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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部没有反派的苏东坡传

2023-08-17 17:25
来源:澎湃新闻·澎湃号·湃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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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每个人心中,都有一个属于自己的苏东坡。在《孤星之旅:苏东坡传》中,作者周文翰试图呈现一个更加丰富、立体、日常,也更难以被简单定义的苏东坡。“历史人物写得越多,我反倒越陷入一种不可知论里面,希望可以写得别那么确定,别那么全知全能。”

前不久,周文翰与书评人绿茶展开了一次关于苏东坡的讨论,题为“没有反派的传记”。他们聊到一千年前政治斗争中各类历史人物的境遇,也聊到职场内外苏轼的迷人魅力。谁是英雄?谁是反派?当一部古人传记里不再有对与错、是与非的绝对标准,我们又能看到一个什么样的苏东坡?以下为本次对谈的文字节选。

《孤星之旅:苏东坡传》作者周文翰(右)与书评人绿茶(左)在北京建投书局对谈。

人情世故中的苏东坡和他的“敌人”

周文翰:苏轼是北宋神宗、哲宗时期当之无愧的文化明星、文化偶像。现在的一个明星,知道他的人可能有几百万、几千万,而当时知道苏轼的人大约是四五十万人,这已经达到了识字人口的极限。作为一个如此有影响力的人物,苏轼的一生中有许多“敌人”,比如王安石。

但在这本《孤星之旅:苏东坡传》中,我并没有把跟他敌对的这些人当作反面角色来写,我希望回到原初的背景下写这些人,写他们跟苏轼发生斗争或敌对的原因是什么。在那个现场中,人并不能简单地分出好坏,矛盾可能是具体事件里的争端,可能是官场上的人脉、不同集团的利益斗争,也可能是观念上的互相敌对。这些东西搅和在一起,决定了不同人之间发生很严肃的争论或斗争。

比如说章惇,他是反派吗?他当政的时候迫害苏东坡,将其贬到了惠州、儋州。但这里是有前因的:章惇和苏轼曾经是好朋友,他们是嘉祐二年一起考上进士的。章惇这人很有性格,他当时的成绩不如自己的一个侄子,于是就重新考了一次。

后来在成长的过程中,他们分属了不同的党派:章惇受到王安石的吸引,成为新党的一员,而苏轼属于旧党。但即便在分裂之初,他们的私人感情还是比较好的,包括乌台诗案发生时,章惇在朝中为官,还帮苏轼说了好话,两人的私人关系还是比较亲密的。

但他们后来为什么交恶了?分裂发生在元祐年间旧党上台执政后,那时旧党开始驱逐新党官员,章惇属于新党里官位很高的人,而弹劾章惇的人之一就是苏轼的弟弟苏辙——苏辙跟章惇之间还有姻亲关系。这次攻击可能会让章惇觉得,苏轼兄弟不念旧情,竟然这样严酷地攻击自己。

于是章惇被太皇太后调派到地方去当知州,后来又出任一个闲职。苏轼给章惇写了一封信,虽然是在慰问对方,但说得非常冷淡,有点太客气了,不像朋友之间说话的语气。其实这对人性来说是很正常的,比如我们小时候一起玩的朋友,到了中年可能就没那么亲密了,这没办法。我看到这封信,就想到那时他们的关系可能变成了泛泛之交,甚至章惇已经在心里悄悄恨上了苏轼兄弟。

《致子厚宫使正议兄帖》,元祐元年(1086)十二月苏轼写给在苏州闲居的章惇的信,信中语气比较冷淡。

另外一个背景是,旧党当政时把新党的主要官员蔡确贬到了岭南,他就死在那里。这可能会让很多新党官员感到心寒,所以后来新党当政时,又把苏轼这些旧党之人贬到了岭南。我们能看到在这种斗争的过程中,既有个人情感的变化,也有政治观点的分歧,这些“人之常情”决定了他们在特定场合下做出何种举动。

