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困在过去与未来的年轻人,决定正念

2023-07-31 18:08
来源:澎湃新闻·澎湃号·湃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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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喧闹的都市里,正念冥想悄然流行。

正念来源于佛教的冥想原则,1970年代由美国麻省理工学院医学教授乔·卡巴金 (Jon Kabat-Zinn)提出,并定义为「不带批判、有意识地去觉察当下(身体和内心)」。换言之,正念就是「关照当下」。

但并非所有人都能真正做到「关照当下」,人们对正念的质疑也一直存在。

有人认为,正念冥想不过是心灵鸡汤,解决不了实际问题。

有人认为,正念冥想是智商税,是新一轮的割韭菜。

也有人几经尝试,最终因有限的练习效果而选择放弃。

但不可否认的是,在这个浮躁纵欲的时代,人们越来越难以保持平静。

本期报道将聚焦年轻人的正念故事,去探寻年轻人正念背后更深层次的情绪困境。

以下是他们的真实故事:

文字 | 陈宇涵 胡珊珊 黄文婷 郭洁婷

责任编辑 | 胡珊珊

新媒体编辑 | 黄文婷

吴振华的战场

吴振华被固定在病床上,光秃秃的头部暴露在放射治疗仪器下。高能射线从鼻腔一直扫射至颈部,这是鼻咽癌肿瘤的侵犯区域。

“癌”对于振华是特别隐蔽的存在,因为癌细胞的病灶潜伏于火柴盒大小的鼻咽关隘,被交错的血管神经、复杂的软组织结构所掩护。手术刀难以深入,放射治疗是眼下的最佳选择。

但放疗化疗是一场无差别攻击,有毒药物和强辐射射线会攻击人体内的每一个细胞,无论是健康细胞,还是癌细胞。

“这相当于是一种饮鸩止渴的状态,你在核武器堆里把汞水、铅水这样的东西往肚子里咽。也可以理解为原子弹刚刚爆炸后,你站在不远处看着蘑菇云的状态。”振华的朋友,化学教授喻文将这种常人无法想象的痛苦赤裸裸地解剖在我们眼前。

杀敌八百,自损一千。放射治疗带给振华最明显的副作用就是感官功能的不可逆损伤。

“全部烂掉,没有知觉。”鼻子嗅不到气味;口腔没有口水,味蕾完全失效,嘴里含粒冰糖和放块石头没有任何区别;24小时持续性耳鸣,甚至间歇性耳聋,偶尔能接收到的只有此起彼伏的呕吐声。

感官受损,但痛感仍在被反复咀嚼。鼻腔、口腔、喉管内部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圆形溃疡点,像是在食道埋下的一排排地雷,每一次进食都是在大范围引爆雷点,连喝水也沦为一种极刑。

外表皮也不能幸免。脸颊两侧和脖子像被烧焦了一样全部溃烂,血肉模糊,“一撕开是看到皮还是肉,我都不知道”。

如果不是这场突如其来的癌症将一切连根拔起,吴振华现在应该是坐拥两家大公司的老板了。

2019年,34岁的吴振华决定创业。他每天熬夜加班,不断让渡自己的睡眠权利,来换取一个更清晰的未来。

公司业务逐渐步入正轨,工作狂式的生活作息却产生反噬。持续性耳鸣困扰着振华,失眠愈发严重。

四处求医后,振华拿到了最终检查结果——鼻咽癌,晚期。

振华不相信,他怀疑是心理出了问题。但做完各种心理健康测试后,他只拿到一份“并无异常”的检测报告,以及两本正念书籍。

如果每一场战争都需要一个标志性的战场,那吴振华的抗癌战场一定是癌症病房。

桑塔格在《疾病的隐喻》中写道,癌症是一种充满惩罚意味的疾病。如果说诊断书在某种程度上是对一个人的判决,那癌症病房就是对他的囚禁,拉开与他正常世界的距离,是物理隔离,更是精神隔离。

那两本跟随他入住病房的正念书籍,成为他独自对抗苦难的盔甲与武器。

振华带入病房的正念书籍(左侧两本) 受访者供图

没有治疗安排的日子里,吴振华早上锻炼,闲来无事就会翻看那两本书,并自己摸索、尝试正念冥想。

呕吐声、呻吟声、痛哭声、响铃声,他训练自己屏蔽外界干扰,专注眼前文字,专注自己的世界。5分钟、10分钟,直至后来漫长的一小时、一个半小时。

刚开始练习正念的两个月,效果并没有很显著,但他从未质疑正念的科学性。

“我看了卡巴金的两本书,一本书是用西方脑科学的角度解释,另一本是用东方的佛教、道教去解释,都很通俗易懂。”

振华口中的“卡巴金”正是“正念之父”乔·卡巴金。卡巴金结合他对脑科学的认知,创立了MBSR(Mindfulness-based Stress Reduction )疗法,协助病人以正念禅修缓解压力、疼痛和疾病。

“普通病患接受了十几次放疗后就要爆发了,但我可以撑到二十来次。”每当护士询问患者的疼痛情况时,振华的回答永远是“不痛”。护士总以为他在开玩笑,振华想了想,大抵是正念提升了他对痛苦的忍耐度。

