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后花式服务“90后”：在养老新职业里闯荡的年轻人

原创 新媒体中心 中国工人 收录于合集 #劳动者口述计划 10个

编者按：

每个人都终将老去。

衰老是岁月送给我们的无法退还的礼物。

当你年过六十，会有哪些需求？

从老年大学教师到老年人能力评估师，从老年人助浴师到陪诊师……越来越多90后正在给“90后”老年人养老。

他们安顿了老年人不安的灵魂，帮助老年人更加自在、健康、有尊严地生活。在他们的工作中，我们关注到了老年人被忽视的需求，也看到了养老新职业的发展方向。

《中国工人》记者根据90后养老新职业从业者的口述，写下他们的故事。

口述

谭嘉仪、李哲、李聪、陈琳

整理

姜毓恺

- Chinese Workers' Oral Report -

1

老年大学教师 谭嘉仪

老年学生更有学习激情

在养老行业中，老年人与职工往往不是简单的雇佣关系，用90后老年大学教师谭嘉仪的话来说，“我们是双向奔赴”。

谭嘉仪或许永远不会忘记2016年的那个中午，她刚刚从产房出来，七八位老爷爷、老奶奶第一时间提着鸡蛋、猪蹄前来看望她，轰动了整个病房。这些老年人是学生代表，他们都是谭嘉仪第一届手机班的学生。

△谭嘉仪第一届手机班毕业照

2014年3月，谭嘉仪兼职的老年大学开设“玩转智能手机班”，那时智能手机刚刚兴起，老年人们争相报名，近200位老年人申请上课，学校从原计划开设一个35人的班，改为开设两个班，抽签选出70名学生。有位90岁的老爷爷幸运中签，“90后老师教‘90后’学生”在当时传为佳话。

△《老人报》2015年5月20日报道

“我的学生年龄跨度很大，从15岁到90岁我都教过。”谭嘉仪是广东肇庆医学高等专科学校的教师，被这所公立的医科大专院校公函派遣到老年大学上课。她当了11年大专院校教师，兼职10年老年大学教师。在谭嘉仪眼里，教老年人是一件有意思的事儿。

老年人的身体机能在逐渐衰退，但对新知识的渴望却无限高涨。为了满足老年学生多样化的需求，谭嘉仪所在的老年大学开了一百多个班，模特、钢琴、唱歌、养生、书法、摄影……各类课程应有尽有，“比我们大学的专业还多”。

老年学生很珍惜可以再一次进入课堂的机会，课堂学习非常自觉，并且会主动提问：为什么要按这里？为什么点这里？背后有什么原理？为此，在授课时，谭嘉仪总是满怀耐心，语速缓慢，把知识点用通俗的语言娓娓道来。

每次备课对谭嘉仪来说都是一项大工程，她需要把所有步骤一步一步详细地写入PPT，还要考虑各种细节。“不同品牌的手机操作界面不同，我在备课的时候就要写清楚，A品牌手机请打开什么按钮，B品牌手机请打开什么按钮，要抠得很细。为什么要点击这个按钮？这个按钮是什么意思？我都要解释给他们听。”

△谭嘉仪在老年大学教授计算机应用基础课程

受限于身体机能，老年学生往往学得很慢，忘得很快，习惯了看纸质材料的他们都会在课堂上记笔记。谭嘉仪也会把PPT打印成册，发给老年学生，方便大家课后回顾。

谭嘉仪在老年大学一周上一次课，一节课用时一个半小时，课间休息十分钟，但是休息时间她总会被好学的老年学生围住提问。每次上完课，她都觉得身心疲惫。

或许是因为这些原因，谭嘉仪身边的90后老年大学教师并不多，这份工作非常考验从业者的耐心。“有些老师没什么耐心，上了一次课，以后都不想再上了。因为今天你讲完了，明天他就不记得了。”

但是，在课堂上教会老年人打车、挂号后，第二天他们就会学以致用，这让谭嘉仪深切感受到自己授课的价值，也让她收获了一帮老朋友。

△谭嘉仪参与毕业生的同学聚会

学习外卖软件的那节课，有位老年学生看到了13元一只的鸡，问道：“老师，13块一只鸡？这么便宜，能吃吗？”谭嘉仪说：“你现在就买一个试试看。”到了下一周上课，谭嘉仪问学生网购体验，这位学生回答：“鸡肉虽然便宜，但口感不好，真的不要买。”学会网购的老年学生开始大量采购，给自己和家人买各种东西，比如网上买菜、给孙辈买鞋。

