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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是如何沦为全球化剥削体系同谋的？

2023-08-17 17:14

来源：澎湃新闻·澎湃号·湃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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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候灾害愈演愈烈，“百年一遇”“史上最强”这些前缀似乎变成了大众习以为常的形容词；每天睁开眼，打开app，用你的“环保”行为兑换养料，种植树木、捐献爱心；橱窗里卖得越来越贵的“环保袋”；电动车的普及，绿色牌照比比皆是，然而城市却没有因此变得更为清洁与通畅，大排长龙的早晚高峰，为了一个车位，每天都处于紧绷状态的社区邻里关系……

另一方面，越来越便捷、舒适的生活背后，是全球化下的剥削、压迫——孟加拉服装工人在恶劣的劳动环境下，顶着高温没有任何劳动权利，废寝忘食地用血汗制造的服装，正是我们在商店、网络购买的产品——无意识中，我们变成了这场剥削和压迫同谋，使得劳动者的牺牲在无形中隐去。

如何看待这个世界的这些吊诡反差？日本“85后”思想家斋藤幸平在《人类世的“资本论”》一书中，对这个世界的危机做了另类的观察。

另类危机观察

——《人类世的“资本论”》读后

文 | 吴昊

从任何角度上来看，《人类世的“资本论”》都是一本很奇特的书。

它不同于上海译文这几年大火的“译文纪实”系列，它所表述、针对的这场危机是一个较为泛化甚至抽象的概念。不同于针对一案、一人、一事，作者斋藤幸平所面对的是宰制世界数百年的资本主义，而风起云涌的环境危机、生存困境都只是这一文明造物的衍生品。

一个日本人，写了一本关于马克思主义的书，在老牌资本主义国家，引起了年轻人强烈追捧，这个文化现象本身就值得我们关注。也不由得让人联想起大洋彼岸的美国民主党人桑德斯，在蓝星头号强国倡导“社会主义”并且也拥有大批年轻人拥趸。

伯尼·桑德斯

然而，这个世界的走向似乎又与上述现象出现了吊诡的反差。

气候灾害愈演愈烈，“百年一遇”“史上最强”这些前缀逐渐变成了大众习以为常的形容词；睁开眼，打开app，用你的“环保”行为兑换养料，种植树木、捐献爱心；橱窗里卖得越来越贵的“环保袋”；电动车的普及，绿色牌照比比皆是，然而城市却没有因此变得更为清洁与通畅，大排长龙的早晚高峰，为了一个车位，每天都处于紧绷状态的社区邻里关系……

政论家不厌其烦地向公众表达：当下是一个大争之世。在这样的舆论背景下，斋藤的论点似乎是一盆冰镇的凉水，泼洒在极度紧张、燥热的大众身上，势必是一种思想的震撼，启迪另一种维度的思考。

当然，前提是你要有耐心看完这本小书。

环保少女的两幅面孔

人新世の「資本論」

格雷塔·通贝里当年怒视特朗普的画面堪称“世界名画”，对于这位西方世界“造星”的成果，国内看法不一，有的追捧，有的则深挖背后的利益链条，痛斥西方的双标，“华夏儿女”与“西方人”的对比表情包在各大论坛红极一时。

斋藤自然没有在书中输出任何民族主义、地方主义的狭隘情绪，他的“环保”与口号式的包装行为有着鲜明的区别。他认真地研读西方政客们的“绿色新政”，对他们的宣讲进行逐字逐句的分析。对于获得诺贝尔经济学奖的巨擘，他写道：

气温如果上升3.5摄氏度，自然会给非洲、亚洲等地区的发展中国家带来毁灭性损害。然而，他们对于全世界总体GDP的贡献不大。倒是农业可能找到严重破坏。但是农业也不过就占据世界GDP的‘区区’百分之四。区区百分之四，不足为虑。即便给非洲、亚洲的人们造成灾害，也不要紧。这就是诺贝尔经济学奖研究的真实内涵。

经济学家、政治家的高谈阔论，一个个眉头紧锁好似通灵者，告诉大家环境危机就要到来，赶快“忏悔”，但最终的目的仍旧是要求人们积极消费，购买环保“赎罪券”，消耗大量不必的资源，去满足一场名为“增长”的迷梦。