就这样,吴振华成了正念“虔诚的信徒”。闭眼、吸气、呼气、放空,感受当下自己的躯体、思维、情绪,感受身边人的“场”的存在,感受对自我生命的掌控感。

除了向内修身,正念场的能量还向外辐射到周边病友。在癌症病房,大多数患者都满脸愁容,仿佛笑容在这里是不被允许的。整层楼里只有振华的病房会传出阵阵笑声,是整个压抑的病房仅存的一点“人间感”。

末日般的濒死感比死亡的结局更令人恐惧。有患者化疗到一半开始抱怨:“我宁愿去死,也不要再去做这个东西了。”

地上铺满钉子,两侧都是火墙,化疗就是在这样的环境跑一场马拉松。它需要的不仅是肉体上的承受能力,更是精神上的强大力量。

振华“感召”回很多想要中途退场的“选手”,即使他也不知道马拉松的尽头还有多远。

出院后,他也从未停下正念的脚步,继续学习MBCT(Mindfulness-based Cognitive Therapy)——正念认知疗法,以一个健康公民的身份加入正念队列。与MBSR不同,MBCT是为普通人的一些焦虑抑郁情绪而制定的,前者是治疗,后者更像是疗愈。

如今,正念和刷牙洗脸一样,成为振华的一种生活习惯。他每天都会冥想将近40分钟、一个小时,甚至一个半小时。感知、觉察、内省时刻发生,光亮也因此可以透过筛孔,照见自身。

魏池的解药

不同于振华的“止疼剂”,正念(特指MBCT)之于魏池恰恰是解药本身。

成绩差,爱顶嘴,魏池从不是父母眼中的“乖孩子”。为此,母亲从小对她打骂不断,父亲斥责她是“没正形的玩意”。尽管矛盾时常发生,但魏池从未质疑过父母对自己的爱,然而信念的崩塌只在顷刻之间。

高中时魏池曾遭遇校园暴力,其中最极端的个例是她的同班女同学,在班级黑板上写大字诽谤她,甚至在她的隐形眼镜盒里滴药水。被药水浸泡过的美瞳,像是一把利刃刺入魏池的眼球,强烈的刺痛感一瞬间侵袭整个大脑。

魏池第一时间向父母求助,可她没等来父母的撑腰,甚至没等来一句安慰。“我爸让我忍,我妈也让我忍。”

在魏池看来,父母的漠然是对此事的默许,更是对自己的审判。父母的“背叛”让魏池原有的信念系统彻底崩塌,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自我否定。

“我是一个垃圾,我不配被看见感受。”

“我甚至连人类的饭我都不配吃,我只配吃猪食。”

“我就是应该被极尽受辱,这都是我该的,连我亲生的父母都认为是我该的。”

信念渐渐发展成了执念,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魏池都在用这些执念捆绑自己。

在“双相情感障碍互助吧”里有一条积极生活的方法:脱离原有环境,和原来讨厌的人和事越没交集越好。

这个方法在魏池身上没能奏效,尽管逃离了熟悉的城市,但长期积压的情绪像一枚定时炸弹,一些“看似不是事”的现象成了她抑郁的开始。

不到一年,她开始抗拒出门。一开始是有点拖延,后来老要晚半个小时,再后来更是隔三差五请假。

在心理学上,这些都属于拖延症的临床反应,在患者的潜意识里外界是不安全的,而“抗拒”则是被触发的自我保护机制。

魏池知道自己病了,甚至病得不轻,但她不敢去看医生,“给陌生人讲自己心里面那些东西简直太恐怖了”。

为了自救,她关注了各路心理学公众号,在各类安眠音频间来回跳转,尝试各种安神茶,但效果都不尽人意。

一次偶然的机会,她结识了一名心理咨询师,并在其鼓励下,踏上了疗愈之路。

回忆起第一次疗愈,魏池只记得脑海中有一颗光球包裹着她的身体,引导“能量”在她的体内流动,微微麻麻的电流感传遍全身。当她被引导着面对过往的创伤时,她“绷不住”地大哭,但情绪释放后是前所未有的舒爽。

除了接受专业的心理疗愈,她也会自学相关的心理学理论——她的微信读书书单里有近半数的心理学书籍。也是在这个过程中,她了解到MBCT(正念认知疗法)。

魏池的微信读书书单 受访者供图

对魏池而言,正念的要义是允许情绪释放,更是悦纳自己。

为此,她不断探索新的信念类释放工具。如今她最常用的是零极限释放法,她会在冥想时不断对自己重复“对不起,请原谅,谢谢你,我爱你”,以此释放情绪。

当然这个方法并非一直有效,但魏池也在实践中总结出自己的心得,例如,针对她自己心中顽固的情绪,用“我听见你了”与“我看见你了”的释放效果更好。

正念并没有帮助魏池缓和家庭矛盾,但它将魏池从抑郁的深渊里打捞上岸。魏池如今上街的恐惧感大大减少,但当面对长辈时,她的恐惧还在。

疗愈是个漫长的课题,毕竟代谢掉常年浸泡的信念系统并非一朝一夕的事,“但我知道我在路上了。”