谭嘉仪在这些可爱的老年学生身上感受到了不一样的师生关系，当她在工作和生活中有困惑或困难时，这些阅历丰富的学生往往会给出很好的建议。当她经历人生中的重要阶段时，老年学生们也会陪她见证，给她带来许多感动。

即使老年学生们毕业了，谭嘉仪依然不会退出班群，还会把自己剪辑发布在短视频平台的教学课程分享给他们。

接下来，谭嘉仪会把老年课程的主战场转移到短视频平台，让那些不知道老年大学，或因家庭原因不能上课，腿脚不方便不能出门的老年人足不出户就能学习，也让那些已经毕业却还想巩固知识的老年人在线上继续课业，真正做到“活到老，学到老”。

- Chinese Workers' Oral Report -

2

老年人能力评估师 李哲

养老行业非常有前景

“一毕业我就做养老行业了，从来没后悔过。”27岁的李哲是一名老年人能力评估师，从业5年了。

什么是老年人能力评估师？他们负责给老年人“打分”，分析老年人的生活自理能力和精神状态，为老年人住房的适老化改造奠定基础。“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老年人能力评估师和适老化改造其实是一体的，要先有相应的资质和证书才能做适老化改造。”

△李哲（左）上门为老年人做入户调查

摔倒是我国65岁以上的老年人因伤致死的首要原因，看似不严重的摔倒甚至可能危及老年人的生命。通过适老化改造，在老年人家中安装设备、添置产品，不仅能够有效降低老年人意外摔倒的风险，更能提升老年人居家养老的生活品质，实实在在地给老年人带去帮助。看到老年人和他们的子女都对自己的工作既认可又感激，李哲觉得自己选对行业了。

适老化改造事关老年人的生命健康，奉行的是“一户一案，先评估后改造”。李哲会和同事先上门调查了解老年人身体状况、家里的物理空间情况，做好事前评估，然后统一安排施工人员改造，后期还会有民政部门的工作人员验收。

△李哲（左）上门为老年人做入户调查

事前评估并非易事，通常需要两到三位评估员分别负责记录、拍照和查看施工情况等工作。

第一次去困难老年人家里评估时，李哲心里有点难受。

老年人吃饭睡觉都在同一个房间，屋子里堆满杂物，家里连个灶台都没有。“独居老年人要自己做饭，吃得也比较简单，早上喝粥，中午把剩下的粥再加点菜叶子煮煮就当午饭了。部分困难老年人的家里连卫生间都没有。”

△困难老年人的家

为了尊重老年人的意愿，避免老年人产生抵触心理，评估师不能直接问老年人的患病情况。如何用沟通技巧让老年人在日常化的交流中袒露心声，用细致的观察精准研判老年人的需求，是每位评估师需要具备的技能。“老年人像是老小孩，但是他们仍然需要得到尊重。”

对此，李哲总结出经验之谈：“根据老年人家里的物件和老年人聊过去的事情，引发他的倾诉欲。聊天的过程中就把任务完成了。”

对李哲来说，引导老年人开口不是难事，让他招架不住的是老年人们的热情。“老年人会拿吃的喝的给我们，有时候兜里都装不下了，不要还不行。”

为了更好地服务老年人，李哲已经习惯了持续学习，适应不断变化的养老市场——学习国内外养老行业的新政策、新标准，学习专家学者分享的空间改造知识，去养老机构了解老年人对养老用品的需求等。“中国现在有2000多种养老产品，远远不够，像日本就有4万多种老年产品。我们也在努力研发改进老年用品，满足老年人衣食住行等多方面需求。”

△困难老年人的家

适老化改造的市场化发展并不顺利，目前的适老化改造还是以政府兜底补贴的方式展开。在李哲看来，现在做养老行业还得靠情怀：“这行收入并不高，主要靠政府补贴。社工工作、社区上门服务人员的工资都很低，养老院往往是在亏本经营，我们也仅仅是能够收支平衡。”

△困难老年人住房改造前后对比图

尽管如此，李哲对养老行业的未来充满期待。“我国的养老呈现‘9073’格局，90%的人居家养老，7%的人到社区养老，只有3%的人才去养老院之类的养老机构，所以未来的市场还是在居家养老上。”

预计“十四五”期间新退休人数将超过4000万人，老年人口不断增长，养老行业也将迎来增长期。

“目前上海的适老化改造已经完成了试点，进入了市场化运作的阶段，已经开始做家庭养老床位了。家庭养老床位分两部分，一部分是给老年人家里进行适老化改造，另一部分就是提供居家上门服务，把养老院的养老服务直接送到老年人家里。通过居家适老化改造，老年人的医疗支出就可以减少很多，所需服务也会更便捷。”在李哲看来，适老化改造的发展方向是市场化、智能化，“我感觉这个行业非常有前景，而且很有价值，所以我愿意持续地从事养老行业，持续地学习。”

