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过这部纪录片与同名书籍，我们与大山的故事原来才刚刚开始

2010年，日籍导演竹内亮为NHK制作纪录片《长江天地大纪行》带领摄制组沿江跨越数千公里旅途，其中凉山是他们的重要一站。也因为这次中国之行，他开始转向中国发展事业。十年后，他再次带领摄制组来到这里，拍摄了纪录片《走近大凉山》。在深入彝区的旅途中，导演用镜头生动记录了大凉山人民淳朴好客的乡风，真实展示了我国脱贫攻坚的成果。这部纪录片引发了国内外观众的讨论，他们在社交媒体以及视频的评论区留下自己的文字，这其中，有凉山当地人，有支教老师，更多的是想要去凉山看看的大众。

在纪录片的背后，更多故事则以书面方式留存了下来，并形成这部同名非虚构作品。从支教的老师们和帮扶团队，到梦想去往世界的孩子、终于展开笑颜的老人……青山依旧，但生活在这里的人们已有了新的故事。今天分享的是其中老师黄琦的支教日记。《走近大凉山》

和之梦/主编

译林出版社2023年6月版

1

培训结束，终于熬到了上山的日子。“谢主任”如愿以偿被分到了最艰苦的乃祖库小学，据说那里的教室都还是土坯房，连厕所都得自己动手开辟，让人不由得为他捏一把汗。曲老师回到了他之前支教的学校，这学期他终于要把六年级的孩子们送入初中了。而我被安排成为分校点的队长，带着三个年轻小伙子正式开始了支教的征程。

由于路途遥远，我们包了一辆小车，在助学部杨老师的带领下上了路。一路上阳光相伴，我们四个交流着对未来支教生活的憧憬。小车在崎岖的山间颠簸、穿行，随着海拔的升高，气温越来越低，天空越加湛蓝和澄澈，阳光也越来越刺眼。拐过了最后一道弯后，学校大门映入眼帘，门旁挂着的“双河小学”四个字已经被风霜侵蚀得若隐若现了。吉子校长在校门口迎接我们：“老师们，辛苦了！”大家赶忙下车去和校长握手问好。

抵达学校后，校长给我们简单介绍和安排了一下近两天的工作，我们便收拾行李，住了下来。等整理好宿舍，我们才有空仔细观察学校的全貌，学校中心有一个大操场，教室看起来还算坚固。大家纷纷表示比预想的情况好多了，宿舍里的生活用品也是一应俱全，和大学宿舍的条件相差无几。据校长说，新的教学大楼也马上开始动工了。

看到几个七八岁的小孩在校园里玩耍，我们便上前问他们的名字，男孩们都踊跃地介绍自己，女孩们却都不出声，只望着我们羞涩地笑，再问，她们就边笑边跑出了校门。我心想：“这里的女孩都是这么害羞的吗？”校长见此情形，便笑着向我们解释道：“这里的女孩们都比较害羞，会比较喜欢女老师，跟男老师说话会很害羞的。”我们几个面面相觑，意识到今后的工作可能难度不小。

我担任的是五年级的班主任，同时负责五年级和二年级的语文教学。新学期第一课，我先是做了一个简短的自我介绍，随后让孩子们按抽签顺序轮流上台介绍自己。就此，我初步认识了五年级的十二个学生，其中七名男生，五名女生。男生大都跃跃欲试，女生则如校长所说，特别羞涩，走上台都要磨蹭好长时间，但其中有一个矮个子扎着辫子的小姑娘令人刮目相看。她边走边用凌厉的眼神瞄向几个意图喝倒彩的男生。走上讲台后，她利落地在黑板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然后转过身，向同学说自己长大后想当一名演员。台下的女孩们看她侃侃而谈，从容大方，一边捂着嘴，一边向她投来了赞赏的目光。因为她年纪比较小，大家平时都亲切地称呼她阿依莫，彝语“妹妹”的意思。

开学不久，基金会给我们寄来了围巾和手套，需要找两个孩子给捐赠人拍一段感谢的视频，我便想到了她，镜头前的她虽然衣着并不光鲜，皮肤并不白皙，但是她那天真阳光的笑容特别有感染力。我把视频发给负责公益助学的杨老师之后，杨老师特意回复我：“这个女孩的笑容很美！”看罢，我在心中暗自窃喜，有种自己女儿被夸奖的自豪感。