格雷塔·通贝里怒视特朗普

环保少女的出发点未必是荒诞的，她来自一个已经基本去工业化的国度，那里地广人稀、人均生活水平遥遥领先。但是她的诉求显然又是一种双标的体现，如何在不降低人们生活标准的情况下完成减排的目标。难道是像苹果公司那般，帮用户从包装盒里扔掉了充电头，然后又上涨了价格，让大家掏钱买单，成全公司美名的环保壮举吗？

按照《资本论》的逻辑——资本来到世界上，从头到脚每一个汗毛孔都滴着肮脏的血和肮脏的东西，它的本质就是无限制的增殖与获利。泰晤士河也不是什么时候都风光旖旎，工业革命发轫，英帝国凭借强大的军事实力宰割世界，大量的血汗工厂在河流的沿岸，制造价值的同时严重地破坏环境。

通贝里的悖论或许在于，先发国家对后发国家的环保诉求实际上使用一种叫“环保”的绿色牢笼，将欠发达地区的国家人民永远安置在“落后”的位置上。用斋藤幸平的话而言，这是一种从“不知道”到“不想知道”的过程。

在他论述“帝国式生活方式”时，让我想到了当年央视记者采访丁仲礼院士的著名对话，即美国人可以按照美国人的方式（生活标准）心安理得地生活，那么中国人的发展为什么就是不“环保”的，在“碳排放”这个科学的命题之下，实则是赤裸裸的“绿色”生意和政治。

“就全球公平而言，资本主义是一个完全无效，毫无用处的东西。”这句话或许是本书的题眼。而这一点在环保少女身上似乎也得到了印证，在无数次的环保活动、抛头露脸之后，通贝里获得远比同龄人辉煌的履历，与各国政要、商界名流谈笑风生，顺利地获得成功的人生，然而对于环保这个事业她有多大的贡献呢？

格雷塔·通贝里

“去增长”的暴论

与日本的“在地感”

人新世の「資本論」

“哲学家们只是用不同的方式解释世界，问题在于改变世界。”马克思在《关于费尔巴哈的提纲》中写下了这句名言，与德国古典哲学挥手作别。

斋藤幸平也不是一位乌托邦式的空想派社会主义学者，参看澎湃新闻对他的专访，我们可以得知这位青年学者平日里就积极地参与社会实践，不断地向大众传递自己的观点与思想。在这个认识层面上，读者在接触斋藤氏所提倡的“去增长”社会主义逻辑时，多少可以避免将其与暴论直接划等号的可能。

身在中国经济高速增长时代的我们可能会很难接受他这套方案，但是斋藤氏所生活的国度——日本，则给了他写作的最大灵感。

斋藤幸平

“泡沫经济时代”是谈论当代日本不可绕过的主题，“二战”之后的经济腾飞，让这个国家迅速的崛起，国民生活水平很快达到了世界前列，伴随着婴儿潮的掀起，彼时的日本人产生了强烈的自信，一时间疯狂地购置海外资产，普通民众热衷贷款消费昂贵的奢侈品，整个社会是一派“买买买”的狂热状态。

然而泡沫注定是要破灭的，当这个临界点到来时，社会立马陷入了不景气的滞胀状态，企业倒闭个人走投无路。“泡沫时期”的影响甚至蔓延到了现在，以前日本经济学者将这一过程称为“失去的三十年”，而今看来可能远远不止于三十年。

然而斋藤还是将自己的国家列入了“帝国式生活方式”的序列中，在他看来日本的政治圈古板老套缺乏生机与面对危机的灵活性，“我们（日本）会被世界潮流甩在身后。这里最大的弊端在于政治可能性空间的狭窄。”

虽然经济停滞了那么多年，但是相比世界上的欠发达地区，日本仍旧处于一种十分优渥的生存境遇中，消费主义仍旧是弥漫在社会层面的巨大幻影。斋藤也一再声明自己的“去增长”并不是一味的保守、倒退，而是

不满足于与资本主义的妥协方案。从根本上改造劳动，超越剥削和统治阶级的对立，创造一个自由、平等、公平和可持续的社会。

这种理论的依据，来自于他对于晚年马克思的深入研究。在他的表述中，青年马克思是一个“唯生产力”论者，相信不断进步的技术会解决眼前所看到的问题与不公，然而世界是发展的，问题也是在发生流动的，晚年的马克思开始对环境、生态与生产力的关系产生新的思考，斋藤幸平认为这一时期的马克思走向了实现可持续经济发展的“生态主义”，为此他做了十分详尽论述，这里不再赘言。

