起去学漆匠。”“就是就是。”

他们吵吵嚷嚷的,秋成走过去想打探消息,他们就散了。谁也没有真正见到过往届学生有留级的现象,即使有,也都是道听途说。人们对这种听闻来的“坏事”,从来不会往自己身上揽。秋成却一心打好了算盘——他要留级,他要摆脱秋年。

这个事他跟任何人都没说,身边也没有可以说这件事的人。他想过跟班上那几个老是考倒数的同学商量一下,那几个要么是不学无术,在学校混日子的,跟他们说让他们让出倒数第一,说不定他们中真有人故意交白卷。可是拿什么收买他们?的确是一道难题。还有一个连老师都说智商不行,从一年级一路跟班拖,好不容易拖到了四年级的二愣子。二愣子平时除了吃,就知道傻笑,跟他讲不了道理。

秋成琢磨这个事,晚上睡不着觉。有天夜里,他翻来覆去地把秋年弄醒了,他看秋年半醒半睡的,没能忍住就问他:“怎样考试才能故意考低分啊?”秋年骂了一句:“大半夜不睡觉,你把一加一写成三不就好了!”

秋成恍然明白,秋年果然有时候脑子比他转得快。

那次期末考试,秋成把自己会做的题都填了错的答案,结果真的考了班级倒数第一。他没把成绩告诉父亲,也央求秋年别说。秋年一眼就看穿他的用意。

“你是故意的吧?你的卷子我都看了。”秋年直勾勾地望着秋成,显露出他一贯的高傲。“你……你有跟其他人说吗?”秋成没敢看秋年的眼睛。“没有,怎么说,你也是我兄弟。”秋年带着一丝戏谑的笑说。“嗯,谢谢。”秋成第一次觉得秋年没那么令人厌恶。

那天晚上,秋年睡觉前问秋成,“你故意考得不好,是想要留级吧?”秋成听得心里一惊。秋年是知道的,就像是所谓的双胞胎心理感应,自己在他眼里什么都瞒不过。

“不是,我只是觉得好玩儿。”秋成语气强硬地说,他新找的这个理由让他松了一口气,可他又明白这个理由连自己都说服不了,于是转一下身,侧躺着,假装睡了过去。

“其实,我也不是很想跟你待一个班级,倒不是针对你,我自己也能自由些。”秋成听着秋年说,像是在自言自语。他没回应,听到自由这个词时,他有些想笑,这个在课本上看起来简单而被歌颂的词,令人费解又莫名令人神往。

“秋成,你有想过,我们两个中,有一个其实是多余的吗?”那似乎是秋年的一句梦呓,秋成转过身,秋年已经打起了呼噜。

父亲得知秋成的成绩时,气得脸上的青筋暴起,抡起手边的扫帚要打秋成,边打边说:“你他妈的比你们班二愣子还蠢,你怎么连你哥一半都赶不上!”秋成挨了一顿打,可他心里舒坦,在父亲拿到成绩单前,班主任已经宣布要他留级。

秋成挨打的时候,秋年躲到房间里去了。等秋成回到房间,他偷偷塞了两包跳跳糖到秋成手里,秋成接过去没说话,拆开一袋,吃了两颗后,塞给了秋年一颗。两人看着对方笑了起来,又不敢笑得太大声,怕门外的父亲听到了,又是一顿打。

秋年说:“下次他打你,你就拉上我,我替你挨打,反正他分不清我们谁是谁。”秋成笑呵呵地说:“好。”

3

七月中旬,正是最热的时节,荷花开了满池塘。秋年说要带秋成去钓龙虾,以往的夏天,秋成都不愿意出去。有人来找他俩时,他都假装不在,所以在新学期的第一个月,同学一眼就能分清他俩,皮肤黝黑的是秋年。即使这样,一直到大家都穿上了长袖前,秋成就会被班上好事的同学叫:“小白脸”,他后来知道了这个词的意思,有一年还跟那人打了一架。