在与往届支教刘老师的谈话中，我了解到了更多关于阿依莫的故事。阿依莫的妈妈早已去世了，爸爸几次再婚，又生了几个弟弟。现在她和爷爷奶奶一块生活，既要负责家里繁重的农活，又要照顾弟弟。父亲特别爱喝酒，生活中对她疏于关爱。种种家庭问题导致她特别容易走极端，平时动不动就生气，而且还特别倔，任凭你好说歹说，她都不肯让步，并且对男老师持有一些偏见。因为她的倔脾气，同为女性的刘老师没少“收拾”她，但是她却一直把刘老师当母亲看待，刘老师说她俩的感情特别好，当时甚至有把她带回家的冲动。对于她，刘老师再三嘱咐我：“我是女老师，可以偶尔严厉教训她，但是你不行，你还是得慢慢走进她的内心。”

阿依莫就是张桂梅校长所说的“大山里的女孩”的典型——从小就被家人忽视，父母对她们的期望也许只是分担家庭的压力，长大能够嫁得出去，读多少书并不重要。她们中的很多人都想要改变自己的人生，但是却无能为力。也许是对未来没有了期待，阿依莫在学习上自律性很不好，不仅字写得歪歪扭扭，作业也经常乱写一通交差，答案常让人啼笑皆非。对于她的倔强，我经常束手无策，稍微严厉批评一下，她那倔驴似的脾气就上来了，偏偏我又找不着办法治一治她。对于她易怒的个性，她的朋友们也是拿她没辙。她经常莫名其妙就不搭理同学了，一个人躲起来生闷气，想跟她说几句心里话，她就会躲着你，所以同学们和她的关系也是忽远忽近。2

第一学期的支教生活显得尤为短暂，在我们充分了解学生、熟悉工作时，已经到了一学期的尾声。期末考试结束后，我给班上每个同学都写了一封信，写下了我对他们的印象和期许。在给阿依莫的信里，我写了泰戈尔的一句名言：“如果你因为错过太阳而哭泣，那么你也将错过漫天繁星了。”我希望她能够活得更加开朗和快乐。我去她家送信的时候，她什么也没说，我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冷不丁冒出一句话：“老师，祝你身体健康，一路顺风！”我看着她心想：“哈哈，这座冰山终于也开始融化了。”

临走的那天，我们几个并没有通知班上的孩子们，一心只想着静静地告别。天气依然晴朗，我们坐在校长的车里，却说不出话来。开车路过校门口时，我看见阿依莫站在路边，我刚想打招呼，她却倔强地把头扭了过去，我往回看，发现她黑亮的辫子似乎在轻微地抖动，渐渐地车走远了，绕过一个弯，便什么都看不见了。

▲ 纪录片中的悬崖村钢梯

杨老师无奈地说：“唉，我们说什么来挽留你们都不重要，关键还是得靠孩子们来留你们。”我脱口而出：“关键是孩子们没有留啊……”引得其他几位老师发出了笑声。“你们把人家孩子怎么了，为什么不留你们？”杨老师打趣道。我说：“咳，我们根本就没告诉他们我们哪天走，怕场面太伤感了。”杨老师戏谑道：“你们男生也太直白了，孩子们还以为你们不想他们来送呢，他们得多伤心啊！”

是啊，细想来，对于孩子们，他们可能已经习惯了每学期老师的更替，舍不得说再见，却又说惯了再见。“下学期，我还会来”，这句话可能是每个学期末孩子们最渴望听到的告别了。想到这里，心中不由得漫起一阵感伤。支教总结会上，我收到校长发来的期末考试成绩，结果并不理想，让我更加犹豫下学期的选择。木木问我下学期是否要回来，我说：“可能不回来了吧，因为我不确定能不能帮到他们。”

每学期结束后，相信每位支教老师的心中都有一架摇摆不定的天平。在理想和现实的权衡中，一方呼喊着现实，一方叫嚣着自由；在家庭和学校的抉择里，一边是满心忧虑的家人，一边是满怀渴望的学生；在城市与山村的两端，一头是无可逃避的责任，一头是虚无缥缈的梦想。有许多的老师都和我沟通过他们内心的矛盾，有的选择了继续坚持，有的则选择了回归生活。

驱使我回到孩子身边的理由很简单——“放心不下”。

因为下学期他们很可能会遇到一个像我一样满怀教育热情，却又不知道从何做起的老师。他们又要重新适应新的教学方式，也许会突飞猛进，也有可能是手足无措。我的内心不容许因为自己让孩子们去承受这样的风险，因而最好的办法是让他们有一个固定的老师，帮助他们持续地提高，所以我毅然决定再继续坚持一年，陪伴他们顺利毕业。