这一部分的展开也似乎回应了我在文章开始时的疑问，正是因为有战后日本这个特殊的背景，斋藤氏得以近距离地感受资本主义在“崛起——萧条”这种轮回往复中所产生诸多问题，也能够明白为何他最终另辟蹊径，在日本的语境下选择了他所理解的马克思主义作为改造世界的路径。

结、共鸣与幻影

人新世の「資本論」

在澎湃新闻专访的最后，斋藤幸平提到了中国，他肯定了最近20年来中国经济的发展，并且认为中国是现如今少有的仍旧在认真学习马克思思想的国度，他热切地期盼中国读者能够与他互动。

书中的一些细节引发了我的思考，斋藤氏对于世界范围的灾难“如数家珍”，比如2013年发生在孟加拉国“拉纳广场”倒塌事件，事发之前多个服装厂层层挤压在已成危房的建筑之中，房屋的拥有者罔顾相关部门的警告、劳动者的投诉，最终造成了千人遇难的惨剧。

孟加拉国“拉纳广场”倒塌事件现场

如果简单地把这件事定性成灾难（或者我们更为熟悉的安全责任事故），那么我们首先应该追责房屋的所有者、贪婪的服装厂主，还有玩忽职守的政府职能部门，然而“多想一步”就是，孟加拉服装工人在恶劣的劳动环境下，顶着高温没有任何劳动权利，废寝忘食地用血汗制造的服装正是我们在商店、网络购买的产品，舒适的生活背后是全球化下的剥削、压迫，你与我都是这件事情的同谋者，他们的牺牲被隐去了。

这位日本的马克思主义学者所带给我们的是一种似曾相识的共鸣感，但也需要指出，任何的社会改革不仅需要丰富的思想武器，更多需要的是像斋藤幸平这样的身体力行者，我们既不能沉迷于“相信后来人智慧”这样的幻影，当然也更不能迷失在利益复杂的环保口号中。

*部分图片来自网络

《人类世的“资本论”》

作者：[日] 斋藤幸平

译者：王盈

ISBN：9787532792528

定价：45 元

出版时间：2023年6月

内容简介：

诺贝尔化学奖得主保罗·克鲁岑提出，在地质学上，地球已经进入了被称为“人类世”的新纪元，即人类活动的痕迹完全覆盖整个地球表面的年代。

物种灭绝、生态污染、二氧化碳超标……现代化带来的经济增长曾许诺我们富裕生活，实际上却不断透支当下乃至未来世代的生存资源。超富裕阶层或许还能维持眼下的奢侈生活，我们绝大多数平民却不得不拼命寻找活下去的方法。

要在资本主义的尽头找到突破，我们需要回到马克思。尤其是在与生产力至上主义和欧洲中心主义诀别的马克思晚年思想中，重新发现“可持续性”和“社会平等”实现的可能性。在环境危机刻不容缓的当下，“去增长共产主义”这唯一可行的选项终于浮出水面。

想避免“人类世”的硬着陆，就不能把危机都交给政治家、专家去处理。“托付他人”只会让1%的超富裕阶层得到优待。这也必定是一场艰难的“战斗”。但为了未来，我们别无选择。

有人也许会犹豫不决，认为不可能动员起99%的人同行。但其实，只要有3.5%的人以非暴力的方式真正站了起来，社会就将发生巨大的变化。

当然，这个未来取决于读完这本书的你，取决于你是否决意成为那3.5%中的一员。

本书是日本新锐经济学家斋藤幸平的代表作，是近年来日本生态马克思主义领域的影响力最大的作品。日语版2021年出版后已销售50万册，并获得2021年日本新书大奖第一名、2021年亚洲图书奖等。授权全球十三种语言，目前繁体中文版、英文版也已上市。

作者简介

斋藤幸平，1987年生。东京大学研究生院综合文化研究科副教授。柏林洪堡大学哲学博士。曾任大阪市立大学大学院经济学副教授。专业研究方向为经济思想、社会思想。2018年因《卡尔·马克思的生态社会主义：资本、自然和未完成的政治经济学批判》一书获得被称为“马克思主义研究领域的诺奖”的多伊彻纪念奖，不仅成为获得该奖项的第一位日本人，也是该奖设立以来最年轻的获得者。2019年10月获经济理论学会奖。著有《人类世的“资本论”》《从0开始的<资本论>》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