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观园”记｜薛宝钗被篡改的人生

作者

杨树

先是薛姨妈看上了邢岫烟，然后老祖宗亲自做媒，邢夫人的算盘却是——薛家此时正大富大贵，这自然是一门好亲事。

同样的时间节点，宝钗怎么看待自己的“大富大贵”呢？她警告邢岫烟能省则省，今时已经不同往日了。她希望这个薛家未来的儿媳妇要有心里准备，从现在开始就低调做人。

跟其它几大家族相比，薛家肯定是在败落的路上，但皇家的买卖还做着，虽说不上泼天的富贵，百万家资点算一遍也要不少时间呢。况且还有贾家、王家的派势可以依借，珍珠如土金如铁的日子看起来依然可以继续很久。如果说隐忧，薛家的问题主要是人丁萧索……而这跟低调做人没有什么关系。

薛家是皇商，根本不知什么是低调。但自从薛蟠父亲去世后，各处的买卖就开始收缩，原来那些总管伙计见薛蟠不堪任用，也不免借机拐骗起来。作为薛家的女儿，宝钗首先要做的就是降低调门，或可从旁协调，至少可以为母亲分忧。

有父亲在的时候，宝钗自然也是掌上明珠。她的淘气就是七八岁时跟弟兄姊妹们一起偷看《西厢》《琵琶》《元人百种》，后来父亲死了，宝钗就不能继续淘气了。薛宝钗好像从小就展示了某种潜质，这算是父亲的一点安慰吧——父亲见儿子指靠不上，又发现这个女儿极聪慧，便把希望移在了宝钗身上。

于是，走进贾府的两兄妹是如此不同——哥哥放浪不羁，妹妹却是这样安分从时，怎么看都不像是一家人。在哥哥那里，大好的日子永远都在前方，妹妹已经接受现实，并做好了最坏打算。

我们今天看见薛宝钗的品格端方竟然是因薛蟠的奢侈傲慢而来吗？作为家族绝对的负资产，哥哥既呆又霸，他不仅无法为薛家创造财富，还以粗暴的方式败坏着祖业，妥妥的富二代、败家子——于是，宝钗冲到了第一线。

这样说从逻辑上固然很通，但它是真的吗？

实际上，类似的情况在贾家已经发生过一次了：贾政见哥哥贾赦难以承继家族使命后，便从一个诗酒放诞之风流公子，变成了勤谨严肃的政老爹。

荣国府的法定继承人是贾赦，但贾赦也是个败家子——他的日常好像就是关上门跟小老婆喝酒……头发花白了，不好好做官，也不保养身体。而荣府的幸运在于那里还有一个贾政——他谨小慎微、勤勤恳恳、不苟言笑……兄弟俩有一个努力就行了——也只能有一个。

贾珠死的早，但从贾兰的为人大致可以推导出，贾珠大概率是贾政那样的人。所以，作为弟弟的贾宝玉就可以花前月下、莺歌燕舞……他在某种程度上就是贾赦的影子，贾珠则是另一个贾政。

努力工作听起来当然正能量，但说到底，我们活着就是为了花天酒地、尽可能享受天地赋予我们的欢乐。拼搏本身是没有意义的——没有人情愿拼搏，所谓的拼搏都是被迫。

宁府那边好像很早就不想再拼搏了。贾敬决定弃世修道后，他没有兄弟顶上，那就只能儿子上。我们不知道这次更替事件发生的时间，也不知道贾珍当时的情况，但贾珍的不靠谱是有名的，在他的领导下，宁府只能一天天坏下去。

更大的问题是他的儿子贾蓉，这个倜傥公子似乎连他父亲也不如。等到他独掌宁府，并兼任贾府族长的时候，那情形该有多么不堪呢？

事实上，贾府根本坚持不到那天！

每个人拥有的人生都未必是理所当然的。如果贾赦靠谱的话，贾政就可以继续环肥燕瘦、诗酒放诞；如果薛蟠不是呆霸王的话，宝钗根本就不必知道他们的家族正在衰落，她当然也不会知道外面人参是如何造假的——因为有了妹妹的负重前行，才有薛蟠的岁月静好。

于是，一个金尊玉贵的小姐，小小年纪已经学会了世故圆滑、八面玲珑。说什么停机之德，不过是为了一个堂皇的理由委屈自己，周全他人罢了……假以时日，她会发自内心地尊从礼法，崇尚威权，然后活成大家讨厌的样子。