而我作为一个一千年后的写作者,其实会超脱出来,不像传统传记一样做简单的评判,说谁是反派、谁是正派;而是意识到在那种处境之下,可能有些分裂和斗争不得不发生,或者恰好就发生了。

我甚至觉得,章惇不是苏东坡被贬谪的核心因素,最重要的原因是当时的小皇帝哲宗厌恶苏东坡。比如一个非常细节的场景,元祐末年,有一次哲宗去南郊祭祀,回来的路上,皇后和皇后的乳母骑着马过来,冲撞了原来很整齐的仪仗队。苏轼当时是礼部尚书兼礼仪活动的主管,他就上书批评了这一行为。哲宗当时马上就要亲政,而苏轼上这样的折子,会被反映到太皇太后那里,影响到亲政。哲宗很有可能就是因为这么一件小事,开始厌恶苏轼。

所以我想,有时候一个人讨厌另外一个人,其实并没有什么道理,原因可能是很细微的。我在写作当中,会对这些细微的理由保持开放的态度,不希望把一切都归结到特别有逻辑的因素上面,比如说政治理念分歧。这就是为什么我说我想写一部“没有反派的传记”。

绿茶:周文翰是媒体人出身,对于古人的看法及态度跟我们惯常的传统传记写作者有很多不同,他想还原一个作为平凡人的苏东坡,并且写苏东坡那个时代的其他平凡人。近期我觉得有一种趋势,大家更愿意去关注历史上的那些平凡人,通过一些蛛丝马迹去还原普通人的生活及其所处的时代。这些年我也看了一些宋代相关的著作,对苏东坡这个人以及他所处的时代有了一个理解,那就是宋朝到了宋仁宗之后,存在着皇权断裂的危险,因为宋仁宗没有孩子,接任他的英宗是他的宗室子弟,所以皇权的延续性出现了非常明显的断裂。

宋英宗处在一个非常复杂的政权交替期,但他在位的时间不长,还没有夯实政权的交接就去世了。到了神宗时代,也就是苏轼所处的最核心的这个时代,皇帝非常想证明皇权落到他们这一宗的合理性,所以他开始重用新党这一批人。其实在仁宗之前的整个北宋前半期,皇权、相权及执政权处于相对比较平衡的状态,不会一边倒;到了后来,要么是旧党当政,要么是新党当政,总是一边倒。整个政权的倾斜,造成了苏东坡这一代旧党人的命运。当然,后来高太后垂帘听政的时候,旧党对于新党的侵袭也是非常狠的。苏东坡是神宗朝之前的进士,他这代人在后来的权力格局中,几乎都没有特别好的立足之地。

周文翰:其实我在书里也写了一点,关于宋神宗为什么要改革。历史书上有很多解释,我在传记里面也列了好几条,但我突然转念一想,最重要的难道是这些堂而皇之的理由吗?其实有可能不是。宋神宗改革可能只是因为一个简单的理由,跟你刚才说的也有点关系:他是一个年轻的皇帝,刚刚二十岁,他真的想要超越先祖辈的功业,想灭掉西夏、打败辽国、夺回燕云十六州。

为了这个理由,他才开始改革,任命王安石这些人去搞钱——钱搞够了才能发展军备,然后才能打仗收回西夏,再收回北方。但这个目标宋神宗不好明说,因为当时辽实力强大,宋人对辽是有点恐惧心理的。而且两国在宋真宗时期结成兄弟之国,是签了盟约的,所以不能公开闹翻。这是一个很隐蔽的理由,可能只有宋神宗和他最信任的几个人知道,比如王安石,而苏轼这样的人是不知道的。我反倒觉得,这个理由可能是宋神宗要任命新党这些人搞改革的真正原因。

