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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个视角看昌黎】大酱情结

2023-08-18 17:04
来源:澎湃新闻·澎湃号·政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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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酱情结

好久没有吃到农家做的这种大酱了,今天侄女从老家带来一罐儿自家做的大酱,让我和母亲尝尝鲜。打开盖子,那种久违的酱香味儿一下子刺激了我的味蕾,忍不住用舌头舔了一口,噢!立刻唤醒了早已深入骨髓的记忆,唤醒了儿时母亲做酱的情结。大酱

每年初冬农闲时节,母亲选择一个天气好的日子,称上二十斤黄豆放在大簸箕里,拿到太阳底下晾晒。我和母亲一起仔细地挑拣豆子里的石子儿、土疙瘩、干瘪的豆粒和变质的臭豆儿。去掉这些杂质,一颗颗籽粒饱满、浑圆的豆子在阳光下金灿灿的,让你感动于这些凝结着天地之精华的豆子是鲜活的,是有生命的。母亲把挑好的豆子用清水洗干净,经过一夜的浸泡,豆子发大了,胀得圆鼓鼓。

第二天开始用大铁锅烀豆了。风箱拉得呼呼响,灶膛里火旺旺地燃烧着。豆秸秆是庄稼院里最好的燃料,易燃,火力软硬适中,烧起来噼啪炸响,火星乱迸,偶尔还会从灶火坑里蹦出个烧熟的豆粒儿。秋收时,豆秸秆上还没成熟的豆荚不容易爆开,有些干瘪的豆粒遗留在里面,经火一烧就炸开了,吃到嘴里,那叫一个香呦。大铁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沸腾着,母亲用长把铲子翻搅着,适当的减小火力,豆子慢慢变烂,屋子里弥漫着温热的豆香。二哥趁母亲不在,舀了一勺烀熟的豆子,也不怕烫,唏嘘着一颗一颗吃得可香了。二哥正是长身体的年纪,他特别容易饿,总吃不饱。俗话说半大小子,吃死老子。我生气地大声喊:“妈,二哥偷吃豆子啦!”二哥从头上拍了我一巴掌,吓唬我:“再喊,把你嘴缝上啊!”“你敢!”我也不示弱。二哥把勺里的豆子倒进袄兜里,扮着鬼脸往当街跑了,一边跑还一边唱:“煮豆燃豆萁,豆在釜中泣。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那时候我还不理解曹植七步写诗的悲哀,似乎明白煮豆子燃烧豆秸秆。

等到把火炕烧得烫屁股的时候,锅里的水几乎耗干,豆子也煮好了。豆子晾得不太烫手的时候还要趁热用刀剁碎,再坨成砖块一样的长方体,这个环节是很累人的。二十斤黄豆,一刀一刀地剁,一块一块地摔打,母亲做得实实在在、一丝不苟。虽然初冬已经很冷了,母亲的鼻尖上,额头上却一点点渗出细细的汗珠。母亲的手上经常是烫的,也是磨的,出水泡。母亲让我从针线笸箩里取根针,用火烧一烧,算是简单的杀菌消毒了,我咬着牙用针尖把水泡挑破,血水流出来,母亲继续剁豆子,最后那些水泡磨成了老茧,长年累月地劳作,母亲的手变得非常粗糙。每一次挑水泡,我的心啊,都在颤抖,心里暗暗下着决心,我一定要好好念书,我要快快长大,长大了再也不让母亲这么操劳。等到这二十斤散不成形的黄豆在母亲手下变成二十块有棱有角的“金砖”的时候,太阳已经累得回家睡觉去了。母亲让我把柳条篮子铺上草纸,一块块把这些“金砖”码在篮子里,上面也用草纸封严实。最后一道工序是体力活,父亲用木板托住篮子底部,把一篮子“金砖”吊在屋顶的椽子上,慢慢等待发酵、风干。那一夜,任凭外面的西北风刮得似狼嚎,一家人睡在热乎乎的土坯大炕上,好香甜!

第二年清明时节,野菜发芽、草木生辉的时候,母亲开始做酱了。先把这些酱块从房顶上取下来,用鸡毛掸子轻轻掸去灰尘,去除草纸,那些“金砖”不见了,被时间老人偷换成一块块长满黑灰色茸毛的东西,母亲把那层茸毛清扫,洗涤干净,似乎还能看出是曾经坨好的大酱块。母亲挎着酱篮子,让我端着簸箕,拿着笤帚,编织袋,去村头的石碾子上磨豆瓣。往往这个季节大家都来碾大酱块,虽然不用排队,但也要讲究个先来后到。轮到我家时,母亲把砖块一样的酱头掰开,均匀的撒在磨盘上。大石碾子圆滚滚的,一根横木绑在中间。我抱着横木去推,哎呀,又大又沉的石碾子纹丝不动。街坊邻居们呵呵地取笑我,“大小姐,你那是念书的手!”大家互相帮衬着一起来推碾子。大石头在磨盘上滚动起来,骨碌碌,骨碌碌……发出沉闷的摩擦声。几圈下来,酱块已被压得粉身碎骨,成了细腻均匀的豆瓣碎了。母亲左手端着簸箕,右手拿着扫帚,围着石磨,转着圈娴熟地把碾压好的豆瓣碎扫进簸箕里,倒进编织袋。我也就适合干点撑口袋,递麻绳的小活儿。豆瓣碎整整装了多半口袋,母亲背上口袋,我在后面端着簸箕,挎着篮子,笤帚回家了。