痊愈也不会是魏池正念的终点,“哪怕回归健康的心理状态,我们也需要定期释放情绪,像我们需要日常养生一样。”

叶寻的自我

一个身穿绿色长袖的孩子手握尖刀,向一个蓝衣高个子的后背刺去,怪诞的红、黄、米三色背景似乎昭示着这一幕并非现实——

“我觉得,这是小时候的我在用刀捅长大后的我。”

这是正念沙龙上叶寻对一张OH卡的感受。正如“一千人眼中有一千个哈姆雷特”,对同一张OH卡,不同人也会有截然不同的感受。

“弑父”、“惯犯”、“仇杀”,在场的其他学员描述的图景中都存在两个人。只有在叶寻的眼中,过去与现在,两个自我的对立格外严峻。

叶寻在沙龙上描述的OH卡 记者摄

“自我”在叶寻的人生中并不陌生。本科毕业后,为了自己所喜爱的社工事业,她断然选择前往澳洲深造社工专业。

在那时,叶寻给自己构建的蓝图很清晰:留澳深造,拿到绿卡,定居澳洲。

然而,这幅蓝图却被一段经历所撕毁。一次聚会上,叶寻认识了一位加拿大华裔,两人迅速坠入爱河。在叶寻眼里,女友的一切都优于自己。为了追赶上她,叶寻更加不敢停下脚步。

异国恋三年,两人只见了三次面。叶寻却像同步卫星一样,始终在数万公里外围绕女友这颗星球转动,原有的直行轨道变为以女友为中心的环状轨道。

一通跨洋电话让这段不对等关系崩塌。

2020年年末,叶寻在第一份工作试用期考试的前一晚接到一通电话,电话那头不断传来女友的哭声。

恋爱后,叶寻习惯不定期地订花送到女友家。一天,女友在家门外的垃圾桶里发现了本该送到自己手上的花和写有甜言蜜语的卡片,转身就冲进家里质问代收快递的母亲。女友的质疑挑断了母亲的最后一根弦。

“这个(送花给你的)人是一个坏女孩,她把你教坏了。”

“她跟你在一起,就是看上了你加拿大华裔的身份,想要借着你移民。”

“她一步也别想踏进我们家。如果她敢来,我就杀了她,然后我自杀。”

这些话乘着跨越大洋的无线电波,一字一句地扎进叶寻的耳朵。想象中痛苦的窒息感并未出现,叶寻听见自己的嘴巴已经开始自动运作,说出一句句安慰的话。

第二天,试用期考试如期结束,叶寻突然无法抑制地开始流泪。流于形式的简单考试自然不会带来喜极而泣的泪水,叶寻后知后觉地觉察到,震惊、委屈、愤怒、悲伤这些情绪在此刻终于浮上意识的水面。

半个月后,叶寻再无法忍受日复一日的争吵,提出了分手。

围绕着女友的环形轨道已然失效,原有的直行轨道也被突如其来的疫情掀翻。理想的爱情和绿卡,她都没能留住。

回国后,高强度的工作节奏,加上未消散的情感阴影,造成了叶寻近半年的失眠。为了自救,叶寻重新拾起了在澳洲的“药方”。

起初,叶寻习惯每天躺在床上,冥想一两分钟,试图让自己再次回到那个缥缈的小宇宙。有时,耳边的杂音会让叶寻从舒适的多维度空间骤然坠落回现实,冥想并不是每次都有效。

茫然时,叶寻回想起澳洲的一个芭蕾舞老师。开课前的两三分钟,老师会安静地坐在教室里冥想。她告诉叶寻,自己的冥想从不拘泥于环境。

受芭蕾舞老师的启发,叶寻开始引导自己不再执着于完全“纯净”的环境,也不再纠结于自己是否能够“灵魂出窍”。

耳边的杂音、心中的杂念、失恋的痛苦、工作的重压,对于身边的一切干扰及内心的一切情绪,叶寻去觉察,感受,接纳,最后“let it flow”。“我一直信奉的一句话就是‘let it flow’,我让它随波逐流,你的思绪只是一个思绪,它并不代表什么。”

正念不能解决一切。谈话间,叶寻注意到我们探究的目光,向我们摊开了手掌——上面几乎没有一片完好的皮肤,严重的脱皮让这双手像斑驳破碎的蛛网。叶寻不好意思地笑笑,“最近压力大,手脱皮。”

正念不是一个实用型工具,对叶寻来说,它更像自己心里的一个小小“摆渡人”,将思绪从意识的此岸渡往彼岸,这注定是一个漫长的过程。“如果说(情感伤害)是100%的话,那可能现在还剩个50%的样子”。

近一年的时间,叶寻在自我疗愈的路上只走了一半。但她并不打算加快脚步,关注自我,关注当下,这才是叶寻现在最重视的生活态度。

(文中魏池和叶寻为化名)

初审:陈显玲 二审:彭华新 终审:周小茜

原标题:《困在过去与未来的年轻人,决定正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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