我有时候就想,这种看上去不太重要的理由,会不会反倒是真正的理由?其实这都跟人的生命体验、人的意志、人的情感有关系。我写作时经常反思,隔着千年的时光,我们掌握了足够的资料、论述和统计数据,来分析古代人为什么要做一件事,然后罗列一二三四好几条理由,看上去很有逻辑;但其实你想一想,日常生活中我们会这样做事情吗?有时候我们做一个很重要的决定,只是出于一个特别轻率的理由,或者是因为我们根本没听说过第二、第三条理由,只听说了第一条,仅此而已。所以我一直在想,我要写的是一个真人,他会有很多不逻辑的、非理性的决定。

绿茶:我有个小疑问。我们知道新旧党之争是那时的主流,大家都要面临这个问题。新党领袖是王安石,旧党领袖是司马光,两人都很轴,属于非此即彼的那种。苏东坡也被归入旧党,他是旧党中名气最大的人,但其实他对司马光的很多主张也不赞同。你的书在党争方面写得并不是很多,你是在刻意回避这个问题,还是觉得它跟苏东坡本身没有那么强的关联?

周文翰:我之所以没有特意渲染党争,跟我对苏轼当时在党争中的真实位置的判断有关系。苏轼到京城任官时,是个三十多岁的年轻官员,还没有因为诗文出名,所以他那时候并不是一个舆论领袖。在当时的党争里,他是倾向于旧党这一派的,但他在当时不是一个重要角色,更多是在旁观王安石的一系列举措。

直到他三十七八岁被外放到杭州,随着诗集的印刷名气越来越大,变成了一个舆论领袖,这才引起新党和皇帝的关注。他写的诗词、信件,以及他说的趣话也到处传播,里面经常夹枪带棒地讽刺新党。那时王安石已经不做宰相了,是皇帝自己在操持新政,所以苏轼在元丰年间写的一些诗句,就被看作讽刺皇帝。因此,我在写乌台诗狱那章时,没有采取传统的看法,我觉得这就是皇帝要在舆论上跟苏轼斗争。实际上,在中国古代的官场,风声有时候是从最上面放出来的,下面的人闻到风声,才去围攻某个人。

这是我选择的一种写法,希望克制地写出一种“尽在不言中”的感觉,不想直接出言议论。书的最后,写完苏轼、苏辙离世,我加了一句话:“十五年后,北宋灭亡。”为什么要停在这里呢?其实你再回头去想,苏轼去世二十六年后北宋就灭亡了,那么这些人争来争去,到底争了个什么?新党成功了吗?旧党成功了吗?谁是英雄,谁是反派?写到这里的时候,我也在思考,这一切有什么意义?所有这些政治的争论,最后都变成了废墟,留存下来的只有一些像苏东坡这样有意思的人物和故事。

关于变法的争议非常多,现在的很多学者也还在研究,但我在书中没有涉及太多,因为我觉得这个东西有时候真的说不清楚。新法改革的目标没有一样是实现的,但是我们能够去质问王安石说,你怎么这么失败吗?不能,因为王安石是在他的局限之下做出决策、提出想法的。其实每种决策都是这样的,你提出一个主意,它变成政策被确立,然后又在过程中各种变形,最后连你也不知道它变成什么样了。

我们没法再去责怪,认定某个人应该为这一切负责,所以这个权利只能交给每一个读者,每一个作家,或是每一个旁观者。我们站在废墟上,自己去想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问自己:你相信什么?你相信什么原因?你相信什么结果?这是历史留给每个人的问题。所以我只是写出在当时的环境之下,苏轼和其他人是怎么说、怎么做的,其他的让每个读者自己去判断就行了。

工作中的苏东坡和工作之外的苏东坡

绿茶:我们再聊聊苏东坡这个人本身吧。我觉得他人缘非常好,跟谁都能够混得不错。他是情商很高、很性情的一个人,不会藏着掖着,不像他弟弟苏辙那样比较沉稳、有城府。苏东坡身上有一种很典型的文人气质,干什么事儿都干不长,比如修身修几天他就烦了,就开始喝酒。当然这种性情也成就了苏东坡。