母亲会选择农历双月双日子,一个晴朗的天气,把酱缸清洗干净,晾干。豆瓣碎和盐按照2:1的比例,盐太少了,大酱会坏掉,盐多了,酱咸不好吃。做酱用我们村里的古井水最好。父亲叫我跟他去挑水。古井在村中央,村里人祖祖辈辈都是喝这口井里的水,井的内壁砌着石头,井口边沿也砌着石井台。父亲特意指着正北的一块石头让我看,上面有个马蹄印。这时父亲用扁担勾起一支桶垂到水面,轻轻一摆扁担,桶口就侧翻在水面,水很快就涌进水桶,父亲一使劲就提上来一桶水,放在井沿上,又去打另一桶水。我低下头,把嘴凑近水桶,从桶里嘬了一口水,清冽甘甜,好凉快呀!父亲看见也不说我。两桶水沉甸甸地把竹扁压得弯弯的,像一张弓,父亲迈着矫健的步伐,扁担吱呀吱呀唱着歌向家走去。父亲边走边给我讲李三娘打水的传说,讲我们村名的来历。很久很久以前,天上的一位仙女叫李三娘,看中了我们村里的一个小伙子,就嫁给他当媳妇,一年后就有了一个白白胖胖的大儿子,一家人过着幸福的日子。可是好景不长,王母娘娘知道了李三娘私自下凡,要把李三娘抓回天宫。李三娘宁死不回。王母娘娘大发雷霆,一挥衣袖,一阵大风就把他们的孩子吹走了。夫妻二人找啊找,翻过千山万水,天上人间也找不到。夫妻俩日夜思念儿子,爸爸抑郁而终。一晃过了二十年,有一天,李三娘像往常一样来打水。听见马蹄哒哒地跑过来,她抬头一看,只见一个英姿飒爽的青年翻将下马,礼貌地对她说:“大娘,可否给我和马儿一口水喝?”李三娘用水瓢舀了一瓢水,说:“喝吧,孩子。”

年轻人把马牵到水桶旁,接过水瓢,刚想喝水。李三娘往瓢里撒了一撮草叶,又往桶里撒了一撮草叶。年轻人不高兴了,可是也不好说什么,只好一边吹着草叶子一边喝水。李三娘说:“孩子,我看你的马跑了好远的路,水喝得太急会炸肺,撒上草叶子,是为了让你和马儿慢慢喝。”年轻人深深地给李三娘作揖感谢,一低头,露出脖子上的一块胎记,李三娘一下子认出了,这是自己的孩子,一问年龄,果然和自己的孩子一般大。年轻人说自己正是来寻找自己的父母的。李三娘说:孩子,我就是你母亲呀!母子二人相认,喜极而泣。年轻人先让李三娘回家,明天再来接母亲。第二天,年轻人黄袍加身,鸣锣开道,大臣、侍从一大队人马,来到李三娘家。原来昨天跟她讨水喝的年轻人是当今的皇上。皇上用八抬大轿把李三娘接走了。这口井的井台上留下了皇上的马蹄印,从此咱们村呀就叫会君坨。父亲的故事讲完了,我们也到家了。

母亲看见我和父亲有说有笑的,问爷俩说什么呢?这么高兴?“妈,我知道我们村的村名是怎么来的啦!我爹给我讲的,真好听!”“是吗,他爹,别白话了,快点把水倒进酱缸里吧!”父亲慢慢地往缸里加水,母亲用酱耙子转圈地搅拌,水的多少母亲一般根据经验掌握,适量即可。最后母亲找来一块干净的白花其布蒙在缸口上,用一根细麻绳系好,还特意非常虔诚地系上一截好看的红布条。母亲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少有的一丝笑容:“过一个月就可以吃酱了。”这段时间每天早上母亲用酱耙子在酱缸里捣酱,让大酱二次充分发酵。