- Chinese Workers' Oral Report -

3

老年人助浴师 李聪

钱挣得踏实 工作干得有劲

黄骅，位于河北沧州东部，是助浴师李聪口中“三四线的小县城”。据第七次全国人口普查数据统计，当地65岁及以上的人口有66074人，占总数的13.64%，其中有许多失能老年人生活不能自理，只能由家人为其擦拭身体，多年没有洗过一回澡。

助浴师这一职业的存在正是为了解决老年人的洗浴难题。2022年9月，李聪做好前期调研，选择成为一名助浴师，并组建了一支三人团队。“国内最早出现这个职业是在2020年，上海的一家机构从日本引进了这个工作，到现在干这行的全国不超过50家，我是黄骅第一个做助浴师的。”

由于缺少职业认知，愿意选择这份工作的人少之又少，有怕担责任的，有嫌脏的，还有担心不挣钱的……李聪软磨硬泡，说服了原本反对她做助浴师的父亲，和一位大哥组成了最初的三人团队，用行动让大家逐渐接受了这个职业。

△李聪的助浴师团队成员在搬运洗浴用品

李聪团队会开车拉着浴缸和所有洗浴用品到达老年人家中。洗浴之前，他们会确保老年人的血压、血氧、心率以及体温都在正常范围内。他们会记录下老年人的健康数据，整理出知情同意书让家属签字。在保障老年人健康的同时保护员工。

一次助浴用时两小时，服务内容包括理发、剃须、洁面、洗头、泡澡、搓澡、修剪指甲、换衣服、整理床铺、除螨、更换床单被罩、给房间去味……服务时，李聪和同事会尽可能照顾到老年人的感受，“老年人心思敏感，不能让他们觉得自己被嫌弃了”。

△李聪的助浴团队提供的服务项目

李聪快速适应了这份工作，然而第一次体验助浴服务的老年人往往需要做很久的心理建设。

因为害羞、不服老、不愿给子女增加经济负担等种种原因，许多老年人在子女或孙辈的反复劝说下才勉强同意接受服务。但是一次洗浴后，老年人往往变得特别放松，会在之后洗浴时轻声告诉他们需求，甚至会和他们说悄悄话，聊家长里短，分享生活琐事。

△李聪为老年人助浴

对李聪来说，给老年人洗澡的过程，是一点点拾起老年人自尊的过程，也是助浴师与老年人一步步建立信任的过程。

随着工作经历的增长，李聪见证了不同老年人的生活百态。她印象里最久没洗澡的老年人，时间跨度长达十年，老年人身上满是污垢，指甲缝完全没法看。“他住的房屋里味道难以形容，特别呛。尿骚味、中药味、老年人的体味……各种味道混在一起。我都不知道他这些年是怎么过的。”

经过后续沟通李聪才知道，老年人没有自己的子女，只有老伴带来的继女。继女也渐渐迈入老年人行列，经济条件一般，还要照顾自己的小家庭，实在忙不过来。老年人洗完澡后，继女哭了，不断地向李聪鞠躬：“太好了，你们真是解决了我们家大难题。”

见多了失能老年人的窘境，李聪深深意识到了“一人失能，全家失衡”这句话的分量，失能老年人和亲属的感激是支持她继续做这一行的重要动力。

除了失能老年人外，李聪还为残疾人和长期卧床的病人提供助浴服务。一次，一位小姑娘想给她病症末期的妈妈洗个澡。“我的妈妈特别爱干净，我想给她洗个澡，出现任何问题我自己承担。”听到请求后，李聪和团队商量，把临终人员纳入服务对象行列。李聪觉得，为他们服务，也体现了对他们的尊敬。

目前，黄骅依然只有李聪团队在做助浴师，算上他们，河北省内共有3家助浴师团队。李聪说：“我特别想让更多的老年人享受到这项服务，干净又体面，而且有尊严地活着。”

△李聪（中）组建的助浴师团队

从组建之初到现在，李聪是团队里唯一的90后，她希望更多年轻人能加入这行。“我们一天最多服务五六位老年人，但是全国有大量老年人需要这项服务。”与此同时她也坦言，不能抱着挣大钱的心态，一定要考虑清楚，想入行的年轻人可以先去养老院做义工。“助浴师本身属于半公益事业，收入只能解决温饱。”