那个暑假，我回到家便和爸妈表明了自己的打算，可想而知，迎来的是强烈的反对。经过了漫长的沟通和艰苦卓绝的交谈，父母才终于同意了我的做法。作为父母，也许并不能完全从内心理解和支持我的决定，但是我很感谢父母最终能尊重我的想法，让我有机会了却陪伴这帮孩子们毕业的心愿。

3

康德说，人有三种快乐：第一种快乐，是因为它给你直接的好处，这是物质上、生理上的快乐；第二种快乐，是你因做了正确的事情而感到快乐，这是道德上的快乐；第三种快乐，是它既没有给你好处，也不涉及道德，比如你半夜听到风吹着落叶掉下来，感到舒服，感到说不出来的一种心灵上的快乐。

参加支教之前，我也和大多数年轻人一样为了出人头地而奋斗，不惜成为“工具人”，曾经一度为了追求第一种快乐——物质生活的丰实——而迷失了自我。而进山以后，从刚开始的为自己重新找寻人生的目标，到后来已经完全忘了来支教的目的，全心全意思考能为孩子们带来什么改变，从而获得第二种快乐，我的内心感到前所未有的充实和满足。

2019年10月，随着国家均衡化教育政策的推行，学校的新教学楼终于落成，配上爱心企业捐赠的投影仪，学校的硬件设施已经很完备了。孩子们欢呼雀跃地搬进了崭新的教室，学习起来也格外有劲头。从这学期开始，我们班的语文和数学的教学工作完全由我来承担了。有了第一个学期的经验和教训，我在教育教学方面更加得心应手，知道如何适当地因材施教，而且更加重视德育工作。我希望孩子们成为有责任感，懂得珍惜和感恩的人，这比任何成绩上的进步都更令人欣喜。

那是一个周末，前一晚风雨侵袭山林，“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11月正是蘑菇生长的时节，我预感雨水的滋养会催生出不少野生蘑菇。正好我曾教过的二年级的学生力作和科歪等几个小孩跑来找我，说要带我和这学期新来的田老师去采蘑菇。我们沿着蜿蜒的盘山公路结伴而行，跑得快的几个孩子在前面带路，年纪小的孩子跟在我们身边。

走着走着，我突然感觉有人往我的口袋里塞了什么东西，我低头一看，力作正咧着嘴朝我笑，笑得露出了后槽牙，她说：“老师，这个给你。”我好奇地往口袋里掏了掏，发现是一张皱巴巴的一块钱。我疑惑地问：“为什么要给老师钱呢？老师有钱，你快拿回去吧。”她推了推我的手，又从口袋里拿出来几块钱，得意地说：“你看，我还有，这个给你用，你想买什么就买什么。”说罢又麻溜地把那一块钱塞进了我的口袋。我没办法，只好又掏出来硬塞回她的手里说：“老师可比你有钱多了，谢谢你，赶紧收好，千万别丢了。”不过她像是逗我玩似的，又推搡了好多回，她才肯罢休。

事后回想起来，我都会倍感欣慰，可能对于山里的孩子来说，也许这几块零花钱价值非同一般，可以买不少他们需要的东西，对于他们来说也许是最好的礼物了。他们愿意把这最好的礼物献给老师，说明他们学会了分享，懂得了感恩，这种宝贵的品质将会是他们一生受用的财富。

这学期期末，我告诉孩子们下学期我很可能还会回来，并叮嘱他们一定要把寒假作业完成好，“恐吓”他们如果完不成可能会有意想不到的惩罚。孩子们不说话，只是憋着笑，班长日呷说：“我们再不听话点，让你不放心点，你下学期就肯定会来了。”我一时竟无语凝噎，心中涌入一股暖流。

在离开学校的路上，我们坐着大巴车，一路下行，同行的田老师回头望了望学校，我无意间窥见她的眼角似乎有泪水在闪烁，她缓缓转过头去，看向窗外。在总结会上，田老师说：“回来的路上，我偷偷抹眼泪了，因为我觉得这辈子以后可能再也见不着他们了，就算再回来见着了，恐怕我带的一年级的孩子也都不记得我了。”我打趣道：“怕啥啊，你走了以后说不定他们马上就手拉起手，跳起欢快的达体舞了呢！”“一边儿去！”田老师破涕为笑。我心想：“不用担心，就算孩子们不记得，我们会记得你，这片大山也会记得你的。”

原标题：《看过这部纪录片与同名书籍，我们与大山的故事原来才刚刚开始｜此刻夜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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