那个时代文人太多了,文章写得好的人也多的是,但为什么就苏东坡出来了?因为他的人设和他的行为是特别吻合的,有些人写文章是一套,做人又是另一套;为官是一套,交朋友又是另一套,但苏东坡不是这样的,他相对来说特别纯粹,所以才会有这么跌宕的人生。现在来看,我们当代很少有人能像苏东坡这样,人生就像过山车,一会儿到顶,一会儿到底。这在一个人的人生经历中其实是很独特的,如果没有这样一种起伏,其实也很难写出那种生命体验。

苏东坡被贬谪到黄州、惠州、儋州时,也是他诗歌创作的最高峰。那个时候他已经没有办法做大事了,只能“躺平”,他也有足够的时间来写作、与朋友交际。其实他担任各地的知州时,也算鞠躬尽瘁、勤勤恳恳。他也想证明自己执政的能力,但说实话,执政方面他没有那么厉害,在当时那一代士人中,比他能力强的大有人在。

从周文翰的这本书中,我看到的是一个很平实的人,比如说他喜欢买房,几乎每到一个地方他就想买房。而且好多人都很喜欢他,尽管在他被贬谪的时候,有些人不方便跟他有过多交集,但是政治环境稍有松动,大家马上就一哄而上,让他帮忙题字写诗。他身上就是有这样一种迷人的魅力。

周文翰:这本书出版后,我有机会跟一些读者朋友交流,这才第一次感受到原来苏轼这么流行,他成了我们现代人最熟悉、最理解的一个古人。我也在想,为什么我们这么喜欢苏轼。一方面当然是因为他比较真率,另一方面有可能跟时代有关,每个时代的人其实都受主流文化以及身份的限制。比如说在座的人,可能有的是公司职员,有的是老师,有的是公务员,这是我们主流的社会身份。但是我们还有一种在私人空间里的身份,在这个空间里,可能你就是一个喜欢插花的人,一个写诗的人,一个玩音乐的人。而苏轼在他那个时代,公开的身份是一个士人、一名官员,他一辈子都在当官,死前二十多天才给皇帝上书请求退休。

但另外一方面,他是一位诗人、词人,他还画画、写书法,这就是他的第二身份、第三身份、第四身份、第五身份。他会让自己的业余生活非常丰富,我觉得这可能也是我们喜欢他的原因。他不是以官员的身份写文章训示大家,他有一个丰富的灵魂,写了很多经历的感情、见过的风景以及交过的朋友,这些都是跟私人生活相关的。

《潇湘竹石图》,可能为苏轼画作。

我觉得苏轼对我们今人有一个启示,就是别把自己的社会身份当作生命的全部,一直按照某种标准生活。你的私生活可以丰富一些,你可以去插花,也可以去搞音乐,就算这些私人爱好不能带来什么成就,但它们会让你的生命丰富,让你感到满足,这已经很重要了。在《孤星之旅》这本书的附录里,我罗列了苏东坡一生修建过的园林。我个人非常喜欢园艺,所以注意到苏轼去每个地方当官,几乎都要在官署的院子弄个鱼塘,建个小亭子。他做这些事情是为了什么?我觉得这是他丰富生命的一种方式,他希望用这种方式发挥自己的才能,把心里的热情释放出来。

用庸俗的话说,他可能有点不务正业。但他当官其实是很勤勉的,他本身也很聪明,处理公务又快又妥当。他之所以在政坛失败,一方面跟当时的新旧党争背景相关,另一方面也确实跟他的真率和任性有关,他缺乏老油条的那种妥协平衡的能力,有时候显得太真了,这在官场是比较忌讳的。举个例子,在元祐年间,苏轼作为翰林学士、礼部尚书,绝对是京城显贵之一,但他处理事务时常常不那么圆滑,比如当时的官僚推辞任命时,会推荐跟自己资历差不多的人来担任职务,但苏轼会推荐黄庭坚、秦观这种跟自己官位差得很远的人。