大伙看到秋成和秋年一起出来玩儿,很是意外,但也不介意,多一个人多一种玩法。他们钓完龙虾,要去河边洗澡。一开始都只在岸边,脚放在水里踢浪,秋成站在岸上,迟迟不过去。每年夏天他都会听母亲讲:“不能去河边玩水,要是被父亲知道了,保准打断一条腿。”

他们招呼秋成下岸,秋成直摇头,他们说他是胆小鬼,他也不反驳。秋年跟几个年龄稍大的男孩一起赤溜着身子,从浅水区一直游向深水区,激起的水花越来越大,他们的笑声也越来越大。

“秋年!”秋成喊了一声,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没事!”秋年回头笑笑,继续往前潜着。

“秋成,说你胆小你不信,你哥比你强多了。”岸边的人一阵哄闹。

秋年继续往前,纵身一跃,往水塘的中央潜去。秋年会游泳,他比那几个年龄大的游得都好,秋成心里舒了一口气,还是不想下水。灼烧的太阳晒得人头皮疼,河中央溅起的水花泛着刺眼的光,秋年在水面上徜徉着,像极了一条自由自在的鱼。

不知是谁在秋成身后推了他一把,秋成只觉得重心不稳跌进了河里。只是在河岸边,瞬间裤脚全湿了。“秋成下水咯,秋成下水咯!”有人叫喊着。

秋成一阵错愕,还没看清推他的那个人是谁,就被水里几个人拉着往前踉踉跄跄走了几步。人在水中,跟醉了一样,他突然想到了喝醉酒的父亲。父亲若是知道他下水了,铁定要狠狠揍他一顿。

河岸边水位不深,不到膝盖,秋成却感觉到后脊背一阵凉意,脚步不稳又倒了下去,呛了一口水。他站起来,着急得将拉着他肩膀的两只手扳开,又有一只手按住了他的肩膀,他有些看不清那些人的脸,只听到他们的嬉笑声。他越着急,他们的笑声就越热烈。

水已经漫到秋成的大腿,秋成使出全身力气想往后退,却发现越退水越深。有一只手在他的腰间猛地一推,他整个人的身体往前倾去,脚下突然变得空荡荡的。秋成想:完了,这次真的完了,即使父亲没把他打死,他自己也要被水淹死了。

秋成感到身体猛地往下坠,鼻孔被一股柔软而充实的东西堵住。他看到一团昏黄的水渍,水从嘴里涌了进去,两只手想要抓住些什么,却像当初跟着父亲学抓黄鳝一样,只有一股空荡的充实感,什么也没抓住。意识模糊中,秋成踩到一块石头,他感觉到自己的鼻子浮上了水面,却呼不到一丝空气,又沉了下去。

“秋成!”他听到秋年喊着。“秋成,你等我!”秋年似乎带着哭腔。

秋成觉得浑身失去了力气,水依旧大口地涌进他的嘴里,充积着他的胸腔。恍惚中,他感到一只手用力托着他的脖子,那股力量支撑着他,缓缓地往上,到最后那只手收了回去。他的脚渐渐能够踩到一些东西,等他被人拖上岸时,只觉得一阵头晕,昏厥了过去。

4

秋年死了。

他们一个个慌张不堪地说,秋年一个劲托着秋成往岸边冲,上岸时,大家以为两个人都上来了,却没有看到秋年。

父亲和母亲听闻消息,一前一后赶了过来,看到全身湿透、没有神色的秋成,一句话都没能说出来。

“他有喊我名字吗?”秋成后来问那群和他们一起游泳的人。

“没有。他在水里游那么快,说不了话的。”

可是,我明明听到了。

秋年所有的东西,用的穿的,都被母亲偷偷烧掉了。从那天起,母亲跟秋成再没多说一句话,父亲一日日地喝酒,工地的活也辞了,在家里浑浑噩噩过了三年。一家人在饭桌上说不了半句话。