在李聪眼里，有耐心、有爱心、尊重老年人的需求，是做助浴师的年轻人最需要具备的条件，她也将这一理念身体力行于工作中。她说：“这份工作钱挣得特别踏实，越干越有劲。”

- Chinese Workers' Oral Report -

4

老年人陪诊师 陈琳

让患者少走弯路的成就感

在陪诊师陈琳的眼里，患者不仅仅是客户，更是亲人、朋友，“陪诊是服务的最后一个环节，前期会有半个月甚至更久的沟通，聊着聊着，我们就成为朋友了”。

几个月前，陈琳以朋友身份陪同徐大姐去医院。因为病情不乐观，医生建议她尽快手术，徐大姐当场在诊室里号啕大哭。徐大姐没有爱人、孩子，父母也都离世了，陈琳看着她心里很不是滋味。从在北京做检查到最后的手术，两个月的时间，陈琳全程陪同。幸运的是，徐大姐手术顺利，陈琳心中的巨石缓缓落地。就是在这样的陪伴与情感支持中，陈琳发现了陪诊师的意义。“帮他们解决问题，我会特别有成就感。”

△陪诊师陈琳

三年前，受疫情影响，陈琳决定从实体店个体户转做陪诊师。当时知道这个职业的人很少，不少人把它与“黄牛”“医托”混为一谈，甚至有人认为陈琳是骗子，连家人和朋友都不理解她。而陈琳有着90后的执着坚韧，一心要在北京闯出一份名堂来。

近两年，陪诊师逐渐被人们接受，陈琳乐于看到这种变化，但也看到了陪诊师行业的隐患——由于缺少规范与标准，陪诊师和患者都难以保障自己的权益。

患者有什么症状、更适合去哪个医院、哪个科室……说起前期沟通的内容，从业两三年的陈琳头头是道。半天左右时间的陪诊只是浮出水面的冰山一角，在看不到的水面之下，是陪诊师与患者之间漫长而细致的沟通。

目前，陈琳能做的是和患者做好前期的沟通，减少误解或是信息差，让患者愿意信任自己，为患者提供更好的服务。

△医院门诊挂号处排起了长龙

“陪诊师的工作主要包括陪同就诊、代人问诊以及替人取药和取报告。其中陪同就诊和代人问诊的需求量最大。”陈琳陪诊的患者多数来自外地，年龄跨度很大，有年轻人、中年人，也有儿童与老年人。当亲属无法及时赶到，或是陌生的城市给患者带来极大的沟通成本时，陪诊师成了他们的优先选择。

在老年人与医生之间，陈琳架起了一座沟通的桥梁。面对医生的提问，有些老年人会答非所问，这时候陈琳会作为中间人进行协调，提高问诊效率。她也会帮助老年人提问一些他们没想到的问题，委婉而准确地转述医生的话语，尽可能详尽地如实记录医嘱。

△陪诊师陈琳整理患者资料

在这个快速智能化发展的时代，一些中老年人像是被时代的巨浪抛下的小小扁舟，而陈琳选择为他们导航。协助网上挂号、取号、操作线下自助机……除了这些常规的服务，遇到腿脚不便的老年人，陈琳会提前安排好接站、住酒店、接送到医院等各项服务，方方面面都做好准备。

愿意选择陪诊服务的老年人并不多，有些老年人心疼费用，一般是他们的子女预约陪诊师，也有少部分老年人自己联系陪诊师，还有很多40岁至60岁的患者会主动在线上找陪诊师。

为了避免责任纠纷与突发事件，陈琳会和患者提前签署免责协议，同时她一般不会接三类患者：情况紧急的患者、超过80岁的患者和无法自理的患者。这几种情况的患者必须要有子女陪同。

虽然患者会和医生谎称陪诊师是自己的朋友或亲人，但这其中有几分是出于真情，更有几分是由于无奈。当陈琳告诉医生自己是陪诊师时，有医生直接拒绝了陈琳的代问诊。

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部向社会公示新修订的《中华人民共和国职业分类大典(2022年版)》中并没有收录“陪诊师”这一职业，目前它仍处在缺少入行资质审查和行业监管的“散养”阶段，很多医生并不认可这种模式。

“陪诊师有很多人认可，也有很多人质疑。”在陈琳看来，陪诊师这个职业要想走得更长久，势必需要具备规范化的资质审定和行为准则。（为保护患者隐私，文中徐大姐为化名，文中照片均为受访者供图）

原标题：《90后花式服务“90后”：在养老新职业里闯荡的年轻人》

阅读原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