这当然对秦观和黄庭坚本人出名有好处,但这个举动其实很轻率,一方面因为资历的原因,他们肯定不能去担任新职务;另一方面,这种行为使得痛恨或讨厌苏轼的人也开始讨厌黄庭坚、秦观,后来在元祐年间,他俩都很倒霉,常常遭到谏官攻击。我想这是苏轼身上不太“成熟”的地方。作为当时的天下第一名人,他的名气也影响到他跟同僚的交往,使得彼此间的关系比较微妙。偏偏苏轼有时候爱开玩笑,比如他嘲笑一个身形肥胖的顾姓朋友,写诗说对方睡觉的样子像屠夫趴在肉案上,称其为“顾屠”。现场大家自然都说这是开玩笑而已,但是这个朋友在背后能高兴吗?他肯定也不高兴。苏轼的人生遭遇,也和这种爱开玩笑、真性情的个性有些关系。

但反过来说,这也正是苏轼让我们这么喜欢的原因,我们喜欢的并不是一个四平八稳的苏轼。所有让我们印象深刻的古代人物,都不是四平八稳的。李白四平八稳吗?杜甫四平八稳吗?都不是。他们每个人的性格、命运,都有那种能够很激烈地引起情感共鸣的地方,苏轼也一样。而苏轼在中国古代这些诗人里面,其实又是很奇怪的存在。

苏轼是一个像李白、杜甫那样的失败者吗?不是的。李白、杜甫在他们那个时代里就是失败者,但苏轼其实不算,他二十二岁就考中了进士——当时三四十岁考中进士是常见的事;二十五岁考中制科第三等,待遇和状元一模一样,名满天下;三十七八岁时在杭州成为全国最著名的诗文作家,取代了文坛盟主欧阳修的地位;五十岁时成为翰林学士、礼部尚书,从二品,是当时最高的官位之一。

在古代诗人里面,可能只有白居易稍微和苏轼像一点。白居易生前就是太子少傅,也是从二品的官员,他们两人有很多类似的地方,都在活着时就成为当时最著名的诗文作家,只不过白居易只被贬谪过一次,最后顺利退休,在洛阳安然过世;而苏轼可能更有戏剧性,他被贬谪一次以后,当了几年官,然后当了礼部尚书,晚年再度遭到打击,被贬去了惠州、儋州。他身上的这种戏剧性和丰富性,反倒激起了我们对他的同情和兴趣。

写完这本书以后,我对苏轼的很多感知也发生了变化。因为我小时候背苏轼的诗词,觉得他就是一个非常潇洒的诗人。但写这本书的过程中,我在不断重塑我所认识的苏轼,他的核心身份是一个士人、一名官员。他一辈子都在当官,只不过因为他被贬谪了,没有公务,所以只能去写诗、写词、画画去了。写作的过程中,其实我也在重新理解苏轼这个人,理解他所处的时代。

苏轼身上就是有很多既矛盾又丰富的地方。写历史人物写得越多,我反倒越陷入一种不可知论里面,希望可以写得别那么确定,别那么全知全能。古人的生命里有很多现代人看来显得不理性的东西,但在当时来说就是一种很自然的选择。那么作为现代的作者,我可不可以模拟一下当时人的状态,写出那个真实的他?写得可能对,也可能不对,但这就是个人的选择——作为一个作家,你选择怎么写?作为一个读者,你选择怎么看?

