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艺术的使命不是复制自然,而是表达自然
巴尔扎克是法国文豪,被称为“现代法国小说之父”,他的《人间喜剧》塑造了两千四百多个人物,将大千世界,汇于纸上,成为一部洞悉社会和人心的百科全书。巴尔扎克的艺术成就在于拓展了小说的艺术空间,几乎无限地扩大了文学的题材,让社会的方方面面,包括那些仿佛与文学格格不入的东西都能得以描绘。他借鉴了其他文学题材的特点,把戏剧、史诗、绘画、造型、音乐等多种艺术形式融入小说创作中,在西方文学史上第一次如此巨大地丰富了小说的艺术技巧。
《认不出的杰作》写于1832年,是一篇向艺术家致敬的短篇。故事有两条线,一条是17世纪古典主义绘画奠基人普桑在成名之前与大画家波尔比斯以及画神弗朗菲尔的故事,另一条是普桑和他温柔美丽却又充满了个性的女友的故事。弗朗菲尔一直追求完美的女性,最终没有成功;而普桑的女友吉勒特,其实才是真正不羁的美人。虽然她温和柔顺,骨子里却是一个敢爱敢恨的烈女,为了爱情可以付出自我,也可以在意识到不值得之后决绝地离开。她才是最完美的艺术品。或许,不论艺术如何想要趋近于真实的完美,最终也比不上人类本身;就像不论什么样的美人,也无法真正达到柏拉图所谓“绝对美”的那个高度。
值得一提的是,巴尔扎克创作这篇小说的手法,私以为也是利用了绘画里面“虚实结合”、“明暗相生”的手段。第一条主线在明,第二条作为副线从侧面暗合了主题。这种双线手法,在现代小说里非常流行,而巴尔扎克早在两百年前就有如此超前的意识,不愧为文学大家,实有大手笔;同时,巴尔扎克也借助文中主人公之口,表达了许多他对艺术创作、对爱、对美的见解。
巴尔扎克短篇选
一六一二年底,十二月的一个寒冷的早晨,一名衣着单薄的年轻人,在巴黎的格朗·奥古斯汀街一座宅子的门前徘徊。就像初恋的人一样,情人家的大门就在眼前,他却犹豫着不敢走进去,在这街上踟蹰良久;最终,他还是一抬脚跨进了门槛,询问弗朗西·波尔比斯老师是否在家。清扫底楼的老妇作了肯定的回答之后,年轻人爬起楼梯,慢得一步一停,像个新任朝臣等待皇帝的传唤时那般不安。上了楼,他又在楼道里犹豫了一阵,不知道是否应该叩响工作室大门上的那个古怪门环——这大门里,亨利四世画像的作者,因为玛丽·德·美第奇宠爱上了鲁本斯而被冷落的那个画家,肯定在忙着作画。正值年轻气盛,加上对艺术的热爱,每当接近哪个大师,或某件杰作时,年轻人的内心深处都会涌起这样心弦激荡的感受,就和所有伟大的艺术家一样。每个人的心中最初都有一朵花,自高尚的热情中生出,却渐渐凋零,直到最后,幸福只剩下回忆,荣光终成幻影。不过,在这些脆弱易逝的感情中,没什么比得上年轻艺术家那充满果敢和羞怯的激情:他即将开始一段痛并快乐着的征途,不知前途是祸是福,信心是模糊的,失望却是肯定的。若是一个人在他钱包干瘪、才华还不尽成熟之时,从未在一位大师面前紧张得砰砰心跳过,那么,他的心中将始终缺少一根琴弦,他的作品将始终缺少某种微妙的笔触,某种感觉,某种诗的表达。如果哪个家伙自我膨胀得厉害,对于未来过于自信,那只有傻子才会认为他们是有思想的人。从这个意义上来说,这位名不见经传的年轻人倒确实是有天赋的,如果天赋是以他身上这种初生的羞怯来衡量的话。这种羞怯会随着艺术家的辉煌生涯渐渐消失,就像漂亮女人在调情的表演中逐渐不再羞涩一样。疑惑会随着滚滚而来的成功而逐渐减少,而羞怯大概本来就是一种疑惑吧。
想到自己那么不值一提,加上对自己鲁莽的惊觉,这可怜的新手好像不打算进画家的工作室了——那间挂着亨利四世的绝妙画像的房间。不过,非凡的神佑却为他送来了一个机遇:一位老人走上了楼梯。他的装束之古怪,蕾丝翻领之华美,以及脚步的四平八稳,都让年轻人觉得,此人不是画家的资助人,便是他的朋友;他在平台上退后几步,为老人让出位置,好奇地打量着他,希望从他身上发现艺术家特有的优秀天性,或艺术爱好者身上乐于助人的特点。然而,他在这人身上看到的,却是某种魔鬼般的东西,尤其是某种无法言表、却对艺术家们有着强烈诱惑的东西。
想象一下这样的一张脸:天庭一毛不生,前凸耸起,直到坠落在那小塌鼻子上,至鼻尖处又再度上扬,就像拉伯雷或苏格拉底那样;含笑的嘴边布满皱纹,骄傲升起的短下巴上,一撮斑白的山羊胡;海青色的眼睛随岁月的流逝已失去光泽,眼白的珠光中,瞳孔迷离涣散;可在愤怒或狂热的时候,这双眼却仍会不时射出磁性的目光。除此之外,长年的劳累,特别是思索对其灵魂和肉体的双重折磨,让这张脸更显憔悴。睫毛已经掉光,眉峰上也看不到多少眉毛的痕迹。把这个脑袋安在一个纤细衰弱的躯干上,给脖子围上一圈白亮蕾丝边,折成薄鱼刀的模样,再给这个老人的黑色紧身衣加上一条重重的黄金链,您就可以看到这位人物的大致轮廓了;而楼梯间昏暗的天光,更是为他添上了一层虚无缥缈的色彩:仿佛伦勃朗的一张画悄悄飘出了画框,在画家偏爱的黑色气氛中行走。老人用他富有穿透力的目光瞥了年轻人一眼,敲了三下门;来开门的人四十岁上下,身体孱弱;老人对他说了声:”可好啊,大师。”
波尔比斯恭敬地欠了欠身,把老人,连同年轻人一起请进了屋——他以为这青年是老人带来的。像所有天生的画家那样,青年第一次见到画室,见到这展现着艺术创作过程的地方,立即就被震撼住了;他仿佛着了魔一般呆立在原地,波尔比斯见状,反倒把对老人的注意力转到这位青年身上了。拱顶上敞开的天窗照耀着波尔比斯大师的画室。阳光聚在画架上的一张画布上,上面只涂了三四笔白线;光线照不着大屋子里那些最黑暗的角落,可有几束反光却迷了路:或是投到那棕色的暗影中墙上挂着的骑兵身上,腹部的一片铠甲银光亮眼;或是照到一个老式餐橱的雕饰檐口上,刻出一道突兀的光痕,餐橱里各式餐具奇形怪状;或是,光尖刺进那几张老旧的金色锦缎帷幔中,粗糙的纬纱上光斑点点——帷幔大幅折叠着,扔在那里作静物模型。
原标题:《艺术的使命不是复制自然,而是表达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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