秋成的十四岁生日,母亲买了一些菜,吃饭时,她一直叫秋成多吃一点,说着说着她就嚎啕大哭起来。那是秋年走后,秋成第一次看到母亲在他面前哭,他却感到无动于衷。父亲抽烟回了房间,房间里传来父亲用拳头捶墙壁的声音,一声又一声,秋成鼻子几度泛酸却怎么也哭不出来,只是埋着头扒碗里的饭。

秋成一直觉得,那个溺死在河里的人,应该是自己。在秋年离开的那一年,秋成在学校跟人说话都学着秋年的样子,模仿秋年的笔迹,每次照镜子,他总有一种感觉:镜中的那个人是秋年,他一直都在他身边。

可父亲在看到他那打满分的试卷时,狠狠扇了他一巴掌。他故意在试卷上写了秋年的名字。

初中毕业后,秋成没再念书。跟着师傅去一些工地做临时工,瘦小的个子,每天和父亲一样早出晚归,常常累得胳膊都抬不起来,也从来没在家里抱怨一声。后来,秋成在工地住了下来,很少回家,每天的劳累让他不用去想那天的事。

时间久了,许多细节真的变得模糊不清。秋成时常会想,要是秋年活到这个年龄,会是什么样子呢,听说很多双胞胎快到成年时,就会有很显著的变化,胖了或瘦了,高了或矮了。一想到这些,他就觉得喘不过气来,像那天在水里一样。

5

成人礼的前几天,秋成跟父亲说他想到外地去,家乡工地上的活差不多都做完了。以父亲的经验,他知道秋成是在找借口离开家乡,可是他没拆穿。父亲点头应允,母亲也没反对。

工期结束的最后一天,秋成心情特别好,他终于可以离开这个地方了。无论是以怎样的方式离开,他甚至想过,以后再也不会回来。

正午,秋成跟师傅上顶楼检查一块钢板。师傅知道秋成要走,两个人在天台往下观望。师傅递给秋成一根烟,他没接。小时候他就听秋年说,他讨厌父亲抽烟。秋年觉得抽烟的男人都没什么出息。

师傅抽完烟,跟秋成一块下楼。他走在前面,秋成走在后面。突然,从楼顶上跌落下来的一块砖,笔直砸下来,秋成把师傅推开,那块砖砸到了秋成的额头上,鲜血直流。他的左眼睁都睁不开,冰凉而又黏稠的感觉,和当初他在水里挣扎的时候一模一样。秋成感到四肢无力,脚底下空荡荡的,身体不自觉地往后倒,重重地摔在地上。

恍惚间,他似乎看到了秋年站在他面前,想伸手却又触不到。

“秋成!秋成!”他听到有人喊自己的名字。

醒来时,秋成发觉自己已经躺在医院,头上被纱布包裹着。母亲坐在床沿边不停地抹眼泪,秋成迷迷糊糊又睡了过去。

父亲赶来时,秋成已经清醒了。他断断续续地说:“你哥哥的事,不怪你,我知道这些年你心里一直都难受,可是也从来没有找过你谈这件事。秋成,你也是我们的儿子,你要知道,你是我和你母亲活下去的希望。”

在医院不知躺了多久,母亲每天都从家里熬汤带来给秋成喝。半个月或者一个月,医生来通知说可以出院了。回到家里,房屋被打扫了一遍,家具也都调了位置。

秋成一个人回到房间,对着镜子一层一层拆掉纱布。左眼旁有一道长长的疤,掩盖了那块胎记。

他望着镜子,镜中的人既不是秋成,也不是秋年,他伸手遮住左眼,转而望向窗外。傍晚的阳光透过窗户打在墙上,他将手拿下,墙壁上光影斑驳,像极了一朵牡丹。

-END-

图片来源:视觉中国

(选自《最后一个捕风者》,原题“壁花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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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个捕风者》

作者:浦末释

华中科技大学出版社,20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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