旅行中的苏东坡

周文翰:在《孤星之旅》这本书里,我一直试图克制地叙述苏轼的变化和成长,比如第三章,我就想写苏轼是怎么变成一个诗人的。他二十五岁那年,跟他的父亲、弟弟把老家的房子卖掉,然后全家十几口人乘船出三峡去汴京,在这趟旅行中他开始认真地写诗。在这章里我大量引用了苏轼的诗,想描摹出他最开始写诗时的样子。我觉得这个成长过程,比他变成著名诗人以后的经历更有意思。

其实写这些的时候,我的情感也发生了共振,因为我自己也喜欢旅行,有很多写作都是在旅行中完成的。我对空间的感知比较敏锐,所以也想把苏轼的这种感知写出来。后来我有了一个反思:苏轼不是我们现代人所定义的那种旅行家,他不是出于某种知识的、情感的或艺术的兴趣,而去某个地方长途旅行。

苏轼所有的旅行都发生在他去当官的路上或者被贬谪的路上,都是沿途顺便一游,没有为了旅游而旅游。这在古代是正常的,因为古代的人对空间的感觉真的跟我们现在很不一样。比如苏东坡从河北的定州被贬谪到惠州,他要走好几个月,每天大约只能走四五十里,天黑时就住在县城的官方招待所,当地的通判、县尉出来招待他,举行酒宴,大家喝酒赏曲。如果聊得投缘,苏轼还要写诗感谢对方;如果他觉得这地方风景好,就会再多待两天,去旁边看看佛寺或山峰。这就是古代的士人、官员正常的生活方式。

《三峡瞿塘图》,苏轼从四川沿着长江下三峡,一路感受良多,刺激了他的作诗兴趣。

在古代,人的行动是很慢的,知道信息的方式也非常少。写作的时候,我也在模拟这种状态,有时候会有意地把一些旅行写得特别慢,稍微繁琐一点,就是为了让大家感觉一下,这样的时间和空间是怎么运行的。

我不想写得太快,太快的话我们就没有那种感知了,老觉得苏轼好像也跟我们一样,今天在汴京,第二天就能到杭州。实际上这是不可能的,他从汴京去杭州至少要花二十天,甚至更长。那么这个时间、这些生命是怎么流逝的呢?我希望这本书有种纪录片的质感,当然如果是真的纪录片,可能素材会比这本书还多得多,因为当时人的整个礼俗状态和意识,整个物质空间的结构,都跟今天差别太大了。当时最繁华的城市汴京,大约也就有八九十万人口,而现在北京有两千多万人口,城市的规模完全不一样。

我的很多关注点都落在苏轼对时间和空间的感知,以及他的视觉所见和听觉所闻上面。这些信息都是史书里面有记载的,只不过没人把它们勾连在一起。而我的工作就是把两件不同的事情放在同一个情境里面,比如史书里记载了当时某年某月发生的谣言,我就要斟酌、选择苏轼可能会听到什么谣言,他可能关心什么谣言。

如果我相信这个事情苏轼听说过,那我就把它们写在一块儿。比如这本书的第一章,我写苏轼二十二岁时第一次进汴京城,听见了各种谣言。正史上记载,这年年初,皇帝在后宫里突然发疯,大喊说皇后和太监要谋杀自己,但是苏轼在他的笔记和文章里没写他听过这个谣言。于是我写的时候就做了一个选择,我觉得他一定听过这个谣言,只不过因为这是皇家忌讳的事情,所以世人一般很少记录它。

这样去书写的时候,我自己也会有点代入感。就像我1998年考上北京师范大学,也是从一个小城进入一座大都市,带着青年人的好奇和敏感,去看、去听这座城市的信息。我想去每个景点看一看,想见这座城市里所有的人。

我觉得苏轼在二十二岁进入汴京的时候,应该跟我是一样的,他是一个年轻人,他的神经和细胞都打开了,想要尽量地攫取关于这座城市的所有信息,所以我才在第一章特别繁复地在写汴京这座城市。

