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读王一淳：构筑不被定义的暗黑童话，守住纯真的“傻子”

刚刚结束的第17届FIRST主竞赛入围长片有着一个特点：影像作为载体，为不同年龄段的群体传声。

有人讨论女性在时代命运下的生存现状，有人关注老人的离世及家庭代际关系，还有人以孩子的目光去叙事，用孩子的能量治愈整个世界。

第二次入围FIRST长片主竞赛单元的王一淳，在《黑处有什么》之后带来了她的新片《绑架毛乎乎》。此前，《绑架毛乎乎》的剧本曾获第22届上海国际电影节电影项目创投最具投资价值项目，并作为唯一华语项目入围柏林电影节创投单元。

图片来源：本文作者/摄

理念更大胆的

高概念反类型片

关于《绑架毛乎乎》的标题，王一淳说，剧本创作的初衷和第一部作品《黑处有什么》也有承接意味，原本叫做《陌生人的糖》，后来根据故事调整慢慢改名成这样，讲一个文青保姆联合出狱男友绑架主人家小孩的故事。关于创作灵感，她介绍道，网上流行过一个梗，叫做“你家保姆高考分数可能比你高，只不过来自一个高考大省”。

王一淳处女作

《黑处有什么》剧照

这是一部从孩童的视角来拍摄的作品。王一淳延续了处女作《黑处有什么》生活表象下的黑色荒诞叙事，从孩童的视角把一起绑架杀人案演绎成一个夸张、荒诞的暗黑童话，折射出现实主义题材深刻的含义和意味。

和《黑处有什么》一样，影片依然冷酷，依然残忍，直奔主题，让人发怔，引人深思。

更让人眼前一亮的是，比第一部“野心”更大的王一淳，将自己身上那种强烈的反差萌通过作品中的人物呈献给观众，可谓“作如其人”：片中姜武饰演的绑匪是“一个受了委屈的傻子，自认为变成了一个无情的狠人，但在真狠的人眼里，呼呼冒傻气”。

图片来源：FIRST青年电影展组委会

FIRST的放映充满交互性，青海大剧院的银幕搭建了观众对作品进行对话与二次创作的可能。在映后交流中，部分观众直言，自己被王一淳如此赤裸地展示人性冲击，一时错愕与震慑交织，但这或许也正是《绑架毛乎乎》独特风格的最直接映照。

官方把这部影片介绍为“高概念类型片”，王一淳自己也认同。它的“高概念”在于清晰的叙事主轴线以及典型的人物身份，但在叙事手法上却不同常规。整个电影叙事的核心可以概括为：保姆精心密谋绑架小孩，但在执行过程中遭遇一连串荒诞的巧合与离奇的意外，聪明人制定的计划被一大一小两个傻子打乱，最终聪明人全死了的故事。

“本以为是个犯罪故事，没想到是个爱情故事。”

在爱情和犯罪的类型框架里面，王一淳像改造“高概念”一样，改造了犯罪爱情类型，影片也是“反类型”的。《绑架毛乎乎》没有给出一个固定的答案，也不存在纯粹的二元对立。在复杂多变的影像风格当中，讲述了一个不应该被定义且混沌的世界。

抛开叙事表面极致的“犀利”“尖锐”，抑或是“冷酷决绝”，究其根本，打动我的其实是影片温柔的内核。王一淳用细腻的笔触还原深埋成人世界粗粝坚硬的外壳下，不自知、不小心暴露的温柔与天真，以及抹除现实与超现实界限的“笨蛋视角”。

毛乎乎/张博鑫 饰

毛乎乎，一个都市中产鸡娃家庭中掉队的笨蛋，把姜武饰演的绑匪任胜利，当作闫妮饰演的妈妈的朋友，把曾美慧孜饰演的保姆石俊霞，当作比亲妈还喜欢的女性。不仅无条件相信他们，还literally上演了被人卖了还替人数钱的情节，帮绑匪完成绑架和拿钱的计划。