宝钗的美丽肯定不输于黛玉，但她觉得没有必要在这上面下功夫；宝钗的诗才甚至优于黛玉，她却说：针黹女红方是女儿的正经事业。我们相信她并非作态……如果黛玉生活在薛家，聪明如她极有可能变成另一个宝姐姐——这才是钗黛合一吧？

如果生活只剩下负重前行，最好的音乐就是负重者的喘息声。薛宝钗一直都觉得自己有更重要的事情，即延续家族的命运。相对来说，爱情只是奢侈品——也许进宫，成为贾元春那样的人，她的家族才会有明天。

于是，宝钗就成了大观园里最拘谨的那个人，尽管她已经掩饰的很好。清虚观打醮，张道士提亲，宝玉黛玉大闹了一场，但很快就和好了。重要的是，这场冲突为二人的关系增添了一些积极的东西——他们的关系比以前更密切了。也许还有别的原因，我们竟第一次看见失态的薛宝钗。她先是对着不见了扇子的小丫头靛儿声色俱厉，后又对着宝玉大怒：“我倒像杨妃，只是没一个好哥哥好兄弟可以作得杨国忠的！”

这就是原本的宝钗吧？还有一次是跟薛宝琴有关的。薛宝琴来了贾府，贾母立即就喜欢的不得了，一向稳重成熟的宝钗竟然也像黛玉一样，耍了一回小性：我就不信自己比不上她！

而这几乎就是薛宝钗最可爱的一次了。

薛宝钗到底爱不爱贾宝玉？这从来都不是宝玉的问题——从林黛玉第一次走进贾府，她与宝玉就相互认出了对方，那是来自几世几劫前的庄严约定。

金玉良缘也绝非空穴来风。只是薛宝钗的心里似乎已经装满了东西，那里并没有为私情留下空间。十五六岁的小姑娘似乎已经失去了爱的能力——或者说，她有比爱一个人更重要的事。她更清楚的是，爱情从来都不是简单的情感问题，如果可以通过婚姻改变家族命运，她应该是乐于接受的——比如成为元春那样的人。

退而求其次，成为荣国府的儿媳妇也可以在很大程度上改变薛家的命运。但在薛宝钗的内心深处，成为谁的妻子主要取决于家长的意见，那跟谁心里有谁没有关系。

宝钗进京的主要目标是待选进宫，但某种原因她没有达成目标，她的人生轨迹因此被改写——而大观园里大部分女儿的命运似乎都被改写过了……湘云生在侯门，不曾想父母早亡，叔叔家寄养的日子一点都不轻松；官宦世家出身的妙玉，气质如兰，才华似仙，竟要在青灯黄卷中耗费青春；你能想象黛玉在父母的宠爱下一直生活在扬州的情形吗……每个人的人生都是被篡改过的。

宝钗的人生肯定取决于薛家的命运——薛家真正的转折点是从薛蟠大婚开始的。那一年，薛蟠娶了一个妻子叫夏金桂，“丰年好大雪（薛）”遇见了“夏”，人算不如天算，一切都是命中注定！宝钗只是即将倾覆的大厦里添加的一根雕花木粱……它可以增加某种仪式感，不能改变倾倒的结果。

从紫薇舍人开始，积聚了数代的财富一夜间便风流云散了——随之一同消失的还有那个温婉、贤淑的女儿。别人只看见了她的随分从时，却见不到她的心酸——她努力摆平了所有关系，却几乎从未开心笑过。

而在某个平行时空里，宝钗还完美保持着她原本的模样：美丽、天真、无忧无虑……金钏死的时候，她会伤心，得知尤三姐抹脖子时，她也会落泪——因为每个生命的消失都会让她伤感。

冷香丸只是证明她的金尊玉贵罢了。薛家就像一只巨大的网，它由财富和爱编织而成，那里才是真正的温柔富贵乡。宝钗天生就喜欢自己花枝招展的样子，她不会处处替别人着想，她整天哼着曲儿，就好像从不知道生活的艰难。

此外，蘅芜苑里满院的牡丹花芬芳艳丽，院主人的房间装饰华丽。走出蘅芜苑的宝姐姐头上戴着最新式样的堆纱宫花，身着石榴红绫裙子……她鲜艳妩媚、艳冠群芳，手持团扇悄悄跟在大花蝴蝶后面——她分明就是另一只翻飞的花蝴蝶。

红楼刘姥姥

原标题：《“大观园”记｜薛宝钗被篡改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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