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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医》:行医七十六载,承岐黄薪火

2023-07-26 14:24
来源:澎湃新闻·澎湃号·湃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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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八〇年二月下旬的一天,春节刚刚过去,陈桂棣就意外地收到父亲陈万举写来的一封信。

同以往一样,他的信依然是毛笔写的,规规矩矩,工工整整,一色儿蝇头小楷,是可以拿来当帖用的。

吾儿见字速回助我应试

父字端月初十

陈桂棣当即赶回蚌埠,赶到家里时陈万举不在。他发现桌子上摆满了菜,碗筷也已放好,显然在等候什么贵客的到来。

陈桂棣越发纳闷:“搞这么多菜,是在等谁呢?”

“等你呗!”

“等我?”

陈桂棣感到莫名其妙:“不过年,不逢节的,干吗搞这么多菜?”

“问你爸!”

“爸呢?”

母亲崔新如好像也很高兴似的:“看今天把他忙的吧,上街给你拎酒去了!”

“特意为我买酒?为什么啊?”陈桂棣有点傻了。

崔新如说:“我哪儿说得清。他八成要你办啥事……”

80年代街景 图片来源于网络

不一会,陈万举真的从外边拎着一瓶酒回来了。一见到陈桂棣,笑笑,亮着酒瓶。酒是没话说的,中国名酒“古井贡”。

陈桂棣诧异地盯着“古井贡”,点点头。他心里有些忐忑,侧过身,小声问父亲:“你要参加什么考试?”

谁知陈万举手一摆:“那事,有时间谈。”

饭后,陈万举才单独把陈桂棣叫到后面的小屋,神情庄重而又神秘,轻声地把他写信的原因说了出来。陈桂棣听了,一时竟说不出是高兴还是凄凉。

原来,最近中央下达了一个关于解决中医后继乏人问题的文件。文件是国家卫生部党组写给中央的报告,报告如实反映了中国中医从业人员已由一九五八年的五十多万,锐减到一九七八年的二十五万,就是这二十五万人,真正用中医疗法的其实还不足三分之一,即八万多人。“中医已接近消亡的边缘”,形势太严峻!

中医把脉 图片来源于网络

经省里正式批准,蚌埠计划筹建一所中医院,要养两位年龄在六十岁以上身怀绝技的老中医。陈万举把“养”字咬得很响,他说:“养起来可不是养老!中医,堪称是中国的‘一绝’,这‘绝’,不是叫它绝在咱们的手里。你看,这机会……多好!”

“你都准备好了吗?”

“不就为这,才把你请回来的吗?”

陈万举补充说:“因为考虑到参加考试的都是老同志,允许大家可以把有关的书籍和资料带进考场。”

他望着满满当当两个书架,怔怔地说:“允许带书,哪本医书不重要呢?”

陈桂棣静下心来,认真分析。他说:

“我认为,这样的考试,应该是检查一下你们这些老中医对祖国医学的理解和各自从医的经验。”

陈万举“噢”了一声。他于是戴上花镜,开始在书架前仔细张望起来。他抽出一本又一本自认为重要的书,丢在床上,不一会,床上便隆起一座书山。

经过一番仔细筛选,陈万举从取下来的一堆医书中最后选中了五本,其余的又放回了书架。

他开始露出了笑容,把儿子和女儿的钢笔都集中起来,摆在桌上,翻来调去,带着孩子般的天真,要挑选一支最满意的。“爸,准备两支笔最好,以防万一。”心细的女儿陈桂荣提出了她的建议。

可是陈万举还是将四个孩子的四支钢笔,依次戴在贴身的口袋上。

接着,他又要过全家人的手表,一块块贴在耳朵上听,真不知能听出个啥窍门来。

临了,谁的也信不过,居然看中了跟他厮混了四十多年的一只旧闹钟。

老伴崔新如也笑了:“不是我说你,你真的要抱个闹钟去?”

陈万举不满地乜了崔新如一眼:“你懂个啥?我一人带去,大家不就都可掌握时间了?!”

次子陈桂凯觉得父亲未免太可笑:“爸,你们五十多人考试最后只选出两人,面临的是一场你死我活的竞争,都到了这种关键时刻,你想的竟是‘大家’!”

这时,陈桂棣不得不提醒道:“ 考试前,还有一点至关重要。”

陈万举缓缓转过脸,定定地望着陈桂棣:“没有多少时间了,快说!”

“你要早点睡觉,务必要休息好!”

黄帝内经 图片来源于网络

第二天,陈桂棣醒来时,发现父亲头天选出来的医书、钢笔,以及他特地买回来的那瓶“鸵鸟”牌墨水,全都丢在床头柜上!

他忙问母亲:“俺爸呢?”

崔新如说:“他走了呀。”

“去哪了?”

“去考场了。”

“糟了!”