我非常好奇这个红布条有啥用?母亲说辟邪,以免有妇女身体不干净时靠近酱缸坏掉大酱。我还是似懂非懂,小孩子又不敢多问,只知道那一缸酱万万不可以坏掉的,那是我们家大半年吃饭不可缺少的副食啊!即使到了现在我也不明白月经期间的女人和坏掉大酱有什么科学关系。我想可能是那个时代的人们对食物,包括对大自然的一种敬畏之心吧。母亲非常严肃地叮嘱:“遇到下雨的时候,一定记得给酱缸加盖。”盖子是用高粱秆篾编织的一种圆锥形的帽子——酱笸箩。那时候,大人们下地干活也戴着小一点的酱笸箩既能防晒又可避雨。我非常郑重地记住了母亲的话。只要天阴下雨,我不管离家有多远都会飞跑着回家盖酱缸。因为有一年邻居二婶家的艳头被打得哭了半天,就是因为贪玩,下雨前忘记盖酱缸,淋进了不少雨水,就一缸酱变苦了,只能用来腌鸡蛋了,那个夏天她经常端着碗来我家要酱。

那年头儿没有冰箱、没有温室大棚种植错季蔬菜,家家只能挖地窖,储存一些大白菜和萝卜,要不就是腌制咸菜、酸菜等,又没有多少油水,整整一个冬天食物非常贫乏和单调。终于盼到了春天,农历三月三,苦麻菜见天,这是我们当地的一首童谣。每天放学后,小孩子们把书包往炕上一扔,便呼朋引伴地挎着菜篮子去地里挖野菜。田野里、沟渠边,嫩绿的野菜以各种形状的姿态从土壤里拱出来,从枯萎的草丛里探出头,像调皮的孩子,像发亮的星星。不时有欢快的小鸟一声长啸,从头顶掠过美丽的身影,惹得男孩子们放下镰刀,追出去好远。春天是多么美好,万物生发,也给我们这些经常饿肚子的孩子们带来了无限的希望。在这些野菜当中,苦麻菜是最受大家喜爱的一种,谁先找到了苦麻菜就像发现金元宝一样兴奋,呼喊着小伙伴快过来挖。嫩嫩的苦麻菜刚刚钻出两三片叶芽,用菜刀一挖带出白白的根。太阳落山的时候,谁家母亲在村口大声地呼唤孩子回家吃饭,那声音高亢而嘹亮,穿透力极强,我们听见了就赶紧往家跑。有的贪玩的小孩子光顾着捉蚱蜢、追小鸟儿,菜篮子没挑满,就从路边折点嫩柳条垫到篮子底部回家喂小羊,喂兔子,还一边垫一边嘀咕:“支楞支楞多,到家不挨说……”

回到家里,母亲已经做好了一盆红高粱米粥。街上传来推着小车儿换豆腐的叫卖声,哥哥飞跑着㧟了一瓢豆换来一块水豆腐。又从篱笆脚下挖来几棵返青的羊角葱,我把苦麻菜用清水洗得干干净净。酱缸里的大酱发好了,母亲舀来一小碗,浓浓的酱香味使全家人食欲大增。父亲今天特意倒上一盅酒,哥哥一边吃一边说:“小葱蘸酱,越吃越胖!”逗得大家哈哈大笑,那顿饭,一家人吃得津津有味,我和哥哥们的肚子溜圆。饭后,父亲难得高兴,会给我们讲上一段“岳飞精忠报国”“穆桂英大破天门阵”的故事,那是那时候我们唯一的文化生活了。我想我至今对文学如此的青睐,应该得益于父亲的启蒙教育。

从春到秋,勤劳的母亲除了经营家里的几亩承包地之外,忙里偷闲把家里的菜园打理得井井有条,次第开花,各种时令蔬菜应接不暇,郁郁葱葱。我家的餐桌上也渐渐丰富起来,菠菜,生菜都可以蘸着大酱吃。尤其是黄瓜下来的时候,刚刚有大拇指粗,我和哥哥就开始觊觎每一根黄瓜,母亲严厉地告诉我们不许摘。我和二哥就指定哪根黄瓜是自己的,天天盼着它快点长大。等黄瓜长大到我的小胳膊粗的时候,母亲说可以摘下来做菜吃了。二哥蹲在黄瓜秧架下,摘下他认定的那根黄瓜,在大腿上蹭了蹭,就迫不及待地咬着吃了。早饭时,蘸着大酱,顶花带刺的鲜黄瓜,清脆可口。自家院里生长的各种蔬菜都可以和大酱搭配,土豆炖豆角,南瓜熬虾皮都可以放上一勺酱。到了夏末秋初,小黄瓜,嫩豇豆,落秧的小茄子,萝卜洗干净,滤干水分,都可以浸到酱缸里腌制,更是下饭的小菜。偶尔哥哥们去七里海淘鱼,带回来的小鱼、小虾、小螃蟹,烹制时放上几汤匙大酱,更是鲜美极了……农家院的餐桌上每顿饭几乎离不开大酱。那个年代物质匮乏,没有多少油水,大酱以它特殊的味道提升了餐桌上饭菜的滋味。据说自家做的大酱也是一家一个味儿,也许是小时候母亲的大酱就给我的肠胃建立了一种味觉,那种家的味道早已深入骨髓,久久挥之不去。(杨梦凤)

文图:100个视角看昌黎编委会

原标题:《【100个视角看昌黎】大酱情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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