《绑架毛乎乎》剧照

闫妮饰演的母亲与张博鑫饰演的毛乎乎

作为回馈，绑匪也献上了笨蛋大礼包，放人质回家拿钱，为给人质表演“警察抓坏蛋”，不惜被抓，甚至和人质一起面对升重点小学的困境。回观全片，绑匪和人质二人在全片中没有撒过一句谎，是这个充满猜忌的影片中唯二不说谎的人，包括绑匪被抓后审讯时，包括被绑架的毛乎乎接到奥数班老师电话时，他们说的全是实话，如果有人相信他们的实话，很多悲剧可以避免。

可惜没有。

只有他们两个笨蛋彼此相信。

姜武饰演的绑匪任胜利与张博鑫饰演的毛乎乎

导演用两个笨蛋的彼此相信，构建了一个异于日常逻辑、让人目瞪口呆的小宇宙，两个傻子懵然不觉地行走在聪明人控制的世界，浑然不觉遍地是坑。

毛乎乎的异想世界

与超现实的黑暗童话

有观众就影片中不符合生活经验的部分提出疑问，王一淳说，可能因为影片的现实主义影像风格，大家本来期待一个逻辑更加缜密的故事，但其实她是想讲一个看起来日常的生活中的暗黑童话，希望大家不要太较真。就像画画，画得像不是评判画作的唯一标准，“我上一个片子画了个像的，这次就想画个不像的。”

“让聪明人争斗、让傻子相爱”，这是王一淳总结的电影主题：“傻子在现实中总输，在我说了算的地盘，我让两个傻子赢了一次。”

在王一淳看来，能化解暴力与戾气的，只能是蠢萌了，正如片名，绑架遇到了毛乎乎，正如绑匪为埋人质挖的、承载着绑匪所有戾气的坑变成了蠢萌人质嬉戏的地下堡垒。

鸡和兔，都吃素，毫无攻击力和捕食能力，如果不是因为那道古老又古怪的数学题，他们永远不可能同笼，恰如绑匪和人质这两个生活轨迹迥异的笨蛋。在影片的海报《鸡兔同笼》中，笼子是一个不可能图形（undecidable figure），笼中的鸡和兔眼神呆滞而迷茫，荒谬感与时空的错位感跃然而出。

王一淳说，这幅海报是她女儿根据影片主题创作的。

由王一淳的15岁女儿创作的

《绑架毛乎乎》海报

和《乔乔的异想世界》一样，《绑架毛乎乎》以孩童视角弱化残酷现实，但在毛乎乎妈妈意外掉进毛乎乎和绑匪亲手布置的索命堡垒时，又能让人感到王一淳这位中年妈妈的朋克和cult。

毛乎乎母亲/闫妮 饰

结尾水箱解铐逃生的魔术表演中，观众也可以窥见《致命魔术》与《惊天魔盗团》极端危险下脱身自救的震撼。残酷破败的现实被绚丽梦幻的色彩和柔光的滤镜弱化，是王一淳为了守护毛乎乎的“异想世界”花的小心思。

《绑架毛乎乎》剧照

王一淳坦言，承受过许多她喜爱的影人与作品的影响：“最喜爱的导演是科恩兄弟，他们作品中幻想与现实结合，无厘头又下手狠的风格十分吸引我，如《冰血暴》、《谋杀绿脚趾》、《阅后即焚》，可以反复看。也喜欢大卫·林奇。还有韦斯·安德森，最喜欢他的《了不起的狐狸爸爸》。”

不定义“怒呛的人生”

只做纯真的“傻子”