他好不容易打听到父亲的考场,好不容易撵到考场,发现考卷早已发了下来,他紧张坏了。他想父亲必备的这些东西全落在了家里,也一定急坏了。

可是,一切全出乎他的意料。只见父亲端坐在教室第五排偏里的一张桌子上,竟是那么镇定,且带着七分幽默,三分笑意。当他发现儿子怀里抱着医书、钢笔和墨水,慈祥地摇摇头,很快平静地转过头去。

陈桂棣这才注意到,父亲面前放着一支他常用的狼毫毛笔,和一只装了水的透明的瓶子。此刻,他正捏着一锭青墨,在一方石砚里轻轻地,轻轻地研着,研着。

陈桂棣差点没叫出声。参加这等考试,非同参加书法比赛,怎使得狼毫砚墨?!

但他见父亲却是那般轻松,自信,最后还是放下心来。是应该放心的,想想,父亲十七岁学徒,二十岁行医,四十五个春秋,一万六千多个日日夜夜,数不尽的疑难病症没有难倒过他,数不清的病人都是可以站出来为他做证的:对于这场考试,他是不会有问题的!

望着父亲缓缓地研着墨,似在思考,似在回忆,又好像什么都没有想,单等那池墨研好,便龙飞凤舞,泼彩似水,一挥而就。

陈桂棣放心地离开了。

笔墨纸砚 图片来源于网络

他在外面转悠了大约半个小时,重新回到考场的窗外时,便整个儿呆住了!

陈万举依然端坐在那儿缓缓地研着墨,他差不多保持着陈桂棣最初看到的那个姿势。考场上,每个人都在伏案疾书,沙沙的写字声有如蚕食桑,鸡啄米;可从父亲那儿响起的,只有闹钟有节奏的“滴答”声。

不用猜也知道,这考题准把父亲难住了,分明不知道如何下笔。

“什么样的考题能难倒父亲呢?”陈桂棣感到很不安。

就在这时,静得落一片树叶恐怕也会听到响动的考场上,陈万举突然响亮地放了一个屁。

这屁,惊动了满教室一头白毛的老人们,大家一齐竖起脖子,向陈万举看去,始则一惊,继而哄堂大笑。陈万举却不笑。

只见他猛地摔开手中的青墨, 说:“ 这屁,硬是被憋出来的!”

他望着专程从省卫生厅赶来的主考官,大声地问道:“同志,啥叫论文?”

陈桂棣这才留心考卷。原来全部的考题只有一道:“请你写一篇自己的中医学或中药学论文”。父亲连“论文”二字的基本概念尚且没搞清,就难怪他无从下笔了。

戴着一副琇琅架眼镜的主考官,皱着眉头从镜片后面审视着陈万举。他诧异地站了起来,走到陈万举面前,看卷面上一尘不染,片字未见,皱着的眉头便打上了结。赶紧看了摆在桌子上的“准考证”,不禁一怔,脱口问道:

“你是陈万举大夫?”

陈万举点了点头。

主考官扬手望了望腕上的表,又瞅瞅陈万举面前的闹钟,说:“哎呀,时间来不及了。我看这样吧,你老就先回去!”

“回去?”陈万举不啻被当头一棒,不由得一愣。

“是的,陈大夫,你可以离开了。”主考官说得很肯定,同时果断地向门外扬了一下手。

陈万举吃惊地看着主考官:“为什么要我先回去?坐,我也要坐到结束。那报考费算白缴了?”

“陈大夫,”主考官笑着说道,“你误会了。你是一位医术极高又十分善于作临床总结的老中医,我们要找的,其实正是你这样的老同志啊!”

陈万举的神态在这一瞬间陡然定格。

主考官于是进一步解释道:“你寄给科技出版社的《陈万举中医医案》文稿,出版社的同志希望中医学院的专家们做个鉴定。在我最近主编的一本《安徽中医学论文集》里,一次就选了你其中的两篇,大家一致评价,认为你的质量最高,不仅写得最扎实,而且有创见。”

说到这,主考官重申:“你应该免试。是的,你现在就可以离开考场!”

全场哗然。

大家全拿惊诧而敬佩的眼光望着陈万举。

陈万举木然凝视着面前的那方石砚和那只闹钟,半晌,才缓缓地抬起眼,一副大彻大悟的样子:“啊,那就算是……论文?”

本文节选自:春桃《国医》

【相关图书】

《国医》

春桃 著

大方×楚尘文化 2023年7月

这是一部令人关注的非虚构作品,更是一部反思中医百年坎坷历史、为中医振兴发展鼓与呼之作。

清末名医巢渭芳再传弟子、针灸大师承淡安门生陈万举,自1938年起,一生坐堂行医七十六载。自出道以来,攻克大量的疑难杂症,救治病人数十万人,亲历并见证了中医的重要发展过程。他自己则到老眼不花,牙没掉,头发半白,九十六岁无疾而终。

作者春桃历时八年,以亲身经历掌握第一手材料。以老中医陈万举的生活轨迹为线索,讲述他从治“已病”到治“未病”的传奇人生,探寻中医的奇迹,同时深刻再现了近百年来中国传统医学坎坷多变的兴衰史。

春桃所著此部《国医》生动、新鲜、深刻,直面现实,启人深思,是当今纪实文学中难得的佳作。一个中医走到哪里,哪里就是医院。中国历史上有无数像陈万举这样的中医,只要有他们存在,中医必将根深叶茂。

原标题:《《国医》:行医七十六载,承岐黄薪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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