然后等写到苏轼老年在儋州的时候,我就减少了信息的含量,一个年迈的人精力应该很差了,他感兴趣的可能就是哪个旧党的成员死在了某个地方,哪个亲戚生病了,哪个侄子考中进士,类似这样的信息。那时候朝廷里也有很多其他信息,但我选择不写它们,因为我会去想象这时的苏轼已不再关心这些信息。这就是我作为写作者,要在背后进行的判断。

读者看完这本书,可能也会对苏轼这个人有新的认识,在心里勾画出他的面目,也许还会去看苏轼的其他传记或者他的诗词,并且不断地重绘他的形象,其实这就是阅读或写作的意义。写作的过程中,我自己也在重读和重绘,我想起七八岁时读苏轼的诗,“淡妆浓抹总相宜”“横看成岭侧成峰”,总觉得他特别潇洒,但后来越写越觉得这个人好像有很多不潇洒的地方,然后不断地改写对他的认知,一直到现在,我仍然在重新认识他,重新想象他。

绿茶:想象和构建一个历史人物,这本身是件特别难的事情。我之前甚至觉得,苏东坡这个人已经被其他人写透了。所以我很佩服周文翰的勇气,他这样一种克制的记录方式,让我觉得特别有价值。我们作为媒体人出身,天生具有一种记录的本能,看见一个东西,就想用现在的一种眼光去确认它。

其实回到苏东坡身上,我们会发现他本身也是一个很强的记录者。凡是所到之处,他都要去触碰空间里的点点滴滴,然后他会去记录,不管是以诗歌的形式,还是用书信的形式。我觉得这种记录尤为重要,它让我们在重新审视苏东坡时发现,一些不被列入正史的信息,反而才是真正有价值的信息。

因为我们看的那些传统史书,更多的是把一些碎片糅合在一起,变成所谓的大历史;而那些生活里细枝末节的东西,往往不会被正式纳入它的叙述体系。但那些被遗落的东西,其实才是一个人身上最丰富的组成部分,人不能只有骨架,他得有血、有肉、有头发、有情绪,这些东西其实都遗落在一些细节里,比如诗文、书信、碑记、墓志等等。苏东坡作为一千年前的人,能有这种觉醒式的记录方式,我觉得特别好。周文翰作为一个记者,他就捕捉到了这些信息,而这些信息在苏东坡的一些其他传记里其实是被忽略的。所以就像周文翰所说,写作者得有一种选择,是选择信还是不信。

刚才说到苏东坡的旅行,其实很多时候我们容易把旅行和旅游搞混。旅游是有选择地去一个地方享受假日时光,而旅行是像苏东坡这样,在当官、贬谪或者离乡途中的移动,因为它是在旅途中的一种行为。苏东坡从汴州到惠州,中间就得走那么多路,还要选择走陆路还是走水路,还得考虑费用的问题,而且也不能耽搁太长时间。我其实蛮羡慕苏东坡能有这样的“旅行史”,我们现在好像很容易抵达一个地方,但这种旅行过程其实是没有的,往往就是从点到点,这对于旅行来讲其实很要命。

苏东坡还有一个习惯,就是他在一个地方安好家之后,喜欢在家之外再盖一个小房子,招待朋友、道士或和尚。在家庭空间之外,他得有一个独立的空间来释放更私人化的东西,在那里他可以与人喝得酣醉,说些更私密的话。

他的很多细腻的体验其实是我们很难感知到的,比如《孤星之旅》中有个细节,苏轼在黄州时,有一次从雪堂喝完酒回来,三更半夜敲门敲不开,就拄着拐杖静听江水滔滔流动,写下了那句“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从这种文人的细腻感里边,我们能感知到这个人的内心的丰富性。所以我觉得除了用手机记录,其实我们每个人还应该有一种更自我的、独特的记录方式,这样会给生活留下一些特别清晰的印记,等你回过头去看,它会呈现出特别的价值。

文字整理:许禄、张倍

题图为《赤壁图》卷

图片来源于故宫博物院官网

原标题:《一部没有反派的苏东坡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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