人躺在压抑的现实里苟延残喘的无力，结尾象征希望之虚幻的超现实表达，还让人窥见这部作品与今年网飞爆火的黑色喜剧《怒呛人生》在东亚语境下的文本互涉。

以出演充满情欲的边缘女性拿下影后的曾美慧孜，本次也算在她的舒适区跳舞。

保姆石俊霞/曾美慧孜 饰

她饰演的保姆石俊霞，正如她做番茄牛腩汤时那棵不被女主人接受而不得已扔掉的香菜，她真实的自我一直被压抑、被隐藏。

当香菜被扔掉，镜头捕捉到的石俊霞尴尬又强忍下来的表情，不仅诉说着她与她所受雇的精英中产家庭的格格不入，还暗示着因为在物质上无法与之决裂，她不得不勉强维持着对其的融入。而她的真实情绪，却只有在不为人知的环境中才敢宣泄。

《绑架毛乎乎》剧照

她学会了这个家庭的摆设里象征高贵与雅致的钢琴，在女主人外出不在的时候，不止一次偷偷穿上女主人的衣服，忘我般地演奏。

这种在夹缝中艰难生存的无法融入，多么贴近《怒呛人生》中男女主所代表的符号内涵：“别人以为林中的鸟儿是在歌唱，只有它们自己知道，它们其实是在痛苦中尖叫”。

所以，即使石俊霞内心的声音偶有露出，也在女主人俯视下显得狼狈不堪。

直到她发出反抗女主人诉求的那两声暗合当下“发疯文学”的大吼，她作为地位低微的保姆的身份困境，终于清晰地显影在观众视野中。

王一淳在前半段用了不少笔墨，铺陈了她身上具有的无法掌控命运的小人物的特质，也暗示了屡次的失落感重叠而成的痛苦、不甘，最终导致了她失控的爆发，这既是因为她相信“突破自我，才能迎接生命的绽放”，更是她对命运的反抗。

或许最体现创作者个人调性的是，全片没有任何的说教意味，王一淳没有将善恶绝对两极分化的道德审判，连对思维异于常人的“傻子”，都能感到她笑眯眯的打量。

《绑架毛乎乎》幕后

就在前两天，经典爱情片《甜蜜蜜》突然回温上了一把热搜，热评第一第二分别批判了黎明“脚踏两只船”、曼玉“知三当三”。数十年前的文艺作品在今天突然被重置评判标准，同样FIRST“出道”的邵艺辉导演发博，质疑文艺创作被要求角色在人设上必须符合道德是否合理。

在我们当下所处的时代，道德审判是多么轻易的事情。

王一淳则是默默地把对这种趋势的反思揉碎进充满作者性的文本世界里，通过对人性幽微之处的体恤与观察，勇敢地表达着自己的仁心：轻易地对人下定义、贴标签无异于草率地把他人钉在十字架上判处死刑。

她更宁愿让观众多些对人性的耐心，理解人性复杂的切面——在某个时间节点上，普通人可以那么自然地滑向犯罪。

也许懂王一淳的人也能懂她的作品——残酷又温柔、荒诞离奇又关照现实。正如她想表达的那样，仅仅因为孩子的内心世界与外界世俗标准的世界观的错位，我们并无资格就此草率地给毛乎乎贴上“傻子”的标签。

图片来源：FIRST青年电影展组委会

在西宁最后一场《绑架毛乎乎》放映的映后，饰演毛乎乎的小朋友勇敢地替角色发声，大喊出的那句“我要替毛乎乎解释，他不是傻子”，恍惚间把片尾毛乎乎眼里的那条“英雄的逃生通道”，变魔法一样显现于我们面前，化作在场观众从现实通往电影文本的通道。

凭借这条“通道”，最终，有幸如我的观众得以进入到王一淳的影像世界。

她用并不尖锐却坚定的声量诉诸影像，用她心底的纯真与包容，悄悄地治愈着通道这头残酷的世界。

Celeste

从媒体人努力转行为创作人的

真影迷

END

作者｜Celeste

编辑｜切青

责编｜Bing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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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标题：《解读王一淳：构筑不被定义的暗黑童话，守住纯真的“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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